续黄粱（下）倚势凌人，其心可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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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续黄粱。

聊斋的黄粱梦怎样转向刺贪刺虐

续黄粱，续唐传奇著名的黄粱一梦、南柯一梦，得续出点新思想，新趣味，新故事。唐传奇《枕中记》里的卢生到旅店里，道士吕翁交给他个青瓷枕，他枕着入梦了。

他入梦的时候，旅店主人在蒸黄粱，他做完了高官厚禄的梦醒来，黄粱还没蒸熟。这就成了我们现在的常用词，黄粱一梦，或一枕黄粱。

沈既济想借这个故事抒发虚无主义的观点。梦就是梦，也仅仅是梦，人生如梦，但是人生终究完成不了美梦。

做梦的人因此悟道。聊斋续黄粱，跟唐传奇很大不同，是和刺贪刺虐联系起来了。曾某的黄粱梦被分成两大部分，前半部分是美梦，后半部分是恶梦。

前半部分是美梦，做了宰相，权势薰天，声色狗马，骄奢淫逸。后半部分恶梦，恶到登峰造极的梦，恐怖到令人颤抖。恶宰相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说他“倚势凌人，其心可诛”，他遭遇到地狱种种报应，包括喝贪污的金汁。然后再世为人，被千刀万剐。这样的梦和唐传奇不一样，有更深刻的思想价值和警世价值。

美梦怎样从包拯上疏转成恶梦

曾某的美梦转入恶梦从包拯向皇帝奏本开始。包学士的奏章交上，曾某听说，魂飞天外。皇帝对曾某还算宽容，把奏章留在宫中，没发下来治罪。不过，包学士的奏本成了雪崩第一块雪块。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

墙倒众人推怎样写官场反噬

接着，六部尚书、六科给事中、十五道御史、位居高位的朝臣，纷纷上表，弹劾曾某，过去向曾某拜门生认干爹的也落井下石。皇帝下令：曾某抄家，充军云南。曾某儿子平阳知府一起捉拿审问。

抄家流放怎样摧毁宰相威风

几十名带剑执戈的武士，冲进宰相府，直扑寝室，一把撕掉曾某的宰相乌纱帽和蟒袍玉带，把曾某夫妇拴起来。

一会儿，衙役把抄出的财宝搬出来，金银钱纱几百万，珠宝翠玉玛瑙几千斗，帷幕窗帘床帐几千架，婴儿被、绣花鞋，都丢到石阶上。

曾某爱妾被拖出来，披头散发，娇滴滴哭着，如花似玉的小脸儿六神无主。曾某悲火烧心，敢怒不敢言。曾家的楼阁仓库都被贴上封条。武士呵斥曾某滚出宰相府，看守他们的人把他们从府里拖出来，曾某夫妻低声下气，求武士给辆劣马破车代步，武士不同意。走了十里路，曾某妻子脚小，走不动，曾某不得不扶着拉着她。

又走了十几里，曾某疲惫困倦到顶点，忽见一座高山，高接云霄，曾某担心爬不上去，拉了妻子，两人对哭。

看守他们的人横眉竖眼，说，一步也不许停！一刻也不许停！看看太阳落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曾某不得已，一瘸一拐、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往前走。爬到山半腰，曾某妻子精疲力竭，哭着坐到路边，再也不走了。

受害百姓怎样亲手报仇

曾某也坐下来想休息。看守大声怒骂，他也不动了。忽然，听到上百人高声喊叫，一大群乱民，拿明晃晃钢刀，连蹦加跳跑过来。看守丢下曾某夫妇逃走。曾某直挺挺跪到地上，对乱民说：“我孤身被流放到边远地方，口袋里没财物。请各位壮士饶恕。”乱民怒目圆睁，大声说：“我们都是被你残害的良民，只要你这恶贼的脑袋，别的什么都不要。”曾某还想施威风，说：“我虽犯朝廷王法，还是朝廷命官，你们这帮贼敢干什么？”乱民愤怒了，一柄巨斧挥向曾某脖子，曾某的头应声落地。

人间败落之后为何还要进入阴间

在唐传奇中，梦中高升者罢官，就是梦的结束。《续黄粱》不是这样，曾某罢官后在流放途中为深受其害的“乱民”所杀，进了阎王殿，面貌狰恶的鬼王靠在案前判定对某人判罪还是赐福。

油锅之刑怎样开始

曾某匍伏在地，求鬼王宽恕。鬼王看曾某的档案，才看几行，大为震怒，说：“这是欺君误国大罪，下油锅！”群鬼大声应着，声如巨雷，有个巨大的鬼卒揪住曾某头发拖到台阶下。一个七尺多高油鼎，四周烧着火红的炭，鼎脚都烧红了。

曾某浑身发抖，边哭边求饶命，可是跑没处跑，藏没处藏。鬼卒用左手抓着曾某头发，右手握住脚踝，将他丢到油锅里。曾某随沸腾的油上下起伏，皮肉炸得焦糊，疼痛钻心。滚开的油浸到嘴里，五脏六腑都烧熟了。他想马上死了算了，却怎么也死不了。

刀山之刑怎样继续

炸了一顿饭时间，鬼卒用巨大的叉子把他叉下来，重新回到堂下。鬼王又去查阅记录簿，说：“倚势凌人，该上刀山！”鬼卒重新把曾某抓去。曾某看到一座山，上边插满锋利的尖刀，密密麻麻。已有几个人在爬刀山，这个肠子挂在山上，那个肚子被刺破，喊爹叫娘，呼痛喊苦，惨绝人寰。

鬼卒催促曾某：快上山！曾某大哭着往后退缩，鬼用毒锥狠狠刺他的脑袋，曾某忍痛向鬼卒求情。鬼卒越发愤怒，抓起曾某，使劲向空中抛去。曾某觉得自己被丢到云霄之上，晕头胀脑掉下来，利刃正好刺穿胸膛，痛苦得没法形容。

再过一会儿，因为沉重的身体往下坠，刀割开的地方越发宽了。忽然，他又从刀山上掉下来，四肢像虫子似缩成一团。鬼卒又赶着他见鬼王。这些情节，我真不知道蒲松龄老先生怎么想象出来的。

贪污银两为何化成沸腾金汁

鬼王命令：统计一下曾某生前卖官鬻爵、贪赃枉法、侵吞他人田地家产所得金钱总数。大胡子判官拿算盘和筹码计算，说：“三百二十一万两银子。”鬼王说：“他既然积攒这么些钱，那就让他全部喝下去！”一会儿，三百二十一万两银子取来了，堆在台阶前，像座小丘。金钱丢到大铁锅里，熔成金汁银浆，几个小鬼用勺子往曾某嘴里灌，金汁银浆流到脸上，脸皮焦臭烧裂；灌进喉咙里，五脏六腑开了锅。活着时只嫌这东西少，现在只嫌这东西多！灌了半天，才把曾某生前贪污的金钱灌尽。

曾某因“欺君误国”下油锅，皮肉焦灼，痛彻于心；因倚势凌人上刀山，刃交于胸，痛苦不可言状。下油锅、上刀山，是传说中恶人在阴司的常规惩罚，也许不算怎么特殊的构思。

最精彩的惩罚为什么是求钱得钱

对曾某最精彩的惩罚最大快人心，最合乎老百姓心理需要的惩罚，是让他求钱得钱，把他贪污的金钱化为沸腾钱汁，灌进曾某嘴里，“生时患此物之少，此时患此物之多也。”原本令贪官爱不释手的金子最终会在人生“总结算”时让他皮肉焦灼、脏腑沸腾，是蒲松龄想象出来的特殊惩戒，奇特而深刻。

转世贱女怎样引出佛教轮回

曾某最后雪上加霜，陷入转世为贱女的尴尬。蒲松龄写的这一段轮回转世，用了很多外来概念，佛教概念，我们在读小说的时候可以增加些知识。鬼王下令：把曾某押到甘州，轮回托生做贱女人。

“行数步，见架上铁梁，围可数尺，绾一火轮，其大不知几百由旬；焰生五采，光耿云霄。鬼挞使登轮。方合眼跃登，则轮随足转，似觉倾坠，遍体生凉。开眸自顾，身已婴儿，而又女也。”用白话来说，曾某走了几步，看到有个大架子，架子上有个大铁梁，足有几尺粗，梁上系个火轮，火轮周边不知有几千里，上边火焰升腾，五光十色，光亮照耀云霄。鬼卒抽打着曾某，让他往火轮上爬。曾某闭上眼往火轮上一跳，觉得火轮转动，自己的脚也跟着转动，好像在往下边坠落，浑身变得清清凉凉。睁眼一看，自己变成个女婴。

中国古代从左传时代就有鬼，但是出现轮回转世，是佛教进入中国后的事，这个轮回转世的大轮子也是外来物品，这个火轮，用“由旬”来标志尺寸，由旬：梵文音译，古印度计量单位。由旬有大、中、小之分，分别合八十、六十、四十里。

按照佛教观点，人进入阴世之后，阎罗王根据你生前的善恶决定是下一辈子是做什么？人要在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等六道中轮回。轮随足转，转到哪儿就到哪个道。

乞儿之女为何仍要受尽一生

看来曾某还是转到人道，但是最悲惨的人道。成了女婴，看看父母，破衣烂衫，土房子里放着讨饭的瓢和杖。曾某变成乞丐的女儿，每天跟随父母沿街乞讨，整天肚子饿得咕咕噜噜叫。身穿破衣，冷风刺骨。十四岁时，父母把她卖给顾秀才做小老婆。

顾秀才大老婆特别泼悍，常用鞭子打得她遍体是伤，动不动就烧红烙铁来烙她的双乳。幸亏丈夫还心疼她，稍微得到一点儿安慰。顾秀才晚上住到她的房间，枕头边上，她向秀才喋喋不休诉说自己挨打。

忽然，“嘭”地一声巨响，房门大开，两个贼拿刀闯进，把秀才的头砍下来！搜刮财物走了，她吓得缩成一团伏在床下，不敢出声。贼走之后，她喊叫着跑去报告大老婆。大老婆怀疑是她跟奸夫私通谋杀亲夫，告到官府。

官府酷刑逼供，给她定通奸杀亲夫罪名，按律凌迟处死。

把她捆起来押赴刑场，她冤气塞满胸膛，跳着脚一声声大叫“冤枉！”觉得十八层地狱，也没这样黑暗。曾某在阴世受了下油锅、上刀山、喝融化金汁的残酷惩罚之后，蒲松龄又按传统生死轮回和男尊女卑观念让他做贱女人，被千刀万剐，看来，蒲松龄确实对贪官恨得牙痒。

这段惩罚是否已经过分

但这是不是有点儿画蛇添足？有点过分？像乞人之女、秀才之妾的女性，因为前生是个恶劣的宰相，这个一直饥寒交迫、受压迫的女性就得忍受这么惨重的惩罚直到千刀万剐？难道用红烙烙她的嫡妻和屈打成招的官府都是对的？听众朋友可以讨论。

梦醒时黄粱为何仍未熟

曾某在那儿悲惨地叫着，忽听同游人问：“年兄，你在做恶梦吗？”曾某豁然醒悟，只见老和尚还在盘腿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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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游人纷纷过来问：“天晚了，肚子饿了，你怎么睡了这么长时间？”曾某没精打采，神色惨然爬了起来。

老和尚怎样点破二十年宰相梦

老和尚笑着问他：“你那二十年太平宰相的吉卦应验了吗？”曾某听了，更加惊异，急忙向老和尚施礼请教。

老和尚说：“修德行仁，火炕也能长出青莲花。我一个山村老和尚能知道什么？”曾某兴致勃勃而来，垂头丧气而归。出将入相、位居台阁的想法从此淡漠，入山隐居，不知所终。

很好！世间少了一个可能的恶相，山中多了一个静修的高人。

现实性怎样落到梦中宰相身上

《续黄粱》写的是梦，但它的现实性是显而易见的。它给聊斋神鬼狐妖艺术世界增添一个鲜活儒林人物，梦中宰相。曾某没入梦前是个刚刚得志的进士，吹大牛、要恭维，入梦之后享尽荣华富贵，做尽坏事，头戴着宰相官帽，却是饮赌无赖、睚眦必报的市井小人，后来他在地狱受到应有惩罚。

我一直认为对曾某最精彩的惩罚就是让他求钱得钱，把他贪污的金钱化为沸汁，灌入口中，“生时患此物之少，此时患此物之多也。”这是蒲松龄想象出来的特殊惩戒，相比于人世间对贪官最厉害的惩罚如砍头、腰斩、上绞架，更大快人心。贪官每喝一口都想到贪污的害处，倘有来生，决不敢再伸手。

焦湖庙祝怎样开梦文章先河

中国古代小说写梦，《幽明录·焦湖庙祝》开后世文学“梦文章”先河：“焦湖庙祝有柏枕，三十余年，枕后一小坼孔，县民汤林行贾，经庙祝福，祝曰：‘君婚姻否？可就枕坼边。’令汤林入坼内，见朱门琼宫瑶台胜于世，见赵太尉，为林婚，育子六人，四男二女，选秘书郎，俄迁黄门郎。

林在枕中，永无思归之怀，遂遭违忤之事。祝令林出外间，遂见向枕。谓枕内历年载，而实俄顷之间矣。”什么意思？焦湖庙里管香火的人有个柏木枕，枕后边有个小小的裂口，县民汤林做生意经过庙时求福，庙祝说：你结婚没有？你枕着这个小裂口睡一觉。汤林枕到柏木枕上，马上看到红色的大门，看到比人世间美丽得多的宫殿，他拜见赵太尉，赵太尉给他主持了婚礼，他养育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自己选上了秘书郎，又升了黄门郎。

汤林在枕头里不想回家了，不久，他被人陷害，庙祝把他请出枕头来了，他看到自己刚才枕的是个很普通的柏枕，他在枕中经历了那么长时间，做了官，生儿育女，外边才是一刹那的时间！

六朝梦故事怎样流入唐传奇

《幽明录·焦湖庙祝》的作者刘义庆是南朝宋的文学家，生活年代是公元403—公元444，他的《幽明录》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小说家。《焦湖庙祝》所创造的梦中富贵，到了唐传奇，出现了《枕中记》《南柯记》《樱桃青衣》，后来大戏剧家汤显祖又创造《邯郸梦》，是“临川四梦”之一。

一个梦怎样连接《聊斋》与《红楼梦》

蒲松龄把自己的小说命名“续黄粱”，是又一个对六朝小说唐传奇的继承发扬。梦中一辈子，实际是一刹那，这种构思影响到后世作家。贾宝玉神游太虚境，看到金陵十二钗的图册，听到她们的判词，听到红楼梦十二支曲，跟模样既像林黛玉又像薛宝钗还像秦可卿的兼美结婚。

等贾宝玉梦醒时，安排他睡午觉的秦可卿还没走出那个小院，在嘱咐丫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曹雪芹用贾宝玉的一个梦预示了红楼梦的构思，蒲松龄用曾某的一个梦揭露了整个封建官场。

异史氏曰怎样说明福善祸淫

他在异史氏曰中对写这个小说的寓意做了一番说明：原文是：“福善祸淫，天之常道。闻作宰相而忻然于中者，必非喜其鞠躬尽瘁可知矣。是时方寸中，宫室妻妾，无所不有。然而梦固为妄，想亦非真。彼以虚作，神以幻报。黄粱将熟，此梦在所必有，当以附之‘邯郸’之后。”用白话来说，大概是：“降福给行善的人，降祸给作恶的人，这是上天的法则。曾某听说自己可以做宰相就沾沾自喜，一定不是因为有机会担任此职务可以为国家为黎民鞠躬尽瘁，这是可想而知的。这时，他的心里，华丽的宫室，娇妻美妾，无所不有。但是梦境固然虚妄，幻想也不真实。

曾某这个人因为一句恭维的空话就起了不良的念头，神仙就用梦幻来回报他。黄粱饭快熟了，这样的梦是一定会有的，该把这个故事附在唐传奇写黄粱梦的《邯郸记》后边。

听众更喜欢哪一种黄粱梦

听众朋友，你喜欢唐传奇的黄粱梦还是喜欢聊斋的续黄粱？

课程结束与下讲预告

蒲松龄写狐狸精红玉，被说成是狐亦侠，下次讲的《辛十四娘》是一个狐亦仙，当男人的天塌了时，这位狐狸精遇到的困难比红玉还要大，她用什么办法脱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