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下）识英雄于尘埃（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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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青梅》。《青梅》是一个关于婚姻、关于女子如何选择配偶的有趣故事。现在不少人喜欢说：女人嫁人是人生第二次投胎。嫁得好可以过得像蜜里调油，甚至一步登天；嫁得不好哑巴吃黄连，甚至一落千丈。女人嫁什么样的人，跟选择什么样的人生道路一样，至关重要。但在封建社会，婚姻大事是父母说了算，下层女性是主子说了算。

聊斋女性，特别下层女性能不能对婚姻做自主选择？青梅做出榜样，认准目标，想尽一切办法，实现自己的理想。青梅本来是丫鬟，命运本来由主人操纵。青梅却像她的名字一样“青梅煮酒论英雄”，慧眼识英才，她认准贫穷却可能通过科举考试脱颖而出的书生张介受，就设法追随这个男人，她最初打算动员自己服侍的小姐阿喜嫁给张生，她自己做所谓的“小星”，估计想将来通过母以子贵，获得所谓凤冠霞帔吧。

这当然有点庸俗，但是很现实。但是青梅的主人、势利眼的王进士坚决拒绝张生家求婚，阿喜小姐也不敢迈出主动追求爱情的脚步。实际上，按照张生的道德理念，叫他们家去向进士家求婚，这可以，虽然贫富有别，但这样做毕竟符合封建礼教要求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如果进士家的小姐阿喜真的夜奔张生，张生肯定会给她上一堂男女授受不亲、君子佳人必须慎独的道德课。

夜奔被拒怎样成为成功的一半

因为实际上青梅夜奔张生，张生就给她上了堂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伦理课，叫她赶快离开自己的书斋。一般女子遇到这么难堪的情况，羞也羞死了，但是青梅非常冷静，在张生义正词严拒绝她私奔的尴尬情势下，青梅仍然能够跟张生坦诚对话，寻找解决困境的途径，真是解决难题的能手。青梅夜奔被拒绝，但张生说了句真心话：“得人如卿，又何求”，得到你这样的人做妻子，人生还有什么值得追求的？

说明张生对青梅有意思，只是他不能违背封建道德要求，只能实事求是地对待他们的处境，有了张生这句话，对青梅来说，这次被拒绝的夜奔就成功了一半。青梅临走时嘱咐张生：“你如果有意，我们一起想办法。”张生同意了。这样一来，青梅的夜奔又往成功路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阿喜如何判断张介受的三德

青梅回去，阿喜问：做什么去了？青梅跪到地上坦白承认：我找张生去了。阿喜恼她私奔，要责打她。青梅说：我跟张生没有做苟且之事，把她和张生见面前前后后的过程说了一遍。阿喜感叹：“不苟合，礼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轻然诺，信也。有此三德，天必祐之，其无患长贫也。”这段文言是千金小姐对张生的评价。

用白话来说就是张生“不做男女苟且之事，是讲礼仪；一定告诉父母，是讲孝顺；不轻易答应，是讲信用。有这三种德行，上天必然保佑他。这样的人肯定不会长期贫穷下去。”阿喜更加欣赏张生，也可以说更加喜欢张生了，但是千金小姐还是不敢迈出追求幸福的步伐，她也没法迈出追求爱情幸福的步伐，我们已经说过，小姐私奔也会遭到拒绝。

青梅怎样争取赎身成婚

阿喜问青梅，“你打算怎么办？”青梅说：“嫁给他。”阿喜笑了：“傻丫头，你能做自己的主吗？”青梅说：“办不成，只有一死。”青梅宁死也要追求幸福的态度使得阿喜受到感动，说：“我一定帮你如愿以偿。”“我积攒了几两银子，都拿出来帮助你！”青梅跪地叩拜小姐大恩大德，悄悄告诉张家。

张母大喜，多方求贷，凑到若干银两，准备给青梅赎身。

恰好王进士被委派做山西曲沃县令，阿喜趁机对母亲说：“青梅长大了，爹爹要到外县上任，把她打发走吧。”夫人本来认为青梅聪明狡猾、怕她把女儿带坏，早就想把青梅嫁出去，又怕女儿不高兴。听到阿喜的话很高兴。

过了两天，有个仆妇转达张母求聘青梅的意思。王进士乐了，说：“他只配娶丫鬟为妻！上回还向我们求亲，痴心妄想！不过，把青梅卖给有钱人做小老婆，身价能比原价高一倍。”阿喜忙说：“青梅伺候我这么长时间，卖她做妾，我于心不忍。”王进士还算通情达理，给张家传话，用原价立赎买文书，把青梅嫁给张生。

王士禛为何称三人互为知己

阿喜帮助青梅和张生结合，有心计、有预谋、一步一步，心思缜密。著名文学家王士禛对这一男二女的故事非常赞赏，写下这样的评语：“天下得一知己，可以不恨，况在闺闼耶！青梅，张之知己也，乃王女者又能知青梅，事妙文妙，可以传矣。”青梅嫁给张生，小说里根本没出现聊斋小说常描写的夫妻如何甜蜜，如何张敞画眉，一个字也没有！因为蒲松龄要写的不是爱情，而是借婚姻改变命运。青梅如愿以偿嫁给她认为有前途的张生，是不是就像人们所说的“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坐等富贵降临？不是。青梅没有傻呵呵地等天上掉馅饼，她自己和面、调馅、烘焙，亲手制造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油的馅饼，亲手创造自己的锦绣前程。

青梅怎样撑起贫寒张家

青梅嫁进张家，孝顺公婆，体贴入微，超过张生。青梅劝张生：不要考虑家事，只管一心读书，家中里里外外，一切由我承担。在这一点上，青梅跟狐狸精红玉认识完全一样，张生只有通过科举考试，金榜题名，才能彻底摆脱贫困的命运。

青梅像现代社会的股票行家，把读书考试认作绩优股，死死地抱着不放，为了保证张生没有后顾之忧，青梅干活勤快，吃糠咽菜不怕苦，她善于绣花，绣各种新奇绣品卖，她的绣品卖得特别快，买绣品的人需要在家门口等着买，否则就买不上。

卖绣品的钱补贴了家用。这样一来，青梅不仅是贤惠的家庭主妇，还成为聪明能干的手工业劳动者，一个女性经营者，在一点上，青梅和封建社会所要求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女性有很大差别，她认准一个有希望的男人，并不是像青藤缠树一样缠上，而是跟这个男人一起奋斗，共同创造新的生活，青梅已经不是只知三从四德的男性附庸，而是封建末期出现的新女性，她的善于经营已经带有女商人的特点。

可以想象：如果嫁到张家的不是青梅而是阿喜，恐怕张生在刻苦攻读的同时，还得考虑怎么养活这位横草不拿，竖草不拈的小姐，他的富贵就来得迟也来得更加不易了。

青梅与阿喜怎样分道而行

因为王进士要到外地上任，青梅到王家跟阿喜告别。阿喜看到青梅，哭着说：“你找到好归宿了。我不如你。”青梅说：“是谁恩赐给我的？我怎敢忘记？”二人洒泪分手。

王进士败落后阿喜经历什么

然后就是传统小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青梅选择了张生，她的结局如何？蒲松龄不急着交待，而是用了很大篇幅交待小姐的命运。王进士夫妇长着双势利眼儿，正是因为他们势利眼，才使得他们的女儿阿喜小姐一步一步落到十分悲惨的境地：王进士到山西曲沃县上任半年，夫人死了，灵柩停在寺里。

又过两年，王进士想升官行贿被罢免，罚了上万两银子，接着瘟疫大作，王进士死了。阿喜孤苦伶仃，只好卖身葬父母。有个姓李的富人安葬了王进士夫妇，把阿喜拉回家。阿喜以小妾身份拜见李家的嫡妻。嫡妻是泼悍妒妇，看到如花似玉的阿喜，醋劲大发，暴跳如雷，把阿喜打出门。

阿喜披头散发，泪流满面，没有存身之处。只好住进尼姑庵，要求老尼给剃发当尼姑，老尼姑说：“我看姑娘不会长期经受风尘磨难，庵里粗茶淡饭还能凑付。你先住下，等待合适时机。”没多久，街上无赖看到阿喜漂亮，常来敲门，喊不三不四的话，阿喜哭着要自杀。老尼求了高官写告示禁止人们到尼庵骚扰。

一年后有个贵公子看到阿喜，强迫老尼，要娶阿喜为妾。

贵公子走了，阿喜又想服毒自杀。晚上，梦到父亲来了，沉痛地说：“我不顺从你的意志，让你沦落到这般地步，后悔也晚了。你先不要急着寻死，你往日的愿望还可以实现。”阿喜的不幸，阿喜的悲惨遭遇是对青梅慧眼的反证，王进士的忏悔也是对青梅慧眼的反证。

阿喜小姐山穷水尽疑无路时，柳暗花明又一村。聊斋小说常用这样写法，当一个人遇到几乎没法解决的困难时，总会有神奇力量帮他解决。穷人会掘到宝藏，没有功名的人，会瞎猫碰到死老鼠，猜中举人考试题目，没有儿子的人，上天会从天上给他带下个文曲星做儿子，阿喜小姐也是这样，这股神奇的力量就是慧眼识英雄的青梅了。

雨中相逢怎样让主仆换位

就在豪强宣布要强抢阿喜的那一天，阿喜和老尼正在吃饭，大雨倾盆。有人用力敲门。阿喜以为贵公子来抢人，吓得脸色苍白。老尼前去开门，只见尼姑庵前边停着轿子，奴仆成群，车马华丽。几个女奴搀着位珠翠满头的美貌夫人从轿中出来。老尼惊奇地问：“什么事？”来人回答：“司李大人的夫人要暂时借您这儿避一避雨。”“司李”就是知府的副手，朝廷高官。老尼不敢怠慢，把来人引进殿里，搬坐榻请夫人坐。

家人仆妇纷纷跑到禅房找地方休息。他们看到阿喜，哇，尼姑庵藏着个大美人儿！跑去告诉夫人。没一会儿，雨停了，夫人起来，请老尼带领参观禅房。老尼引进禅房，这段旧日主仆相会，蒲松龄写得很巧妙，特别适合两人的修养和身份。青梅被老尼姑领进禅房看到了阿喜小姐，两人的表现是青梅“睹女艳绝，凝眸不瞬”阿喜“女亦顾盼良久”。

聊斋先生的笔墨那真叫准确生动又凝练传神，小姐落难尼姑庵，丫鬟成了贵妇人，两个人猝然相遇看到对方，贵妇人青梅没有改变过去做丫鬟的习惯，看人时直楞楞、不客气地盯着对方看，这说明青梅身份变了，但她对当年主人的亲热没变，她因为突然相遇而惊喜，惟恐看错了人，一个劲死盯着看。

落难女当年的小姐阿喜没有改变大家闺秀风度，她虽然已经判断出来眼前的贵妇人正是自己当年的小丫鬟，却不直视，而是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就扭回头，忍不住又好奇地再看一眼，视线看了移开，移开再看，所谓“睨之”，“钭瞬之”，小姐不得不对已身份改变的丫鬟另眼相看，却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昔日丫鬟“凝眸不瞬”，昔日小姐“顾盼良久”，蒲松龄对两个教养不同的女性眼神的捕捉真是准确细腻。如果叫我们这些当代作家来写，还不知道得罗嗦多少文字。

青梅为何把阿喜带回张家

阿喜判断出夫人不是别人，正是青梅。两个人情不自禁，放声大哭。蒲松龄这位世界短篇小说之王布局谋篇的技巧再次显示出来，采用人物简单回忆，交待了她们分手后青梅的情况：张生父亲去世，张生守孝期满，先中举人，后中进士，被任命为司李。把母亲和妻子都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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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喜叹息：“今天看来，咱们二人真是一个天下一个地下啦。”青梅笑了说：“幸亏小姐受到挫折，一直没成亲，这是上天要我们二人团聚。倘若不是我这次出来遇到下雨，怎么能不期而遇？必定是神差鬼使。”青梅取出衣服请阿喜换妆。当然是要接她回家跟张生成亲了。阿喜低下头，想来想去，犹豫不决。老尼在一旁怂恿、劝说。阿喜顾虑跟青梅夫妇一起住名不正言不顺。

青梅说：“当年早定了名分，我怎敢忘小姐大恩大德？

张生也不是负义的人。”硬给阿喜换了服装，告别老尼后回家。到了张介受的任所，张家母子非常高兴。阿喜拜见张母说：“今天没脸面见母亲。”高贵的小姐还没成亲就已经把母亲叫上了。张母笑容满面地安慰她，要挑个好日子给她和张介受举行婚礼。

二美共一夫如何写知恩报恩

阿喜说：“庵里但凡有一丝生路，我也不肯跟随夫人到这儿来。倘若夫人顾念过去的情分，给我一间屋，能放下只蒲团，让我吃斋念佛，就心满意足了。”青梅只笑，不说话。张母和青梅给阿喜小姐和张生安排了隆重的婚礼。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二美共一夫。自从阿喜出现，青梅仍然以丫鬟自居，“执婢妾礼”，“莫敢当夕”。

青梅真诚、执着的奴性，是封建等级观念的表现，是青梅式人物确实会有的，所谓一日为奴，终身奴性不改。

但蒲松龄这样写，主要是肯定青梅和张生报答阿喜当年成全之恩。知恩报恩，以德报德。所以这个二美一夫故事的深层内涵应该主要不是蒲松龄通常宣传的男权中心，而是“德”、“义”、“恩”这些理念。

皇命怎样确定青梅的夫人名分

蒲松龄似乎也想让青梅最终从“奴”字下解脱。当青梅对阿喜恭敬得似乎有点儿矫情时，张生母亲下令，两人互相称呼夫人；青梅继续做小伏低，张生上书给皇帝，皇帝给张侍郎家封了两个夫人。这样青梅的“夫人”名分才铁定无疑。表面看是皇帝老儿出面，把青梅“丫鬟”帽子摘掉，仔细琢磨是因为张生上书，向皇帝详细汇报他家的这笔旧账。显然是张生看不下在逆境中陪自己艰苦奋斗的青梅在家庭中低人一等，而这只有皇命能改变。

异史氏曰怎样点明识英雄

通过《青梅》，蒲松龄告诉我们什么？卑贱者聪明，高贵者愚蠢。青梅虽然是小说女主角，蒲松龄却用相当大

篇幅写小姐落难。“异史氏曰”说明他的创作意图：“天

生佳丽，固将以报名贤；而世俗之王公，乃留以赠纨袴。

此造物所必争也。......独是青夫人能识英雄于尘埃，誓嫁之志，期以必死；曾俨然而冠裳也者，顾弃德行而求膏梁，何智出婢子下哉！”“天生佳丽，本来是为了报答品德高尚的人，而世人的王公却把她们留下送给那些纨绔子弟。这是上天一定要跟他们争的。青梅夫人能从贫贱中认清英雄，誓死嫁给张生，曾经表面上严肃庄重的高官，反而抛弃有道德而未富贵的人家。其见识怎么就在一个丫鬟之下呢？”我们看一个作家的作品，总要思考，他有什么其他作家没有写过的东西？或者，他写的是其他作家已经写过的，但他比其他作家写得好？《青梅》不管在小说构思上还是人物描写上都是古代短篇小说很特殊的另类。

双女主与换位法有什么特殊

蒲松龄创造出一种前人很少涉猎的构思方式，我已经说过叫“青龙白虎并行”、“春兰秋菊齐盛”的方式。简单的说，就是小说里边同时出现两个女主角，都跟男主角发生恋情，但他们三人并不是传统戏曲里边的生、旦、贴，而是双美对峙。各有个性，各有千秋。

《青梅》的故事还是小说家“换位法”的胜利。青梅从一个低贱的丫鬟不服从命运的安排，经过艰苦的个人奋斗，最后得到封建社会女性梦寐以求的凤冠霞帔。小姐阿喜怯懦、从命，落入悲惨的境地。颠倒的位置颠倒过来，这是小说家喜欢采用的换位法，也是世界小说巨匠常采用的办法，所谓王子变贫儿，贫儿变王子。如马克.吐温等人的小说。从这一点上看，十七世纪中国小说家跟十九世纪世界短篇小说名家接轨。

现代读者为何仍感到遗憾

我们现代人读《青梅》读到最后总觉得有些遗憾，一个巧思妙想的灰姑娘故事，咋会安上“二美一夫”、“主奴有别”、“嫡庶相安”好几条狗尾巴？不过，照蒲松龄和他的欣赏者----包括大文学家王士禛看来，这，才叫精彩呢！

课程结束与下讲预告

《聊斋志异》最有名的论断是“花面逢迎，世情如鬼”，这个论断是怎么提出来的？下次讲的《罗刹海市》就探讨这个话题。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