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梦弼（上）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贫（人）

篇名为什么不直接使用主角名字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 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聊斋志异》里的《宫梦弼》，这是一个发人深醒、对当代年轻人相当有启示意义的故事。聊斋故事的叙事一般是一开头就说明小说男主角叫什么名字，他有什么品性。

宫梦弼为何代表改变命运的力量

这个聊斋故事不一样，小说男主角叫“柳和”，篇名却叫“宫梦弼”，宫梦弼这个人物只是在小说开头出现过，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什么我们的世界短篇小说之王要用“宫梦弼”做篇名呢？这岂不是有点儿文不对题？

其实，蒲松龄故意这样命名，因为宫梦弼代表着一种操纵人物命运的力量，那就是如何对待“市道交”， 所谓“市道交”就是指人和人交往，像市场交易一样，金钱至上；像股票交易一个样，追涨杀跌，你有钱有势力，我就接近你，恭维你，利用你，你没钱没地位，我就疏远你，蔑视你，甚至像踩烂泥一样踩你。

社会既然颠颠倒倒钱作主，老老少少看钱看，面对这样的市道，怎么办？宫梦弼说“男子患不自立，不患贫。”男子汉大丈夫不怕一时贫穷，只怕没有自立的志气和勇气。

小说男主角柳和，有钱时有朋友有岳父，没钱时没朋友也被岳父驱赶，柳和怎样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父执也就是父亲的朋友宫梦弼曾经告诉他：“男子患不自立，不患贫。”对于男子汉大丈夫来说，贫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没有自立于社会的志气和能力。

市道交这个说法从哪里来

柳和在宫梦弼神奇力量的帮助下，先是一夜暴富，后又取得功名，他在建立了庞大家业后，对曾经羞辱过自己的岳父母百般羞辱，颠倒的历史被金钱颠倒过来。柳和的岳父对他前倨而后恭，柳和对岳父前恭而后倨，又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市道交。仍然是颠颠倒倒钱作主。

既然我们说，宫梦弼代表着如何对待“市道交”的道德力量，那先得弄清什么叫“市道交”？ 市场的市，道德的道，交往的交，所谓“市道交”，这个名词，是司马迁在《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提出来的，《廉颇蔺相如列传》写赵国大将廉颇在不得势的时候，本来寄居在他门下的食客，纷纷离去，等到他重新做了大将，这些人都回来了。

廉颇不想接受他们，说“客退矣！”食客说：“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也？”廉颇想把曾经在他失势时离开他的食客轰走，食客非常坦率地告诉他：你太迂腐啦，你对社会的认识太跟不上形势了，这个社会上的人，就是把市场交易的法则运用到人际交往上，你有势力，我们就跟着你，你没势力，我们就离开你，这是社会上通用的道理，你有什么可埋怨的？

趋炎附势为什么不是新现象

《史记》归纳的“市道交”的道理，是对社会现象的经典总结。后世小说家按照“市道交”的思路写了多少生动的小说？三言二拍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故事比比皆是，长篇小说《金瓶梅》更典型。西门庆有钱有势的时候，他死了第六个小老婆李瓶儿，车马簇簇，葬礼炫耀，朝廷大员都来送葬，身边的帮闲应伯爵鞍前马后忙活。

等到西门庆自己纵欲而死，帮他经营投机生意的下人先卷款而逃，西门庆的葬礼非常冷清，官员都不来了，帮闲早就跑到西门庆过去的对头那里去了。在聊斋故事里，这种市道交的情况也屡见不鲜。我们先具体看看《宫梦弼》里柳家经历的盛衰吧。

柳芳华的慷慨怎样埋下家败伏笔

保定柳芳华是地方上最有钱的人，他慷慨好客，家里经常有上百个客人。他急人之急，花上千两银子也不在乎。

亲戚朋友经常借他的钱，不写借据也不还。只有一个客人，陕西人宫梦弼，从来不找柳芳华要一文钱。宫梦弼言谈潇洒，柳芳华跟他很投脾气，跟他住在一起的时间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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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芳华的儿子柳和，当时还是扎两个牛角髻的儿童，所谓“总角”儿童，他叫宫梦弼“叔叔”。宫梦弼喜欢跟柳和玩耍。每次柳和从学堂回来，宫梦弼总跟他把铺地的地板掀开，往里边埋石子儿玩，一边埋一边开玩笑说：“这，就是我给你藏下的金子。”柳家的五栋房子，宫梦弼埋了个遍。大家笑他太幼稚，而柳和就喜欢和宫叔叔玩，跟他最亲密。

宾客和债户为何随家产一同消失

过了十几年，柳家渐渐没钱了，不能供应那么多客人，客人也来得少了，但家里总还会有十几个人彻夜吃饭喝酒谈笑。柳芳华老了，家庭更加败落，他把田地卖了换些钱，仍然给客人准备酒饭。柳和也向父亲学习，交了许多小朋友，钱财顺手挥霍，柳芳华也不管儿子。没有多久，柳芳华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宫梦弼拿出银子给柳芳华治丧。

柳和感激宫叔叔，以后家里不管大事小事都交待给宫梦弼。宫梦弼每次从外边回来，袖子里总装着瓦砾，进了房间就丢到墙角里。柳和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柳和对宫梦弼说自己的困难，宫梦弼说：“你不知道劳苦之难。不要说你现在没钱，就是给你一千两银子，你也会马上把它花光。男子汉大丈夫患不自立，何患贫？”原文很精练精彩：“子不知作苦之难。无论无金；即授汝千金，可立尽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贫？”小说里边的宫梦弼是个异人，也就是个神人，他的出现一方面和势利眼的食客形成对比，另一方面提出“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贫”的人生哲理，教导柳和，真是千金一字，这样的父执，父亲的朋友，只能从神仙当中找。

有一天，宫梦弼告辞要回家，柳和嘱咐他早点回来。宫梦弼答应着走了。柳和越过越贫困，不能自给，天天盼望宫梦弼回来给自己管理家业，而宫梦弼却杳如黄鹤，无影无踪。柳芳华在世时，给柳和订了无极县黄家女儿为妻。黄家是个财主，听说柳家穷了，黄老头想悔婚。

柳芳华去世，通知了黄老头，黄家也不来吊唁。柳家还自相情愿地以为是路途远不方便。柳和满了父亲的孝服，母亲派他到岳父家确定迎娶日子，还希望岳父帮助女婿。

柳和到了无极县。到了黄家门口，黄老头听说未婚女婿柳和穿得破破烂烂，告诉守门人不让他进门，让守门人告诉柳和：“回去弄一百两银子，可以再来，不然的话，这门亲事一刀两断。”柳和一听，痛哭起来。黄家对门有个孤老太刘老太可怜他，让他进家来吃饭，送给他三百铜钱，善良地安慰他，让他回家。柳母听说这事，又悲伤又气愤却拿不出办法。

岳家与朋友怎样嫌贫爱富

想到过去有些客人欠了柳家的钱，十个有九个没还。就选择一家家庭富裕的，叫柳和前去求助。

柳和对母亲说：“他们过去跟我们有交情，因为我们家有钱。如果儿子现在驷马高车见他们，就是借一千两银子也不是难事。我现在这个模样，谁还想到咱们过去的好处？何况父亲借钱给他们，从来不要他们写借据。我就是去讨债也没凭据啊。”看来，柳和自从贫穷之后，这位纨绔公子对世态的看法越来越深刻，也越来越冷峻。

柳母坚持让他去试试。柳和跑了二十几天，跑了好多家，没要到一文钱。只有唱戏的李四曾受到柳芳华恩惠，听说这件事，送了一两银子给柳和。柳家的上百食客不如一个优人。也太耐人寻味了。柳家母子痛哭，绝望。这个社会，真是少了什么也不能少了钱！

戏子的一点真情为何成为反衬

这，就是嫌贫爱富的市道交，不仅蒲松龄那个时候有，比蒲松龄晚二百年的巴尔扎克、莎士比亚都写过这种市道交，现代社会仍然是这个样。巴尔扎克的著名小说《贝姨》有过一个非常相似非常精彩的情节。小说里的于洛男爵是个风流倜傥的老美男子，他的妻子美丽贤惠，他却喜欢寻花问柳，把家里的钱都送给外边的野女人，甚至移用公款讨好那些女人。

他包头的情妇是歌星玉才华，有一天于洛男爵忽然发现他包养的歌星不见了，原来她有了新的豪宅，于洛男爵找到她，玉才华公开告诉男爵，你可以走开了，我现在是外号叫矮冬瓜的公爵大人的情妇。于洛男爵想跟歌星继续讲点所谓爱情，歌星说，你跟我讲爱情，你有这样的本事吗？你能像矮冬瓜公爵一样，把十万金法郎的票据放到一个化妆包递到我手上？

于洛男爵很气愤，说：你这不是无耻吗？歌星玉才华坦然地说：“无耻是我们的本行！”我经常记着巴尔扎克笔下这位歌星的话，而且觉得，伟大的历史学家、小说家，对社会的认识，真是比好多思想家都深刻，巴尔扎克笔下玉才华说的这话跟《史记》里边廉颇的食客说的“夫天下以市道交”，实际上是同一个道理。

你有钱有势我就跟着你，你没钱没势我就离开你。如果社会上全部是像柳和岳父这样的市道交，这个社会岂不是太黑暗，太没希望了？跟中国古代很多戏剧类似小说，嫌贫爱富的父母偏偏有个重情重义的女儿，这样人生才有希望。小说家也才有故事可写。

退婚怎样逼出黄家女儿的选择

黄家女儿已到结婚年龄，听说父亲的做法，很不以为然。

黄老头要退婚给女儿另找婆家。黄家女儿哭着说：“柳郎不是生下来就穷。假如他比过去还富几倍，岂能是别的想娶我的就能抢走？现在因为柳郎穷了就不让我嫁给他，太不仁！”黄老头不高兴，百般劝女儿听自己的。

黄家女儿坚定不移。黄家老头老太太一齐骂，黄家女儿也听之任之。

无巧不成书，没多久，黄家遭到强盗侵袭，黄家老头老太太被强盗炮烙，差点死掉，家中钱财被强盗席卷一空。

蒲松龄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构思安排了黄家的结局。

黄柳两家贫富换位会怎样发展

世界上伟大的小说家，比如欧美短篇小说名家欧·亨利经常喜欢采用“王子变贫儿，贫儿变王子”的换位构思方法，现在，嫌贫爱富的黄家变得贫穷了，柳家能不能变得富裕呢？这位坚贞的黄家姑娘能嫁给柳和吗？这段家庭之间的贫富变迁又能带来什么有趣的故事和有益的教益呢？我们下次接着讲。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