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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071 讲 · 卷三、卷四

狐谐(下)“于无形”处听“惊雷”(狐)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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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01对联为什么并不工整02蒲松龄与孙蕙如何从亲近走向疏03文人调谑怎样进入《狐谐》04朱缃狐友是否提供了故事材料05课程结束与下讲预告
原讲结构图采用本讲真实标题;标题较少时,只从正文的开头、中段和结尾提取阅读落点。它只帮助定位原讲顺序,完整内容仍以老师讲述为准。

对联为什么并不工整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狐谐》。蒲松龄这篇作品主旨是骂姓孙的是乌龟王八蛋,当孙得言出对联“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狐女对上“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其实对联对得并不工整,上一句“妓者出门访情人”对“龙王下诏求直谏”还可以,后一句就不行了,“万福”勉强可以对“得言”,“来时”“去时”跟“鳖也”“龟也”就基本对不上了。

鳖也得言龟也得言为何是文眼

但是很懂对联怎么写的蒲松龄,可能他还经常教学生对对联,这次却顾不得了。因为他必须这么对,他就是要骂出“鳖也得言龟也得言”,这是整个小说的一句文眼,文章的眼睛啊。就是要把“得言”也就是朝廷言官和鳖和龟联系到一块。接着,蒲松龄继续把《狐谐》当作普通的人情小说把人物的关系做最后了结。过了几个月,狐女跟万福一起回家。

狐女回家怎样结束人情故事

到了博兴县界,狐女告诉万福说:“我在这个地方有个远房亲戚,很长时间不来往了。路过此地,去看看。天马上黑了,到他家住一晚上,明天再走吧。”万福怀疑:这个地方从来没听说过有村子。姑且跟狐女走吧。走了二里多,果然看到一个庄子,他生平从没见过,当然是狐狸精幻化的。

狐女前往一家敲门,老仆出来开门。进门一看,重门叠阁,像大户人家。一会儿看见主人。有个老头儿老太太,向万福施礼,请他入座。摆上丰盛的酒席,对待万福就像招待姻亲似的。万福和狐女就在这家住下。

早上起来,狐女对万福说:“我突然跟你回家,怕吓坏了家里的人,你先走,我接着就到。”万福听了狐女的话,自己先回到家,预先把狐女要来的事告诉家人。没多久,狐女来了,跟万福说说笑笑,人们都能听到,就是见不到她的人。过了一年,万福又到济南办事,狐女又跟他来了。忽然,家里来了几个人,狐女跟他们热情地问长问短,然后对万福说:“我本来是陕西人,因为和您有缘分,所以跟了您这么长时间,现在我的兄弟来了,我要跟他们回家了,不能再跟您终生相伴了。”万福留不住她,狐女走了。

爱情为何不是《狐谐》的重心

在这个狐狸精和书生相处的故事里,丝毫看不到一男一女如何情致绵绵。狐女飘忽而来,飘忽而去。跟蒲松龄写的其他狐狸精太不一样了,为什么?因为万福不过是狐女那些妙语的所谓“托儿”,是蒲松龄的优孟衣冠,借万福和狐狸精讲出蒲松龄压在心底的话,痛骂当年的朋友孙蕙的话。

蒲松龄与孙蕙如何从亲近走向疏远

那么,两位当年的朋友为什么会交恶?康熙九年蒲松龄到宝应给孙蕙做幕宾时,两人相处不错。南游归家,孙蕙曾向有关官员“说项”,想帮蒲松龄乡试过关,没达到期望效果。蒲松龄穷困潦倒中,常写诗向孙蕙诉说襟怀,对孙蕙感情仍然很深。孙蕙做县令时能体恤民情,又因和江苏布政使慕天颜是世交,在“大计”,也就是朝廷对官员的考核中得“卓异”评价。

康熙十四年(1675)进京任户科给事中。“给事中”又叫“给谏”,和御史同属谏官,俗称“言官”,也就是“得言”了。县令升给事中,外官变京官,很受重用。

康熙十九年,孙蕙又升户科掌印给事中。官越做越大,排场越来越大,姬妾越来越多。而蒲松龄渐渐和他疏远。

孙家横行怎样逼出一封进谏书

为什么孙蕙的官做大了,蒲松龄却和他疏远?一个重要原因是孙蕙的家人横行乡里,百姓敢怒而不敢言,朋友愤懑不便言,耿直的蒲松龄毫不留情地向孙蕙竹筒倒豆子样说他的家人鱼肉乡民。康熙二十三年(1684),孙蕙父亲病故,他回乡守制。蒲松龄把一封长达千言的《上孙进谏书》送进孙蕙豪华别墅万仞芙蓉斋。

《上孙进谏书》怎样开门见山

这封信在《聊斋文集》总放在第一篇,说明蒲松龄对这封信很重视。《上孙进谏书》直言不讳,你做谏官有赫赫之名,可喜,因为向皇帝直言进谏,忠诚可嘉;在家乡有赫赫之名,可怕。你的家人在家乡横行霸道,我是草野之人,对你居官没发言权,但你们孙家在淄川办了哪些对不起家乡父老的事?我知道得详细,作为老友,不能不说。

五条建议怎样层层规劝孙蕙

接着,蒲松龄用提建议方式,层层深入,把孙家族人仆人恶行逐一列出:“一曰择事而行”。孙府对百姓的盘剥令人忍无可忍,需要有人出来烧掉孙府的高利贷债券。

“一曰择人而友”。孙蕙信任无耻小人,已入鲍鱼之肆,久而不觉其臭。这些人怂恿孙蕙把伤天害理当作积阴德来办。

“一曰择言而听”。孙蕙身边的人,巧言令色,助长孙蕙作威作福、巧取豪夺。

“一曰择仆而役”。揭露孙蕙依赖的仆人“如中山之狼”,“豺狼之性”;乡中狡狯通过孙家仆人进身,构讼公门,肆行市井,乡里为之侧目,官府为之枉法。

“一曰收敛族人”。直接指出,孙家人打着“给谏大人”旗号,在淄川摆出“老子就是淄川太爷”架势。而孙蕙是这一切恶劣行为的包庇者和纵容者。

一封辣信怎样终结朋友往来

蒲松龄大义凛然指出:孙蕙的行为与他平素爱民的宣言南辕北辙:“先生存心何等菩提,乃使桑梓愚民,闻声而股栗,诚不知其可矣”。郑重声明:这些事都是亲眼所见,如果不是实有其事,我绝对不会说。最后蒲松龄带点儿挑战口吻说:我的信非常厉害,如果你觉得有用,不妨看完就烧。

如果你觉得不可信?拿给大家看看!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光明磊落、痛快淋漓!孙蕙没回信,也没法回信。不过他还是顾全名声,曾禁诫族人。蒲松龄不顾情面直言进谏,最终还是影响了二人关系。自那以后再也见不到两人文字来往。康熙二十五年孙蕙死在家中。

蒲松龄没吊唁,也没写悼诗。当年的东家去世,蒲松龄居然无一字提及,不同寻常。只能用“交恶”形容他们最终的关系。当然啦,正如我在《连琐》里边讲过的孙蕙对顾青霞的态度,也引起了蒲松龄不满。也可能是蒲松龄骂孙蕙的一个原因。但言官里外不一,说一套做一套,像乌龟王八蛋,这是蒲松龄主要的意思。

文人调谑怎样进入《狐谐》

蒲松龄写《狐谐》,用的是中国古代文人的调谑手法。

东方朔为什么成为狐女的前身

王士禛说:“此狐辩而黠,自是东方曼倩一流”。东方曼倩就是东方朔,生活时代公元前154年-公元前93年,他是西汉时期著名的文学家。汉武帝即位,拜为常侍郎、太中大夫。他性格诙谐,言词敏捷,滑稽多智,常在武帝前谈笑取乐。东方朔这个名字成了后世人们形容诙谐多辩人物的代名词。王士禛把它戴到聊斋狐狸精的头上。

《世说新语》怎样比赛了语与危语

中国古代文人喜欢互相之间调侃嘲戏,留下许多有趣的故事,比如《世说新语》写几位官员,包括大画家顾恺之,在一起耍贫嘴,比赛哪个能把“了”和“危”说到极致。

三个人想象都极丰富,说到“了”时,第一个说,一把火把田野烧光;第二个说人装进棺材出大殡;第三个说,鱼投进深渊鸟放飞天空。说到险,第一个说:在矛头刀尖上做饭;第二个说,百岁老头攀马上要断的枯枝,第三个说:婴儿躺到深井的辘轳上。

三个大人物迭出妙语,最后胜出的是个在场小人物,他的“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成了后世说危险情势的经典语言。这段原话很精彩,我们欣赏一下:“桓南郡与殷荆州语次,因共作了语。

顾恺之曰:‘火烧平野无遗燎。’桓曰:‘白布缠棺竖旒旐。’殷曰:‘投鱼深渊放飞鸟。’次复作危语。桓曰:‘矛头淅米剑头炊。’殷曰:‘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曰:‘井上辘轳卧婴儿。’殷有一参军在坐,云:‘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古代文人传下来许多官员和读书人之间互相“雅谑”的故事,哪位官员或书生出洋相了,朋友就传扬开来。比如唐代朱揆《谐噱录》记载一段宰相大人恶作剧的事:张九龄知道萧炅不学无术,拿他开玩笑。

原课所附《狐谐》插图:文人席间调谑

芋头笑话怎样连接文人轶事

有一次,张九龄派人给萧炅送去一些芋头,故意把芋头写成“蹲鸱”。“蹲鸱”是芋头的别名。因大芋头形状像蹲伏的鹞鹰,所以古书常用这个称呼。萧炅捎回条子答道:“芋头已收到,只是没见到蹲鸱。我家虽多异物,但也不愿见这样的恶鸟。”他还是把蹲鸱当鹞鹰,不知是芋头别名。张九龄把萧炅的回信拿给客人们看,引起满座大笑。蒲松龄的《狐谐》在艺术形式上跟古代这类文人轶事相通。

朱缃狐友是否提供了故事材料

《狐谐》这个小说可能跟他的一位朋友有关。比蒲松龄小三十岁的朱缃,字子青,出生于济南声势显赫的豪门之家。伯父做过工部侍郎,父亲做到浙闽总督。两个弟弟做到布政使。王士禛说济南朱家“家世翔贵,门有列㦸”。朱缃捐个候补主事虚衔,终生没做官,蒲松龄尊称他“朱主政”。

蒲松龄在世时,朱缃是最忠诚热诚的粉丝。现在传世的重要聊斋抄本铸雪斋抄本就是根据朱家抄本抄的,对《聊斋志异》流传起了重要作用。记得我母亲八十多岁时,枕头旁边还放着铸雪斋抄本。根据王培荀《乡园忆旧录》记载,朱子青有过狐友,可以闻其声而不见其形,还能随人意愿幻化成老妇或美女。

有的专家认为蒲松龄的《狐谐》可能和朱缃的狐友有关系。不过我认为,跟蒲松龄当年的好友孙蕙关系更密切,孙蕙放纵家属在家乡横行,引起蒲松龄的反感。蒲松龄和孙蕙从好友到交恶,是聊斋学家一直关注的话题。

小说家为什么把现实变形写入作品

其实呢,作家心里有话不能直接写出来,往往会通过小说变形把它反映出来,这事,我有亲身体会。1997年夏天我应狄肯森大学邀请访问美国,去的时候自己提个飞机箱离开济南;回来,我先生居然接到首都机场。原来,他到北京参加“中日学者当代小说讨论会”。

中国作协知道我恰好回北京,认为我也该参加会,不是以学者身份,而是以小说家身份。当时我出版两部长篇小说《蓝眼睛黑眼睛》和《天眼》,使得我成了国内外小说研究者的研究对象。我从首都机场直接到了讨论会现场。发现日本汉学家中没有熟人。日本文学研究和中国一样,“铁路警察各管一段”,我熟悉的日本汉学家都搞古代小说。

我参加的是日本研究者和当代中国小说家讨论会专场。

两个国家的人对面坐,这边是中国小说家,那边是日本研究者。日本研究者给中国小说家提同样的问题:“你们为什么写小说?”日本人的问题一提出来,中国小说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周而复身上。按中国惯例,开会首先发言的,往往是年龄最大的。我上大学时就读过周而复的《上海的早晨》,九十年代他描写抗日战争的长篇小说《长江万里图》很有影响。

我估计,既然和日本人座谈,周老爷子大概会说《上海的早晨》这个比较轻松的话题。没想到周而复开口就说:“我写《长江万里图》,就是为了真实地记录中国人民艰苦卓绝的八年抗日战争。”他一说这话,日本研究者像听到口令,一个个把头低下去。老爷子下边又说了些什么?我现在已记不起。有这一句话,够了。

日本研究者:“请问马教授,您是研究中国古代小说的,为什么也写小说?”我说:“改革开放以来,中国高等学校发生很多变化,我要像巴尔扎克一样,做‘时代的秘书’,把我亲自经历过的大学风云和人心变化,用小说形式写下来,留给后人。”日本研究者微笑点头。我的回答,学院式、老气横秋,不会给他们造成压力。

刘恒怎样说出小说家的爱与恨

北京作家刘恒写过《狗日的粮食》。他的回答给我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他说:“我写小说,是为了爱现实中非常爱却不敢真正去爱的人,恨现实中非常恨却不敢惹的人。”这位当代小说家说得多么坦诚!

蒲松龄的所见所恨怎样进入《狐谐》

其实,大部分小说何尝不是如此?不管小说写什么时代的故事,当小说家使用某些细节刻划人物时,他日常生活所见所闻,会像盐溶于水融进小说。小说家喜欢或厌恶的身边人和事,会变形进入小说。以今比古,我想,对蒲松龄《狐谐》的理解,说和孙蕙有关,应该大体不错吧。

课程结束与下讲预告

聊斋写神鬼狐妖也写日常人生,我们下次讲的内容是姐妹易嫁,大姨夫做小姨夫。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本讲关联原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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