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七郎（下）受人恩者急人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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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田七郎》。以打猎为生、奉养老母、抚养儿子的田七郎，本来过着虽然清贫却安全生活的田七郎，怎么也不会想到，当他衣衫褴褛在山林中窥伺野兔麋鹿时，一位衣冠楚楚的豪绅正处心积虑把他看成必须到手的猎物。田七郎更不会想到，富朋友的“乐善好施”是驴打滚儿、必须以鲜血偿还的高利贷。

三个典故怎样进入报恩故事

刻意和穷朋友交往的武承休，是如何让穷朋友付出生命作为“友谊”代价，换得自己安全？蒲松龄在叙述这个故事时，有意识地跟战国时诸侯用刺客相比，用了几个文化史上常用到的典故，一个是韩信的一饭之恩，一个是荆轲刺秦，还有一个典故似乎研究者都不太注意，却对情节的发展有相当重要性，老弥子，同性恋老伙伴，这个典故来自于古代同性恋著名人物弥子瑕。

我们读聊斋志异时，经常会遇到中国文化史上常用的典故，读闲书的过程就变成增长知识、提升文化的过程。

田七郎入狱为何成为关系转折

武承休跟田七郎交往半年多，田七郎母亲用尽心思保护儿子尽量远离富朋友武承休。可是没想到，田七郎自己因为义气用事，出事了。有一天武承休的家人报告：“七郎为了跟人争猎豹，打死人，被官府捉走了。”武承休大惊。马上骑马跑去。七郎已经戴上枷，收进监狱。看到武承休来了，没别的话，说：“今后麻烦公子照顾老母亲。”武承休神色惨然地从监狱出来，拿了很多银子贿赂县官，拿一百两银子贿赂死者家属。一个多月后，官司了结，七郎被释放回家。田母感慨地对七郎说：“你的性命是武公子留下的，不能由着我爱惜了。我只是祝愿公子长命百岁没灾祸，那就是你的福气了。”七郎想去感谢武公子。

田母说：“要去只管去，见到武公子，千万不要说感谢的话，得到小恩小惠，可以说声‘谢谢’，受到救命的大恩大德，是不能只口头上说声‘谢谢’的。”七郎到武家看武承休。武承休说了许多安慰七郎的话，七郎只是一一答应着。武家的人嫌七郎太不懂礼数，受这么大恩惠，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说！武承休却喜欢七郎的诚恳老实，对他更加优待。从此七郎经常连续几天住在武公子家，送他钱物，他总是痛痛快快接受，不推辞，也不说将来要报答的话。田七郎母子已下定决心要用生命报答武承休了。

有的聊斋研究者认为，患难之间见真情。田七郎因争猎物殴杀人命入狱，武承休“驰视之”，一个“驰”字，奔驰的驰字，显示他行动的快疾和心情的焦急。说明武承休跟七郎交往不是出于功利主义考虑，确实把田七郎当作朋友；田七郎对武承休说：“此后烦恤老母。”说明田七郎已把武承休看作最可依赖、可以托付老母的朋友。

田七郎入狱，是田、武关系的重要转折。如果说此前田七郎母子对武承休还有警惕，还不太信任，那么武承休救田七郎出狱之后，田家母子已不疑猜武承休，而把他当作可依赖的朋友。田母对七郎说：“子发肤受之武公子，非老身所得而爱惜者矣。但祝公子终百年无灾患，即儿福。”田母最初从保护儿子的愿望出发，认为穷人跟富人交友，往往不得不以生命报答，拒绝儿子与武承休接交。武公子帮七郎脱罪后，田母认为，武已有大恩于七郎，七郎就义不容辞要替武赴汤蹈火。田母已把武承休看作是儿子共生死朋友，支持儿子为武承休铤而走险。

救命之恩是否仍是金钱控制

照我看来，田七郎入狱，恰好使得武承休如愿以偿得到操纵田七郎乃至田母的良机。武承休在探视七郎后，蒲松龄用三个字写他，“惨然出”，这三字写尽武承休的悲凉、忐忑、暗暗算计，他是不是这样想？田七郎啊田七郎，梦中神人说的我唯一可靠的人，如果你先死了，姓武的如有危难，谁救我？无论如何，得留下这道生命保护屏障！武承休用重金贿赂县官和苦主，救田七郎出狱，对贫穷的田七郎而言，无异再造之恩，对广有金钱的武承休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田七郎“一钱不轻受”，蓦然受巨大金钱之惠，能不刻骨铭心、一定报答？表面看，救七郎是武承休的义举，骨子里，仍然是富人金钱成功地约制了穷人性命！生命诚可贵，金钱如粪土。这是不平等的交换，就像武承休自作主张把田七郎正穿的衣服拆作鞋底的履衬，武承休又把田七郎的生命跟自己的钱画上了等号！

田母清醒地认识到：从此儿子要义无反顾得给武承休卖命，所以她嘱咐七郎：见面时不要感谢武承休。因为一旦武承休遇到生死关头，田七郎一定得用性命回报！按照田家母子的生活逻辑，受人恩必急人难，而且“大恩不可谢”，聊斋点评家但明伦分析：“可谢者，言语之谢也，谢而不谢也；不可谢者，身命之谢也，不谢而谢也。”武承休庆寿，祝贺的客人和随从很多，各个房间都住满。

宝刀为何预告恶人将现

武承休和七郎住在一个小房间里。三个仆人在床边用草垫子搭地铺。将近三更时分，仆人都睡着了，武承休和七郎还在说话。七郎的佩刀挂在墙上，忽然跃出刀鞘几寸，铮铮作响，寒光闪闪，亮如闪电。武承休惊奇地爬起来，七郎也起来了，问：“床下睡的是什么人？”武承休说：都是仆人。

七郎说：“这几个人里肯定有恶人。”武承休问什么缘故？七郎说，“这把刀是从外国买的，杀人见血就死。

至今已经传了三代。杀人上千，还像是刚刚开刃。它见到恶人就铮地一声自己跳起来。这把刀一有动静，就离杀人不远了。公子要亲君子、远小人，或者可以侥幸不受灾祸。”武承休点头，七郎终究不高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稳。武承休说：“灾祸，是命中注定的，为什么这么忧虑？”七郎说：“我别的什么也不怕，只是因为有老母亲在。”武承休说：“哪儿至于这么快就出事！”七郎说：“不出事就好啦。”田七郎，一个贫穷的猎人，怎么能有一把神奇的外国进口的宝刀？是田七郎的前辈做过武官？小说没有写。小说家是把宝刀作为神奇的伏笔来用。

地铺上的三个人，一个叫林儿，是久受主人宠爱的娈童；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小仆人，武承休经常使唤；一个叫李应，脾气执拗、笨拙，经常因为一点儿小事就跟主人瞪着眼争个没完。武承休当夜暗想：七郎说的“恶人”肯定就是这个李应了。第二天一早就把李应叫来，好言好语打发他回家。

老弥子典故说明什么

这时出现了一个名词，“老弥子”，林儿是“老弥子”。

什么叫老弥子？就是受宠多年的娈童，同性恋伙伴。弥子，是古代对著名同性恋人物弥子瑕的简称。《韩非子·说难》写到，春秋时卫灵公有男宠弥子瑕，按照卫国法律，私自驾驶卫国公的车子，要判处刖刑，砍去双脚，弥子瑕的母亲病了，他私自驾着卫灵公的车子回家，卫灵公非但不处罚他，还说他是孝子；弥子瑕和卫灵公一起逛桃园，弥子瑕吃一个桃子觉得好吃，就把吃了一半的桃子给卫灵公，卫灵公说，弥子瑕爱我，自己吃着好吃的桃子把半个桃给我吃。

分桃就和“断袖”一样，成了中国古代同性恋最著名典故。林儿是武承休的老弥子，长期受宠的同性恋伙伴。

武承休不怀疑自己这个娈童，事恰好就出在他的娈童身上。

林儿怎样制造武家灾难

武承休的长子武绅，娶妻王氏，有一天，武承休外出，留林儿在家里看家。书房院里的菊花开得正盛，王氏知道公公不在家，书房院里肯定没人，就自己来院里摘菊花。林儿突然跳出来，调戏王氏。王氏想逃，林儿把王氏强拉进书房想非礼她。王氏边哭边喊，喊得嗓子都哑了。武绅听到跑来，林儿撒手，跑了。

武承休回来，听说了这事，愤怒地寻找林儿，林儿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过了两三天，听说林儿投靠到某御史家。某御史在京城做官，家事都托给弟弟，武承休凭着御史之弟跟自己是同学的交情，所谓“同袍之义”，写信向他索要林儿。御史之弟根本不理睬。

官府为何保护御史家

武承休更加气愤，到官府告状，县官发了拘捕林儿的文书，可是没人敢到御史家抓人。武承休气得要死，恰好七郎来了，武承休说：“你说的话应验了。”把前因后果告诉了七郎。七郎神情悲惨，但始终没有一句话，转回身走了。

在武承休跟林儿的纠葛上，没有什么正义和非正义。武承休玩弄林儿，林儿调戏武承休的儿媳，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鸟，但是武承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认为林儿损害了自己家的尊严，一定要治他。

看来，武承休的同性恋伙伴林儿非常了解武承休朋友圈里都是些什么人，又用同性恋的手段跟御史弟弟亲密上，所以御史的弟弟才不顾惜同学的交情，跟同学撕破脸皮，维护一个仆人。武承休跟御史弟弟的争斗，人们的同情在武承休一方，那是因为金钱和权势的天平发生倾斜，有钱的斗不过有权的，贪财枉法的官府牵涉进来了。

林儿被抓后为何再次获释

武承休嘱咐干练的仆人时刻侦察着林儿的动静。林儿晚上回家时，被负责巡查的仆人发现，抓住去见武承休。

武承休狠狠打了他一顿。林儿对武承休出言不逊，武承休的叔父武恒，是忠厚长者，他怕侄儿暴怒之下闯下祸，劝侄子：不如对林儿用官法罚治。武承休听从叔父意见，把林儿捆起来押送公庭。

可是御史家送来一封信，县官立刻释放林儿，把林儿交给御史的管家领回。林儿越加放肆，在大庭广众之下，扬言武承休的儿媳和他私通。武承休对林儿一点办法也没有，愤恨满腔，气闷得要死，跑到御史家门，指手画脚，好一通臭骂。街坊邻里出来，极力安慰劝解，他才回去。

林儿被杀怎样引出官府报复

过了一夜，有家人来报告：“林儿被人杀死了，割成碎块，丢在荒野里了。”武承休又惊又喜，总算出了一口恶气。接着，听说御史家状告武家叔侄。县令要他跟叔父一起去县衙对质。县令一见武家的人，不容分说，就下令打武恒。武承休大声抗议：“说我们杀人，那是诬陷！至于辱骂绅士，是我做的，和叔父无关。”县官对武承休的话不理不睬。

武承休气愤地瞪大眼睛，想阻拦对叔父用刑，一群衙役揪住他不放。行刑的衙役都是御史家的走狗，武恒年老体弱，还没打够半数的棍子，已经死了。县官看见把人打死了，也不再追究。武承休高声大骂，县官装聋作哑。

武承休只好把叔父尸体抬回了家。他又悲哀又气愤，无计可施，想找田七郎商量怎么办？

哪知，武家发生这么大的事儿，田七郎根本不来吊唁、慰问。武承休想：我待七郎不薄，七郎怎么会突然变得像毫不相干的路人？他怀疑杀林儿的是七郎，但又想：如果真这样，他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派人到田家去探查，田家大门紧锁，邻居也不知道田家的人到哪里去了。蒲松龄对田七郎的行踪留下悬念。田七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也是果断行动的人。

田七郎怎样闯入县衙复仇

有一天，御史弟弟正在县衙内向县官游说，这些地方豪绅是操纵诉讼的。恰好是早上县衙进柴送水的时间。忽然一个砍柴人走到他们跟前，丢下柴担，从柴担上抽出把锋利钢刀，朝着两个人跑过来。御史弟弟惶急之中，用手阻挡钢刀，刀把他的手腕削掉，再一刀，把头砍下来。

放大查看

县官逃跑。樵夫四下张望，官衙的役卒急忙关上县衙大门，抓起棍杖大叫大嚷，樵夫抽刀自尽，死了。人们聚集来看，认识的人说：这是田七郎。县官惊魂初定，出来查验，只见田七郎直挺挺躺在血泊之中，手里还握着那把钢刀。县官停下来仔细查看，尸体忽然跳了起来，把县官的脑袋砍下来！然后，重新倒在地上。

县衙官吏去捉拿田七郎的母亲和儿子，他们已经逃走好几天了。武承休听说七郎死了，跑去痛哭致哀。县衙人说七郎杀人是武承休指使，武承休倾尽家产向当权者行贿，得以免罪。

三种杀人笔法怎样写出英雄气

聊斋小说叙事写人的笔法多变，田七郎为武承休报仇，杀了三个人，杀林儿全用虚写，武承休家人报告林儿被杀，杀御史的弟弟全用实写，杀县令用奇笔幻笔写。一笔多用，灵活巧妙。贫穷猎人田七郎的刚毅、深沉、果敢，像荆轲一样的视死如归，写活了。

田七郎的尸体被衙役丢在荒郊野外三十几天，一群群鸟儿飞来，一群群野狗跑来，把尸体团团围住，日夜守护。

这些描写更是带浪漫主义理想主义色彩。

武承休怎样安葬田七郎

结局是武承休把七郎的尸体收起来，隆重安葬。田七郎的儿子流浪到登州，改姓佟，长大后当了兵，立了战功，升为同知将军，他回到辽阳，武承休已经八十多岁了，带了七郎的儿子，让他认识父亲的坟墓。

异史氏曰怎样评价田七郎

蒲松龄自己怎么看待他写的这个故事？异史氏曰：“一钱不轻受，正其一饭不忘者也。贤哉母乎！七郎者，愤未尽雪，死犹伸之，抑何其神！使荆卿能尔，则千载无遗恨矣。苟有其人，可以补天网之漏，世道茫茫，恨七郎少也。悲夫！”用白话说，异史氏说：“一文钱也不轻易接受，正是那种吃人一顿饭也永远不忘记的人。七郎的母亲多么贤惠！至于七郎，仇恨没有泄完，死了还要继续雪恨，这是何等的神奇！

假如荆轲当年能这个样，那就不至于千年还有遗恨了。

如果真有七郎这样的人，可以补天网的疏漏。世道茫茫，只恨七郎这样的人太少了！太悲哀了！”蒲松龄用了两个典故，一个是韩信报答漂母的一饭之恩，一个是荆卿刺秦王。他认为田七郎超过荆轲。蒲松龄既肯定田母见识高，又肯定田七郎为朋友报仇、亲自杀贪官土豪。他认为黑暗社会缺少的正是田七郎这样的人。

学界为什么仍有两种判断

有研究者认为，田七郎以死报答知己，体现了义举高风。

七郎杀的是豪强和狗官，虽是报恩丧生，仍有嫉恶如仇、为民除害的性质，因而能大快人心、有较强的悲壮感。

老师为何认为田七郎被利用

而我同意著名历史学家赵俪生先生的剖析：赵先生认为：《田七郎》是“一个封建地主千方百计企图用金钱和殷勤收买一个猎户劳动人民替他做爪牙、替他在紧要关头上服务的故事。”赵先生还旗帜鲜明地说，“有些文学评论家在他们的文学史稿里竟说：这篇东西显示并歌颂了‘义气’，实在是肤浅与错谬的见解。”聊斋点评家冯镇峦说《田七郎》是“一篇刺客传，取《史记》对读之”。战国时诸侯收买、豢养刺客为自己卖命。

《史记》把这种收买和被收买、利用和被利用写得很清楚。田七郎就是替居心叵测的朋友卖命。武承休像战国时候的诸侯一样，牺牲穷朋友的命，自己活下来。

我认为，蒲松龄对小说人物命名早已寄寓深意，武承休，“承”，继承，“休”是“美、善”的意思，“承休”即继承美和善，偏偏姓“武”，武装的武，谐音“无”，没有的无，一点美和善、一点儿好心肠都没有！我认为，田七郎的悲剧对现代人的启示，就是，交友不可不慎，要警惕鲜花里埋藏的毒蛇。听众朋友怎么看这个故事呢？

课程结束与下讲预告

可以讨论。我们下次讲人鬼恋大悲剧《公孙九娘》，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