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七郎（上）受人恩者急人难（人）

田七郎为何引起学术争论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蒲松龄笔下少有的普通劳苦大众形象田七郎。穷苦猎人田七郎交了富公子武承休做朋友，最终为朋友献出宝贵生命。《田七郎》，是我和国内外大多数聊斋研究学者有明显分歧、热烈争论的聊斋名作。

国内外研究者怎样评价田七郎

美国狄肯森大学东亚系主任杨瑞教授以研究《聊斋志异》在美国拿到博士学位，她认为田七郎嫉恶如仇、为朋友献出宝贵生命，值得肯定。她打越洋电话对我说：“我得跟你好好辩论一下田七郎。”以研究《聊斋志异》在剑桥拿到博士学位的英国专家白亚仁跟杨瑞持同样观点。

国内大部分聊斋专家也说田七郎贫而有志、知恩必报，舍己为人，体现中华民族可贵的优秀品质，蒲松龄对田七郎极尽颂扬之能事。因为他确实可歌可泣。在聊斋人物画廊中，田七郎植根现实、个性鲜明、光彩夺目。

老师为何怀疑他被利用

而我却怀疑田七郎是被人利用、愚弄。

我是从仔细推敲文本出发，分析武承休和田七郎交友过程，看这一贫一富之间有没有真正友情？中国古代重视朋友，志同道合是交友根本，朋友之间心灵相通，亲如兄弟。武承休找田七郎交朋友，有明确的私利企图，他和田七郎不是声气相投，志趣相投，而是想在关键时刻用田七郎给自己挡住刀枪。武承休联络朋友的纽带始终是金钱。

所谓交友，是富人用钱交换穷人的命。这一点，田七郎的母亲看得清清楚楚，对儿子讲得明明白白，但是田七郎仍然身不由己掉进武承休所谓“友情”陷阱。这个聊斋故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听众朋友听听我的解读，看看课程后边附的《田七郎》原文和注释，可以提出自己的看法。

武承休为何寻找田七郎

辽阳武承休，喜欢交朋友，结交的都是知名人士。有天夜里梦到一个人告诉他：“你的交游遍及海内，都是不经选择交的朋友。只有一个人可以跟你共患难，你为什么反而不跟他结交？”武承休问：“哪一个？”梦中的人告诉他“田七郎不是吗？”武承休睡醒后感到很奇怪。

第二天，就四处打听田七郎。有个朋友说，田七郎是东村的猎户。本来总是跟名士交往的武承休因为梦中神人提示：只有田七郎能和他共患难，就屈尊来到贫穷的田家，用马鞭子敲门，没多长时间，有个人出来。

二十来岁，豹子似的大眼睛圆圆的炯炯有神，黄蜂般的细腰，戴着油渍麻花的便帽，围着黑色的围裙，围裙上补了好多白补钉。一副贫穷壮士样子。他拱手在额前行礼，问：“客人从哪里来？”武承休自报姓名，托辞说他在路上觉得不太舒服，想借个地方稍微休息，问：“谁是田七郎？”那人回答说：“就是我。”请武承休进门休息。

武承休进门，看到几间破房子，墙快要倒了，用树桩支撑着。进入一个小房间，虎皮、狼皮悬挂在柱子上，没有凳子、椅子可以坐。七郎拉了张虎皮铺在地上，请武承休坐下。武承休跟七郎说了几句话，发现七郎言语朴实，为人直爽，他非常高兴。

田家母子为什么拒绝金钱

武承休按照“钱能通神”、“人穷志短”的思维，送钱给田七郎，遭到断然拒绝；他死乞白赖硬塞给七郎，田七郎说得报告母亲，一会儿功夫，田七郎又把银子送回来，坚决不要。接着田母龙钟而至，她年龄大了，正言厉色把武承休拒之千里之外：“老身止此儿，不欲令事贵客！”“我老太婆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想让他伺候贵客！”武承休听后，满怀愧意，走了。

回家路上，想来想去，怎么也搞不清楚田家母子怎么回事？他们这么穷怎么还不爱钱？恰好他的随从在房子后边听到田家母子说话，就把他们的话，告诉武承休。七郎捧着银子去告诉母亲，田母嘱咐了田七郎一番话。从这番话看出来，田老太太不仅人穷志不短而且社会经验丰富，老太太懂点相面术。从一个人的脸色判断他可能会遇到什么事。

旧时相面的相术能够从人脸上的皱纹和气色，判断可能遇到的吉凶。一个人脸上如果有晦纹，晦气的皱纹，就是脸色不吉祥。古人的相术有一定道理，有时还和现代医学相符合，比如一个人脸色是所谓猪肝色，往往是有肝病的象征。田母只跟武承休见了一面，就判断这是个一脸晦气的倒霉蛋，肯定会遭殃。教育儿子对这个人敬而远之。

受人恩者急人难怎样预告代价

田母这段话说得非常精彩：“我适睹公子，有晦纹，必罹奇祸，闻之：‘受人知者分人忧，受人恩者急人难。

富人报人以财，贫人报人以义。’无故得重赂，不祥，恐将取死报于子矣。”用白话来说，田母的话是：“我刚才看见武公子了，他的脸上有晦暗的皱纹，必然会遇到奇祸。我听说：‘受人知遇的人，就要分担人家的忧愁；受人恩惠的人，就有责任帮助人摆脱困境。富人可以用财物报答，穷人只能用义气报答。’无缘无故得到这么多钱，可不是好事，只怕要让你用生命报答。”田母这段精彩的话得到聊斋点评家大加赞扬。但明伦说田母这番话“弥纶天地，包罗经史之言，大识见、大议论......此等学问，从何处得有？”田母的话针针见血！

真是智者在民间！几句话戳破“贫富交友”本质，富人就是用“钱”交换穷人的“义”，也就是穷人的生命，田七郎如果无缘无故接受武承休的金钱，会拿命报偿。

阅历丰富的田母一眼看穿武承休不怀好意，警觉地保护儿子。

益倾慕七郎是否另有动机

武承休第一次登田七郎之门，碰了一鼻子灰。小说里写他“深叹母贤”，“益倾慕七郎”，这两句话可以解释是他喜欢上了田七郎忠厚的为人，敬佩田母，也可以解释是作家皮里阳秋的描写。颇有心计的武承休不是叹母贤，而是感叹一个贫穷老太婆竟看出他满脸晦气，看出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他断定田家母子讲信义。

田母既然说“受人知者分人忧，受人恩者急人难。”田七郎只要接受了他武承休的恩，就一定会分武承休的忧！

既然神人提醒他必须交田七郎做朋友，既然田母看出他必定要倒霉，那么，自己倒霉时，把自己厄运转嫁田七郎头上，不是个如意算盘？武承休越发坚定了跟田七郎“交友”，实际是用金钱收买替罪羊的决心。这，就是小说里写“益倾慕七郎”的真实动机吧。

武承休怎样编织人情之网

武承休为了编织“人情”之网网住天真单纯的田七郎，殚精竭虑，无所不用其极。两个人第一次相会第二天，武承休就“设筵招之”，请田七郎喝酒，七郎“辞不至”。敬鬼神而远之，肯定是田家母子的共识。武承休不达目的不甘休，你不来我这，我就到你家去，死皮赖脸“登其堂，坐而索饮。”跑到田家要酒喝。

田七郎坦然接待，“自行酒，设鹿脯，殊尽情礼。”亲自给武承休倒酒，用鹿肉干招待，有情有义，很有礼貌。

这样一来，按礼尚往来，武承休有了回请田七郎的借口，邀请七郎，说要还席，七郎来了。二人喝酒，气氛融洽，感情亲切。武承休再次送田七郎很多钱，田七郎仍然不接受。武承休想出保持和田七郎交往的高招：我不是送给你钱，我是用这个钱订购老虎皮。这是聪明的一招。

买虎皮如何维持长期交往

富公子跟穷猎人长期交往的概率几乎等于零，买虎皮却可以保持长久联系，因为老虎不是说打，一天两天就打得到的。这样武承休就有了和田七郎长久来往的理由了。质朴的田七郎认为武承休喜欢虎皮才要花钱买。他回到家认真察看自己家里收藏的虎皮，不足偿还武承休的银子，就想再打只老虎给武承休。

丧妻怎样让田七郎欠下人情

他进山转悠了三天。什么也没打到。恰好田七郎的妻子病了，七郎给妻子治病、抓药、煎药、伺候，没时间打猎。十天后，妻子不治身亡，七郎为了办理妻子丧事，动用了武承休买虎皮的钱。武承休听说田七郎丧妻，亲自来田家吊唁，送了很重的吊仪。吊丧送吊仪，这是不能拒绝的。田七郎欠了武承休的人情。田七郎埋葬妻子后，背着弓箭进山，想打到一只老虎，报答武承休，却总是打不到。

武承休听说后，劝七郎不要着急，殷切希望七郎到他家做客，而七郎总认为欠了武承休的债没还清，不肯到武家做客。武承休就向七郎要家里现存的虎皮，以便让七郎早一点到他家里来。七郎看了看家里的旧虎皮，已被虫子蛀得很厉害，虎毛一片一片脱落，心里十分懊丧。

武承休听说了这件事，立即骑马跑到田家，极力安慰劝解七郎，又看看那旧皮子，说：“这个也很好，我想要的是虎皮，原来并不在乎皮上的毛色如何。”多么拙劣的谎话。老虎皮贵重就在于斑斓的虎毛，没有虎毛的虎皮和狗皮羊皮有什么区别？武承休说着，卷起旧皮子就走，还邀请田七郎跟自己一起回家，七郎不肯，他就自己走了。

武承休买虎皮借口很聪明，却也很容易露马脚：一个喜爱虎皮的人，连虫咬的皮、没有毛的虎皮都要，岂不说明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借“虎皮”牵制猎虎的人！

田七郎为何仍要猎虎还债

武承休纠缠田七郎无孔不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富公子千方百计给穷猎户下套！但是诚实的七郎仍然认为他跟武承休的关系，还是买虎皮和打老虎，他觉得用那张旧虎皮顶不了武承休给的钱，就带着干粮进山，经过几天几夜，打到一只老虎，把老虎整个交给了武承休。

新衣怎样加深人情债

武承休高兴了，摆上酒席，热情挽留七郎在他家住了三天。七郎再三告辞要求回家，武承休就锁上大门，不让七郎走。武承休的宾客看到七郎穿得破旧简陋、为人朴实寡言，都偷偷议论：武公子岂不是乱交朋友？而武承休招待七郎，和对待其他宾客大不相同，更加热情细致。

他给七郎换新衣服，七郎不接受，他就趁七郎睡觉时偷偷地把七郎的衣服全部给换了。七郎不得已，只好穿着新衣服回家。

七郎回家后，他的儿子奉祖母之命把新衣服送了回来，向武家要七郎的旧衣服。武承休笑道：“请回去跟老太太说：七郎的旧衣服已经拆了，用来纳鞋底了。”在塑料底和橡胶底出现之前，过去做鞋子，鞋底是用旧衣服拆成布片，剪成鞋底的样子，一层一层粘到一起再用麻线密密麻麻纳上。穷人的衣服，被富人用来纳鞋底，似乎也像个暗寓，穷人的生命等同于富人的金钱。

田母怎样再次阻拦武承休

田七郎总觉得自己欠了武承休，从此，七郎经常把打来的兔肉、鹿肉送给武承休，武承休再请他来喝酒，他却不再来了。看来他还是听母亲的话，想远离这位不吉祥的贵公子。武承休仍然去纠缠田七郎。田母瞪大眼睛看着武承休“作秀”，怎么样拉拢自己的儿子，感到危险正向儿子逼近，抓紧时机正告武承休，你离我儿子远点！

田母拒绝武承休的场面很精彩，有一天武承休到七郎家找他，恰好七郎外出打猎没回来。小说里写“媪出，踦门语曰：‘再勿引致吾儿，大不怀好意！’”“踦门”就是只开半扇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和对方说话，这是描绘田母像防贼一样提防武承休的神来之笔，我这个家你不能进！而“引致”是淄川土话，就是勾引、将人引到邪路之意。

田母深知，武承休居心叵测，不可不防。武承休的心思被田母一语道破，只好恭敬地向田母行礼，满脸愧色地离开，“惭而退”。田母这样细心周到地保护儿子，田七郎最终还是为武承休丧了性命，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课程结束与下讲悬念

我们下次接着讲。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