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谐（上）“于无形”处听“惊雷”（狐）

鲁迅为什么大段引用《狐谐》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狐谐》，顾名思义，狐谐，不就是狐狸精的诙谐吗？表面上看这篇小说确实是写狐狸精的诙谐，有趣，好玩，文字漂亮，鲁迅先生《中国小说史略》分析《聊斋志异》时，那么多聊斋名篇，《婴宁》，《画皮》，《劳山道士》都不引，大段引用《狐谐》。

一篇涂改很多的手稿

因为当时条件所限，鲁迅先生不可能剖析出故事后的背景，只注意到文字讲究。这也真是行家里手巨眼识珠，确实，《狐谐》是蒲松龄反复修改过的，传世的聊斋手稿里涂改最多的一篇。

现在保存在辽宁图书馆的聊斋半部手稿，有一些篇目是蒲松龄亲笔，比如《罗刹海市》、《促织》。《狐谐》手稿可能是蒲松龄的儿孙抄写，书法水平比聊斋先生差远了，但在上边修改的，是蒲松龄的笔迹。有的地方做了大段删除重写，说明蒲松龄对这篇聊斋作品真下功夫，用山东话来说，真走心，真把这篇聊斋作品放到心上。

蒲松龄为什么要把话藏起来

蒲松龄为什么下这么大功夫？我认为就是因为有些话，他好像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却不便于直接说出来，要变点儿策略，搞点儿文字捉迷藏。我们今天读这个故事，在欣赏这段精练精彩的文字同时，特别需要认真思考甚至仔细考证蒲松龄生平事迹和思想轨迹，才能解读好这个聊斋故事。

《狐谐》表面上看，是狐女口才出众，把打算捉弄她的男士放到被讥骂嘲笑境地，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像中国古代文人之间互相取笑。实际上小说有更深刻寓意，它是灌夫式的“使酒骂座”。那么蒲松龄骂谁？他原来的好朋友。他怎么样巧妙地“骂人不吐核hé”，像山东土话说的“骂人不吐hú”？那可真会叫读懂的读者于无声处闻惊雷了。

狐女、万福与三位客人怎样组成故事

《狐谐》有几个关键词，也是小说里边互相唇枪舌箭的人物，一个词是“狐”，狐狸精，另外几个是姓名“孙得言”、“陈所见”、“陈所闻”，他们都是狐狸精情人万福的朋友，万福的名字也在小说里起作用。狐狸精不断地拿“狐”自嘲，又不断对几个客人嘲骂调谑、开口解颐。狐女脑瓜儿转得快，嘴巴跟得更快，思维敏捷，伶牙俐齿，妙语如珠。几个客人像战场上的失败者望风披靡、溃不成军。

借狐骂人为何仍要写完整人情

蒲松龄这个作家特别巧妙的是，虽然他实际是借狐说话，借狐骂人，他仍然把《狐谐》安排成一个完整的、有头有尾的人情故事。狐狸精的情人万福是山东博兴人，从小读四书五经，家里比较富有，但命运不怎么好，二十多岁还没做上秀才。乡里有种坏风气，总把比较有钱的人报上去做里长，忠厚老实的人做这个，常常破产。

万福被报上去做里长，他害怕了，离家出逃，到济南找间旅店住了下来。夜里，有个女子主动来到他的房间，她长得漂亮，万福喜欢她，跟她同居。他问女子的姓氏，女子说：“实话告诉你，我是狐仙。但不会对你作祟。”万福对她深信不疑。女子嘱咐他不要告诉其他客人。

她每天到万福房间，跟他住在一起。万福的日用需要，都由狐女供给。住了没多久，两三个相识的朋友来拜访万福，整日长谈，晚上也不走。万福不得已，把自己跟狐仙交往的事告诉朋友。朋友要求见见狐女。

孙得言怎样被狐女取笑

万福告诉狐女，狐女对客人说：“见我做什么？我也是人哪。”听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好像在眼前，四处望一望，连个人影都没有。客人里有个叫孙得言的善于开玩笑，再三请求狐女露面让大家看一看，说：“能够听到你娇滴滴的声音，勾得魂飞魄散，为什么吝惜你美丽的面容，让我们只听到声音害相思病呢？”这是调戏的话。

狐女笑着说：“你倒是个贤孙子，想给高曾祖母画行乐图吗？”骂人作孙子，是山东骂人的习惯用语。恰好骂到孙得言头上，他恰好姓孙。骂得巧妙。客人都笑，狐女说：“我是狐，请让我跟你说说狐，很愿意听吗？”大家都说乐意。

狐狸旅店的笑话怎样暗骂姓孙者

狐女说：“过去有个村子的旅店狐狸很多，经常出来骚扰旅客，旅客知道了，互相告诫不要到那个旅店住。半年时间，旅店门庭冷落，主人发愁，忌讳说‘狐’。忽然来个远方客人，说是外国人，来这个旅店住下。主人很高兴，不料刚把客人迎进门，就有告诉客人说：‘这家有狐狸。’客人害怕了，告诉主人，想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主人竭力辩解这里没有狐狸，客人不搬了。到了房间躺下，看见一群老鼠从床底下跑出来，客人大吃一惊，急忙往外跑，喊着：‘有狐狸！’主人惊奇地来问，客人埋怨说：‘狐狸在这里做窠呢，怎么诳我说没有狐狸？’主人问：‘你看到什么啦？’客人说：‘我现在看见的，细细的，小小的，不是狐狸的儿子，准定是狐狸的孙子！’”狐女说完，举座的客人都哈哈大笑。狐女又拿“孙得言”的姓氏开玩笑，不仅说孙得言是狐狸的孙子，还骂他是老鼠一类角色，实际是暗暗比喻，你这个姓孙的，有鼠窃狗偷行为。玩笑开得巧妙有趣，骂人却骂得入骨三分。

孙得言说：“既然不给面子见我们，我们就留这儿睡觉好啦，谁也别走，耽误他们的幽会。”狐女笑着说：“住一夜不要紧，如果小小有点儿冒犯，请不要在意。”客人怕狐女恶作剧，就一起走了。可是，每过几天，必定到万福这儿来一次，找狐女嘲骂。狐女非常诙谐幽默，每说一句，都让客人着迷，就是最善于开玩笑的人也说不过她，大家开玩笑称呼她“狐娘子”。

万福设宴怎样引出瓜蔓令

有一天，万福大摆酒席，举行宴会，招待朋友们。他坐在主人的位上，孙得言和另外两位客人分坐在两旁。又在上首安了个座位请狐女坐。狐女推辞说不善于饮酒，大家就邀请她入座谈话，她答应了。酒喝过几巡，众人掷骰子，行“瓜蔓”酒令。

瓜蔓令为什么成为斗嘴机会

什么叫“瓜蔓令”？不少聊斋研究者查史书，都没有查到相应解释。有个客人掷了个瓜色，应该罚酒一杯，客人就举起大酒杯对着上座说：“狐娘子不喝酒却面貌如花枝，请替我喝了这一杯！”狐女笑着说：“我从来不喝酒，愿意说个典故，给大家助酒兴。”孙得言立即把耳朵捂起来，说：“不愿意听。”客人都说：“狐娘子如果骂人，就罚。”狐女笑道：“我骂狐狸，怎么样？”众人说：“那就骂骂看。”大家都侧耳细听，看狐女怎么样骂狐狸。

红毛国王怎样听懂拆字笑话

狐女说：“过去有个大臣，出使到红毛国（荷兰），戴着狐腋做成的皮帽，去见国王。国王看见后很奇怪，问：‘这是什么皮毛？这么温暖厚实？’大臣说是狐狸皮。

国王说：‘这个东西从来没听说过，狐字的笔划是怎么写的？’使臣就在空中边写边上奏国王：‘右边是一个大瓜，左边是个小犬’。”狐女说罢，举座又是哄堂大笑。狐女用拆字法，骂孙得言和另外一位客人，他们恰好坐在万福的一左一右，因此，一个成了“瓜”，一个成了“犬”。山东人把妓女叫“大瓜”。狐女骂孙得言和陈氏兄弟是狗，是妓女。

但是这段话如果细推敲却有点问题，荷兰国王怎么能懂得汉字的写法？显然是狐女胡编。也是蒲松龄胡编。

陈所见、陈所闻怎样被嵌进笑话

有两个客人是兄弟，一名陈所见，一名陈所闻。他们姓“陈”和大臣的“臣”同音。陈氏兄弟看见孙得言被狐女嘲笑得很尴尬，就说：“雄狐狸哪儿去了？放纵雌狐狸在这儿放毒？”狐女说：“刚才的典故，还没谈完，被一群狗叫声打断了，请让我讲完。这个国王看见使臣骑着一头骡子，感到很奇怪。使臣告诉国王：‘骡是马生的。’国王更感到奇怪，使臣说：‘中国的马生骡子，骡子生驹驹。’国王细问：‘这是怎么回事？’使臣说：‘马生骡子，是臣（陈）所见，骡子生驹驹，是臣（陈）所闻。’”举座的客人听了，又是开心大笑。狐女先是说刚才的笑话被狗叫声打断，骂众人哄堂大笑是狗吠；接着把陈所见、陈所闻兄弟二人的名字嵌到话里取笑，按照时俗，直呼人名不太礼貌。读书人之间互相称呼得喊字。狐女这番话完全是信口开河。因为，骡子没有生育能力，驹驹，是狐女编造的一种生物。

手稿涂改怎样留下障眼法

我们不是说《狐谐》是蒲松龄精心修改的一篇作品吗？

在拿陈氏兄弟开玩笑的段落上，原来的文字也是拿孙得言开玩笑，大约有二百多字，因为蒲松龄在修改时用浓墨把原来的文字抹掉了，现在只能看到有几处是孙得言的名字，具体写的什么话已经看不清。估计蒲松龄想搞点儿障眼法，不能一直把矛头指向姓孙的，所以出来红毛国王和臣所见臣所闻的玩笑。

一副对联怎样说出真正用意

在一系列似乎都是普通开玩笑的话之后，蒲松龄真正想说的话借一副对联说出来了。

众人知道斗嘴斗不过狐女，互相约定：以后哪个再跟狐女开玩笑，就罚做东道。过了一会儿，酒喝得差不多时，孙得言又戏耍万福，说：“有个对联请您对一对。”万福说：“什么对联？”孙得言说：“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万福是古代女子见人行礼的动作，一边略作鞠躬样子两手松松抱拳在胸前右下侧上下移动一边嘴里说“万福万福”。狐女把陈所见和陈所闻的名字嵌到话里边取笑，孙得言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万福的名字嵌到话里取笑，而且嘲笑“万福”是妓女。在座所有人都想不出如何对得妥贴。

放大查看

孙得言为何指向言官孙蕙

狐女笑道：“我有啦。”大家洗耳恭听。狐女说：“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在座所有的人听了，都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狐女把孙得言的名字嵌到话语里边取笑。孙得言恼了，说：“刚才跟你约定的，你怎么犯戒？”狐女说：“我确实错了，不过不这样对，这副对联就对不工整了。明天我请客，补偿我的过失，向大家道歉。”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大段引用《狐谐》，可见语言成就高。《狐谐》表面描绘狐狸精像诸葛亮舌战群儒。实际上，是篇灌夫“使酒骂座”式文章。手稿本某点评者已注意到：《狐谐》似乎特别注意姓孙的，但不知何人为翁所恶？其实，《狐谐》骂的正是姓孙的，蒲松龄年轻时的好友孙蕙。

课程结束与下讲悬念

孙蕙在江苏宝应做知县时，蒲松龄曾给他做幕宾，也就是秘书。孙蕙后来做给事中，朝廷的言官。“孙得言”就是姓孙的朝廷言官，偏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这是巧妙地骂姓孙的言官是乌龟王八蛋。蒲松龄为什么要隐晦巧妙却又痛快淋漓地骂当年的朋友？狐女和万福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我们下次接着讲，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