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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琐(上)二十余年如一梦(鬼)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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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琐为何是最著名的凄美女鬼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今天讲《连琐》,连琐既是《聊斋志异》的小说篇名,也是小说女主人公的名字。连琐是聊斋志异最著名也最可爱的凄美女鬼。
她的诗书琴棋怎样合成风采
她的身姿像杨柳迎风,声音像黄鹂啼鸣,她酷爱唐诗特别是宫词,具体说是《连昌宫词》,她自己又喜欢写诗,构思起诗来像贾岛一样苦吟,她像个诗评家,能评论诗好在什么地方,她又像书法家,字态端媚,她声音娇美,擅长音乐,会弹琵琶,能作曲,懂得下围棋,她胆子异常小,非常怕人,羞怯娇憨。
蒲松龄给这位女鬼取的名字特别有诗意。“连琐”意思是“玉声珂珂”,美玉轻轻,柔柔的敲击声音,可以教人联想起美女吟诗的声音。《连琐》这篇小说写出聊斋女鬼的迷人风采,写出女鬼对生命的渴望,写出女鬼复活的神奇过程。连琐这个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女鬼,在和人间书生杨于畏像文友一样交往一段时间后,在杨于畏的帮助下,这个风雅女鬼重回人间,终成眷属。
二十余年如一梦是谁的梦
她说,二十余年如一梦耳,是连琐做了一个梦吗?不是。是古今中外亿万读者,身不由己被穷秀才蒲松龄牵着鼻子走,听从他艺术魔杖的指挥,做着爱情可以起死回生的白日梦。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位聊斋著名女鬼连琐身上有蒲松龄梦中情人顾青霞的影子。
顾青霞怎样成为梦中情人
甚至可以说,连琐和蒲松龄的梦中情人顾青霞像一对同卵双胞胎,而跟连琐相爱的书生杨于畏,像蒲松龄的变形金刚。蒲松龄把心中的女神变形写进好几篇小说,他自己变形男主角,这是我研究蒲松龄研究聊斋志异四十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弄明白的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
简单地说:康熙十一年,蒲松龄三十一岁时,曾经南游一年到江苏宝应县给自己的同乡、当时的县令孙蕙做幕宾,也就是私人秘书,他在那里认识了妙龄歌姬顾青霞,两个人互相有好感,而且有过一段色授魂与的交往,所谓色授魂与,既是男女相恋又是知己情深。顾青霞不得不嫁给孙蕙做小妾后,仍然常到孙蕙的宴会上吟诗,她最喜欢唐代诗人写的宫词,蒲松龄给她选了一百首宫词,他称呼顾青霞“可儿”,可心的人儿,认为顾青霞吟诗跟唐诗宫词一样,是“双绝”。
蒲松龄用绝句《听顾青霞吟诗》写下听她吟诗的感受:
“曼声发娇吟,入耳沁心脾。如披三月柳,斗酒听黄鹂。”
顾青霞拖长声调,娇滴滴地吟诗,听起来入耳,像清泉一样滋润着蒲松龄的心脾。听她吟诗好像春风杨柳飘拂时,一边喝酒一边听黄鹂歌唱。这是蒲松龄对顾青霞的诗意化描绘,顾青霞吴侬软语,声音好听,形态美妙,像小鸟依人。
后来顾青霞成了对美妙聊斋爱情故事、对创造诗化神鬼狐妖形象产生重要影响的人物。在女鬼连琐、连城、宦娘身上,在狐狸精娇娜身上,在酷爱诗歌的白秋练身上,都有顾青霞的影子。而女鬼连琐表现最明显最充分。我们最后再介绍蒲松龄的梦中情人顾青霞和聊斋女鬼的联系,先看看蒲松龄梦中情人怎么变幻聊斋女鬼连琐吧。
荒宅月夜怎样以诗会友
杨于畏遭遇女鬼连琐,没有任何恐怖气氛,倒像以诗会友。杨于畏的书斋在泗水旁荒郊野外,墙外有许多古墓。
夜晚听到白杨树哗啦啦作响,像大海波涛。杨于畏独对孤灯,本已凄凉,忽听到墙外有人吟诗,两句诗:“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吟诗声音细柔委婉,像女子,两句诗反复吟来吟去,忧伤、凄楚。杨于畏很感动。
第二天看墙外,没有人的踪迹。有条紫色飘带,丢在荆棘草棵里。他明白:吟诗的是女鬼!她吟的两句诗“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其实是女鬼对自己存在状态的生动描绘呀:“在黑暗的夜晚,冰冷的风,吹呀,吹呀,翻来覆去吹,飞动的萤火虫儿沾惹着草,又飞到衣襟上。”太荒凉,太寂寞了。
明知对方是鬼,杨于畏仍然十分仰慕。看来,柔曼的吟诗声引起他对吟诗者形体的联想,凄苦的诗句触动了这位也是很风雅的男子汉心灵最柔软的角落。
从苦吟诗句到彼此相知
第二天夜里,杨于畏预先趴在墙头等待,初夜时,只见一个苗条女子脚步轻盈地从草丛走出,手扶小树,低头哀婉地吟诗,还是前天那两句“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好像女诗人想做首七绝,却只想起前两句,怎么也续不上后两句,只好反复苦吟。杨于畏咳嗽一声,少女急忙躲进荒草,湮然而灭。显然是鬼魂啊,人是不可能湮然而灭。
杨于畏耐心地等她再出来吟诗,女鬼刚刚吟完那两句诗,他就隔墙续上两句:
“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
这两句诗的意思是:“你隐秘的感情,悲苦的情绪谁看得见?只有刚刚升起的月亮照着绿裙飘飘的苗条淑女。”杨于畏不仅表达了对女鬼的爱恋之情,还帮她完成了这首总也完不成的绝句。杨于畏续完了诗,墙外安静了好久。他回到房间,刚坐下,一个美丽的姑娘进门来对他行礼,说:“先生原来是风雅人士,小女子竟然对先生躲来躲去。”杨于畏很高兴,拉女子坐下,只见她瘦瘦的,怯生生的,好像肌肤上凝聚着一层冷气,身体单薄似乎承受不住衣服的重量。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连琐”。
杨于畏问:“你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长期寄居在这里?”连琐说:“我是陇西人,随父亲流落到此,十七岁时暴病而死,二十多年了,九泉之下,荒野之中,孤独寂寞,像失群孤雁。我用诗寄托幽恨,想了很久,总写不出后两句,幸亏先生代为续成。我得以含笑九泉。”多可爱的女鬼?真是“以诗为命”啊。
杨于畏把连琐匆忙中丢掉的紫色袜带还给她,她去翻案上的图书,看到《连昌宫词》,感叹:“我活着的时候最爱读这个。现在看起来,像做梦似的。”两人谈诗论文十分投机。
连琐为何不像传统女鬼那样祟人
前人小说写女鬼出现后的常有模式是祟人,伤害人,女鬼跟人间男子上床,结果她们不仅取得欢乐,还从世间男人身上摄取精气,获得复生。而世间男子因此丧命。
连琐跟传统的祟人女鬼不同,当杨于畏要求跟她上床时,连琐坦率地告诉她:我是沉沦阴世的枯骨,不比阳世间的人,如果您跟我发生肉体接触,会减你的寿数。“妾不忍祸君子也。”杨于畏只好同意不和连琐上床,但他还是忍不住把手伸到连琐的胸前抚摸,发现她的双乳还像处女一样,他又低头看她的小脚,连琐低头笑着说:“这个狂生太能纠缠人啦。”连琐聪明可爱,善解人意,她跟杨于畏谈诗论词,是个有见解的诗友。连琐是阴世游魂,白天不能呆在杨于畏身边,他们以夜晚为白天。每天晚上杨于畏只要听到窗外轻轻的柔柔的吟诗声,一会儿功夫,连琐就进来了。她嘱咐杨于畏:“你要保密。我胆小,怕遇到恶人欺负。”杨于畏答应了。
书法音乐围棋怎样构成二人世界
连琐的字写得像她的人一样端庄媚丽,她还是个懂鉴赏学的诗评家,选了百首宫体诗抄录下来,再用柔曼的声音朗读;她还懂音乐,会琵琶,每天夜里教杨于畏下围棋。她会作曲,作完后再亲手弹出,她弹“蕉窗零雨”,像冷雨敲窗,秋雨零零,跟“玄夜凄风”一样,是连琐对丧失生命的哀叹,这哀伤到无以复加,酸恻得动人心臆的曲子,杨于畏不忍听,连琐就弹“晓苑莺声”,像红日初升,黄莺啼啭,这是连琐对年轻生命的吟诵。杨于畏立时觉得心怀畅适。
这两个情窦初开应该热衷于床上戏的年轻人,就这样在一起读诗,写字,下棋,弹琴,通宵达旦,直到“窗上有曙色”,天快亮了,按照传统,鬼魂白天该返回坟墓了,连琐才很不情愿地、慌慌张张“遁去”,沉入黑暗,沉入阴冷……连琐公开拒绝害人,她以“文友”的身份跟杨于畏交往,两个人都是风雅的,而连琐多才多艺,她的聪慧妩媚,使得杨于畏获得超过肉体享受的欢愉,精神的欢愉。在中国古代小说里,这样妙趣横生地写红颜知己,写闺房之乐又不写性爱,实在少见。杨于畏跟连琐相处,既像得到“剪烛西窗”的贤惠妻子,更像得到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两人的感情超过张敞画眉般的夫妇情爱。
甚于画眉说的是什么
蒲松龄在这里用了一个典故,说连琐和杨于畏的感情“甚于画眉”,感情比丈夫为妻子画眉更进一步。《汉书·张敞传》:张敞在汉宣帝时担任京兆尹,他喜欢每天上朝之前亲手给妻子画眉,被告到皇帝跟前,皇帝召他来责问,有没有这回事?张敞聪明巧妙地回答:“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有着三宫六院的皇帝当然知道“甚于画眉”是什么含义,只好不再追问。
而张敞画眉从此就成了古代写夫妻感情的典故。杨于畏和连琐这时还没有夫妇或情人的实际关系,但他们的感情甚于画眉。
美弱冷愁诗怎样俘获书生
《连琐》写人鬼之恋,写生命的忧伤。写女鬼敏锐的感情触觉,尖锐而莫名的痛苦,怅惘生命的痛苦,女鬼对美好生活遥遥无期的无望期待,感动着读者。这些弱不禁风、忧愁伤感、以泪洗面的女鬼,总会引起人间书生怜香惜玉的柔情,并为她们负弩前驱,帮她们脱离苦海。
所以我总结,美丽、柔弱、惧冷、忧愁、爱诗,所谓“美弱冷愁诗”是聊斋女鬼俘获人间书生的“尚方宝剑”。
蒲松龄之前作家写女鬼,谁都没写到这份上。连琐除了有这些特点之外,她还善解人意、多才多艺、聪慧妩媚,杨于畏有这样的红颜知己、享受闺房之乐,真是少见。
朋友的试探怎样暴露秘密
有一天,薛生来拜访杨于畏,杨于畏在睡午觉,薛生看杨于畏的房间,有琵琶、围棋,他很纳闷:这都不是杨于畏素来擅长的。又翻到宫词,看到抄写得字迹端正隽秀,越发怀疑。杨于畏肯定和什么女人发生纠葛了!
杨于畏醒了,薛生问:“你这围棋、琵琶,哪儿来的?”杨于畏说是置办来想学。薛生又问:“这《连昌宫词》呢?”杨于畏说:向朋友借的。薛生拿起诗卷翻来覆去看,看到最后一页有行小字:“某月某日连琐书”。薛生说:“连琐是姑娘的小名儿,你怎么欺骗我?”杨于畏很难为情。薛生苦苦追问。杨于畏不肯告诉他,他就拿起诗卷说:“你不告诉我,我就拿走啦!”杨于畏只好说明真相。薛生要求见连琐一面,杨于畏说:“连琐早就叮嘱:对她的事要保密。”薛生非见不可,杨于畏没有办法,只好答应。
连琐为什么生气告别
半夜,连琐来了。杨于畏把薛生想见她的意思说了。连琐生气地说:“我怎么嘱咐你的?你喋喋不休地告诉人!”杨于畏把自己不得已答应朋友的实情告诉她,连琐伤心地说:“我跟你的缘分尽啦!”杨于畏百般安慰劝解,连琐始终很不高兴,起来告别,说:“我还是暂时避一避吧。”有趣不有趣?通常都是人怕鬼,女鬼连琐却怕人。
朋友不肯尊重拒绝
第二天薛生来,杨于畏代连琐致意,说不乐意见生人。
喧闹与投石怎样迫使恋人分手
薛生怀疑杨于畏故意推托。傍晚约了两个同窗朋友来,逗留在杨于畏书斋,很长时间不走,故意阻挠杨于畏跟连琐约会。整夜在杨于畏书斋大叫大嚷,杨于畏多次向他们翻白眼,对他们无可奈何。众人连续闹了几夜,见连琐总不出现,想离开。他们的喧闹声刚刚平静下来,忽然听到有吟诗的声音,柔美清幽、凄婉欲绝。薛生在那儿凝神细听,和他同来的武秀才王某很不耐烦,捡了块大石头丢到窗外,大声叫:“装腔作势不见客人,什么好句子?哭哭啼啼,实在教人闷杀!”吟诗声马上停止。大家抱怨王生鲁莽。杨于畏横眉竖眼指责王生。第二天,薛生等都离去了,杨于畏独宿书斋,盼望连琐再来,却一点儿踪影都没有。又过两天,连琐忽然来了,哭着对杨于畏说:“你带些粗暴的客人,几乎吓死我啦。”杨于畏一个劲儿谢罪,连琐急忙走出门说,“我早就说我跟你的缘分已尽,分手吧。”恋爱中青年男女常会“分手”。人鬼恋中竟也出现有趣的“分手”!连琐跟杨于畏分手,要的是两个人的自由天地,是杨于畏朋友对他们隐私的尊重。
连琐虽是“夜台枯骨”,但她的自尊、自重、自爱,一点儿不比民间少女差。这正是女鬼连琐在读者中特别有人缘的缘故。
分手以后还能不能再见
人鬼之恋居然出现了现实生活中经常出现的恋人分手,太好玩了。杨于畏和连琐还能再见面吗?他们会怎么样见面呢?为什么说聊斋女鬼连琐身上其实有着蒲松龄梦中情人顾青霞的影子?我们下次再说。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