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织（上）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人）

促织为何必须依据手稿本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听众朋友在高中课本学过的《促织》，首先需要说明的是，我按照蒲松龄的亲笔手稿讲，和高中课本上学的不太一样。有的关键情节不同。高中课本用的蒲松龄去世后出版商改的版本，有成名儿子魂化促织情节。这是蒲松龄手稿上没有的。

魂化促织既不符合蒲松龄的创作思想，又扭曲了蒲松龄塑造的人物性格。《促织》手稿保存在辽宁省图书馆，我亲自查看过，没有一个字修改，后边附着大文豪王士禛的评语。这些，我们最后再说。

天子一跬步怎样点出主题

我们先按照蒲松龄手稿原文，看看《促织》成功在什么地方，美妙在什么地方，发人深思在什么地方？从思想内容上看，《促织》直接把批判矛头指向封建社会最高统治者，提出“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意思是皇帝一举一动，都关系到老百姓死活，不可以疏忽。

《促织》写主人公成名原本被皇帝玩促织害得几乎家破人亡，侥幸满足了皇帝玩乐的欲望，他功名也有了，田产也有了。成名的遭遇真实地描写了封建社会老百姓性命还不如一只小虫，皇帝淫威可怕，一层层官吏可恨。

老百姓水深火热。

动物描写为什么精彩

从艺术描写上看，《促织》对主人公成名的刻画细致生动有分寸感，生活场景精彩别致，斗蟋蟀描写，像《王成》里边的斗鹌鹑，是中国古代描写动物以及皇宫民间玩乐的斑斓图画。显示出小说家蒲松龄观察描写事物的深厚功底。小说语言既针针见血，又幽默有趣。

一只小虫怎样形成进贡压力

小说开头交待因为小小的促织从皇宫到民间有一系列不合理的事：第一，明代宣德年间，皇宫喜欢斗蟋蟀，每年向民间征收蟋蟀。第二，促织不是陕西地区的特产，华阴县令讨好上司，弄了头促织进献，非常善斗。朝廷责成华阴县每年进贡蟋蟀。皇帝爱好小虫成了考察官吏的正业。第三，县令责成里正征收。

里正本是汉代名词，明代称“里长”，每一百一十户为一里，由多粮多丁的十户轮流担任里长，催粮税、派徭役，所以叫“富户役”。因为赋税越来越多，富户贿赂官府，让中、下户担任里正。中、下户因为不敢向富户摊派，不得不垫交粮税，导致倾家荡产。

上头要促织，乡里管事的小吏狡猾诡诈，借此按人口摊派费用，每向上头进贡一次蟋蟀，总会弄得几户人家倾家荡产。开头短短一段，上梁不正下梁歪，皇帝玩促织，县令投其所好，乡里小吏借此敛丁口，一个小虫，可以导致老百姓倾家荡产。

成名为何被迫承担里正差役

在这样的背景下，小说主人公成名出面。成名读书多年却考不上秀才。他为人拘谨不善于言词，被狡猾的乡里小吏派作里长。不到一年，微薄家产赔光。恰好要征收促织，他不敢按人摊派，又没钱可垫，愁得想死。他的妻子说：“你死了有什么用？不如去搜寻蟋蟀，万一碰到一只可以交差。”玩蛐蛐，斗蛐蛐，本来是顽童的事，现在皇帝要玩，就成了官吏重要任务，成年读书人成名也不能读书了，早出晚归，提着竹筒、铜丝笼，到破墙下，草丛中，探石挖洞，什么办法都用，捉到两三只不合乎斗蟋蟀要求。

县令按时查验，催逼追讨，误期打板子。

百板之刑怎样把人逼到绝路

为了小虫，十几天，成名挨了上百板子，两腿鲜血淋漓，化脓不能走路，出门捉蟋蟀都不行了，倒在床上，左思右想，翻来覆去，实在没活路，想寻死。成名一出面，已经出来两次“死”的字眼了，第一次上边要蟋蟀，他不敢摊派又没钱赔，“忧闷欲死”，第二次挨了板子“惟思自尽”。小虫儿害得成名两次要死，后边真正差点儿死的，是他儿子。

女巫图画怎样指向大佛寺

村里来了个驼背女巫，能请神问卜。成名妻子准备了钱去找女巫请教。只见红妆少女和白发老太挤满巫婆门前。

里间密不透风挂着帘子，帘外设香案。求神问卜的人烧香，磕头，女巫从旁向空中替求神者祝祷。听不清她说什么，只看到嘴巴一张一合。求神的恭恭敬敬站着，听着。

一会儿，帘内掷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的正是求神者问的事，没有丝毫差错。成名妻把钱交到案上，烧香、磕头。

一顿饭功夫，帘子一动，有张纸抛落地上。成名妻捡起来看，不是字而是画儿，上边绘着殿阁，好像是佛寺；后边小山下，奇形怪状的石头零乱地卧在地上，荆棘丛丛，有只上品蟋蟀青麻头趴在草棵上边；旁边还有个癞蛤蟆，好像要跳舞。

成名妻看到图上有蟋蟀，暗合求卜心思，回家给成名看。

成名怎样按图寻找促织

成名琢磨：这张图莫非指点我捉蟋蟀的地方？仔细察看图上所画景物，和村东大佛寺极相似。他硬撑着起来，拄着拐杖，拿着图来到佛寺后边。茂盛的草丛中有几座高大坟墓。沿着坟墓边沿走，乱石像鱼鳞密集，像图里画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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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虫场面为何细致惊心

小说写成名捉促织的情景是：“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成名一边侧着耳朵细听有没有蟋蟀叫的声音，一边在乱草丛中慢慢搜寻，像寻找绣花针和草芥子那样用心，直找得心烦意乱、两眼昏花、头晕耳鸣，蟋蟀依然无影无踪。他继续边边角角细细搜寻。

忽然，有只癞蛤蟆从草棵中跃出跳走。成名因图中恰好有只癞蛤蟆，越发惊愕，连忙追赶过去。蛤蟆跳入乱草丛中，成名跟随蛤蟆踪迹拨开草棵搜求。看到有只蟋蟀伏在荆棘根下，他急忙去扑，蟋蟀钻进石洞中，成名用细草棍儿轻轻撩拨，蟋蟀不出，用竹筒的水灌进洞中，蟋蟀才跳出来。

上品促织怎样被带回家

成名捉住它，这蟋蟀什么样儿？“巨身修尾，青项金翅，”个儿大大的，尾巴长长的，青脖子，金翅膀。宋代奸诈的宰相贾似道写过一本《促织志》，成了后世研究促织的重要资料，按照《促织志》的描写，这个蟋蟀是上品。

成名高兴极了，装到笼子里，带回家。全家庆贺，觉得价值连城的美玉也比上这小蟋蟀。成名把蟋蟀养到放了土的盆子里，喂它蟹肉、栗子仁，爱护备至。打算留着它到规定期限，向官府交差。

儿子为何因小虫投井

成名九岁的儿子，见父亲不在家，偷偷揭开放蟋蟀的盆子想看看那神奇的小虫。蟋蟀突然跳出盆子，孩子捉不住，等扑到手里，蟋蟀腿断了，肚子破了，一会儿就死了。孩子怕极了，哭着告诉母亲。

成名妻听了，吓得面如死灰，说：“祸根！你的死期到了，你爹回来，自会跟你算帐！”孩子哭着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成名回家，听妻子一说，像浑身浇了冰雪。

怒冲冲找儿子。儿子却不知到哪儿去了。不久，在井里发现了儿子的尸体。传宗接代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小虫自杀了。

成名呼天抢地，简直不想活了。夫妻二人对着哭泣，饭也不吃，话也不说，沉默相对，觉得人生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天快黑了，成名打算用草荐将儿子包起来埋葬。

近前摸一摸儿子，发现他还有微弱的呼吸，惊喜地把儿子放到榻上。半夜，儿子苏醒。

成名夫妻稍觉宽慰，成名看到空空的蟋蟀笼，愁得说不出话，因为儿子刚刚因为蟋蟀自杀过，成名也不敢再追究儿子的责任。从黄昏到天亮，始终没合眼。

第二只小蟋蟀怎样出现

太阳出来，成名还躺在床上越想越愁。忽然，他听到门外有蟋蟀叫的声音，惊讶地起来窥视。那只蟋蟀好像还活着。他高兴地去捉，蟋蟀叫了一声就向前跃去，跳得非常快，成名用手掌捂住，觉得手中空若无物，手刚抬起来，蟋蟀又跳到前边去。成名追它转过墙角，找不到了。

来来回回找了几遍，到处张望，看到有只蟋蟀伏在墙上。

显然不是原来那只，个儿短小，黑红色，成名看它小，判断它肯定不中用，继续寻找刚才追的那一只。墙上的小蟋蟀忽然跃起落在他的衣服上。成名一看，这蟋蟀模样儿有点儿像蝼蛄，梅花翅儿，方头长腿，看上去很不错。

蟹壳青怎样引出斗虫

他高高兴兴收了起来。打算送到官府，却担心蟋蟀不合上头的心意，想让它斗一斗试试看怎么样。村里有个喜欢干闲事的小伙子养了只蟋蟀，命名叫“蟹壳青”，天天和伙伴的蟋蟀斗，无往不胜，打算靠它发财，要价很高，也没人买。

小伙子到家中访成名，看了成名的蟋蟀，捂着嘴笑，拿出自己的蟋蟀，放到斗蟋蟀的罐子里。成名看小伙子的蟋蟀个儿大，雄健强壮。先添了几分愧意，不敢跟他比试。小伙子坚持要比。成名转而一想：留着不合格的蟋蟀有什么用，不如豁出去斗，搏得大家一笑。就把自己的蟋蟀跟小伙子的蟋蟀一起放到斗盆里。

小虫怎样战胜强敌与公鸡

接着，蒲松龄写了段斗蟋蟀妙文：“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毛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

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少年大骇，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似报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鸡瞥来，迳进以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见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小伙子看到成名的蟋蟀那么小，先捂着嘴笑，意思是你这么个小东西怎么是个儿？蟋蟀放到斗盆时，一开始小蟋蟀趴着不动，呆若木鸡。小伙子又大笑。试着用猪鬣毛撩拨它的触须，小蟋蟀仍不动。小伙子又笑。一次一次撩拨，小蟋蟀勃然大怒，直奔敌手，两只蟋蟀腾跃搏击，不时振奋地鸣叫。

一会儿，只见小蟋蟀跃起，张开尾巴、竖起触须，一口咬住敌手的脖子。小伙子怕极了，急忙要求把两只蟋蟀分开，停止争斗。成名的小蟋蟀振起两翅得意地鸣叫，似乎向主人夸耀自己的战绩。成名大喜。正跟小伙子一起赏玩蟋蟀，一只鸡突然到来，径直向前去啄蟋蟀。

成名吓得呆立惊叫，幸而鸡啄不中，蟋蟀跳出去一尺多远。鸡凶猛地上前追逼，蟋蟀已到鸡爪之下。成名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救，吓得面无人色，跌脚不已。转眼间，鸡伸着脖子又是摆头又是挣扎，怎么回事？近前一看，原来蟋蟀落在鸡冠上，死命咬住鸡冠不松口。

幻由人生为何不是魂化促织

这一段描写，小蟋蟀像大将临敌写得有声有色，有张有弛，成名的反应写得惊心动魄，令人屏住呼吸，一只小小的蟋蟀如何能够斗败大公鸡？这是蒲松龄根据“幻由人生”艺术构思设置的。是小说家的心灵和意识使得生物产生异化。

也就是说，聊斋神鬼狐妖会因人的翘盼出现，给人提供关键帮助，寻常生物会因为人的期盼，表现非同寻常的能力。聊斋故事幻化成绿衣女的绿蜂、幻化成莲花公主的蜜蜂，幻化为少女素秋的书中蠹鱼，都是小虫化人形，《促织》中的常胜蟋蟀是小说家赋予动物人的思维。

成名的不幸感动上帝，不起眼的小蟋蟀蓦然变得神勇善斗甚至战败大公鸡，化解了成名的倒悬之苦。请听众朋友注意，小蟋蟀就是小蟋蟀，只不过有了超凡脱俗的能力，不是成名的儿子灵魂所化。

这一点，蒲松龄写得很清楚。既没有直接写善斗的小蟋蟀是成名的儿子灵魂化成，也没有暗示小蟋蟀身上附着了成名儿子的灵魂，因为成名儿子在自杀后当天已经苏醒，成名因为舐犊之情，再也不敢追究他，责打他。成名儿子投井是写成名遭遇不幸的一个细节。也仅仅是突出成名不幸的细节。

进贡怎样层层换来富贵

成名看到蟋蟀战胜了大公鸡，越发惊喜，把蟋蟀捉下来放进笼子中。第二天，把蟋蟀呈献给县令。县令见蟋蟀个儿小，责骂成名。成名说了蟋蟀的奇异本领，县令不信。试着让它跟其他蟋蟀斗，其他蟋蟀都败下阵来；拿鸡来试验，果然像成名所说的那样。县令奖赏了成名，把蟋蟀献给巡抚。巡抚非常高兴，用金笼子盛着蟋蟀进献给皇帝，在呈给皇帝的表章上仔细陈述这只蟋蟀的神奇。

成名的小蟋蟀进入宫中，普天下进贡的“蝴蝶”、“蟑螂”、“青丝额”等一切奇异品种的蟋蟀都比试过了，没有能战胜它的。每当听到琴瑟之声，小蟋蟀就合着节拍跳舞，越发令人感到惊奇。皇帝大为赞许。下诏赐给巡抚名马和锦缎。巡抚不忘自己受宠缘于华阴县的小蟋蟀。没有多久，在朝廷对官吏的考绩中，华阴县令被以最好的评语“卓异”报送朝廷，很快就能升官。

县令高兴了，免除成名的徭役，嘱咐主考的学使，让成名进入县学，取得秀才资格。由此成名因为善于养促织，屡次得到巡按重赏。没几年，成名良田百顷，楼阁星罗棋布，牛羊成群满圈，一出门，车马衣服之豪华超过世族之家。

皇帝爱虫为何导致百姓灾难

皇帝爱斗蟋蟀，官吏横征暴敛，人民灾难深重，为一只小虫，百姓倾家荡产，天真儿童投井自杀。皇帝的奢靡玩乐得到满足，官吏升官得赏，献虫者发财致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批判矛头直接指向封建社会至高无上的皇帝。

《促织》写捉虫、斗虫，是中国古代最精彩的“动物”素描。一个成年人，为了完成向皇帝进贡的任务，挖空心思、煞有介事、像顽童一样地捉虫。捉虫过程细腻生动，如闻其声，如见其人。成名和少年斗虫是中国古代最精彩的一段动物比赛描写。

课程结束与下讲悬念

现在通行的中学课本，有成名儿子“魂化促织”的情节，这个情节非聊斋原创，而是蒲松龄去世半个世纪后书商加的，不符合聊斋原意。为什么说中学课本绝对不能用这个书商改的版本？为什么《促织》是蒲松龄对传统题材的天才再创造？我们下次接着讲。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