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067 讲 · 卷三、卷四
公孙九娘(下)人鬼情未了(鬼)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原讲结构图
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
点击节点可快速定位
课程承接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公孙九娘》。
这场人鬼恋为何注定分手
公孙九娘和莱阳生的爱情,虽然经人撮合,却也有一见钟情成分。蒲松龄没有把公孙九娘和聊斋故事其他女主角的爱情雷同化。我们回忆一下讲过的爱情故事,《公孙九娘》没有像《阿宝》那样的恋人之间魂魄相从;没有像鬼女聂小倩、连琐,聂小倩以女鬼身份成为传宗接代的“生人妻”;连琐靠恋人精血复活。
公孙九娘同样是人鬼恋,而且经过明媒正娶,偏偏转眼间美好爱情就成了明日黄花,此情已经成追忆,忆到爱时最茫然。我认为,蒲松龄创造这段爱情,就是为了让他们分手。《公孙九娘》不是爱情小夜曲,而是死亡大悲忏。为什么同样是人鬼恋,《公孙九娘》跟《聂小倩》《连琐》《连城》这样的不同?
因为,聂小倩、连琐面对的,毕竟是局部恶势力。聂小倩面对不过是夜叉,连琐面对的不过是阴司小小的衙役,连城面对的是父母之命和贪赃枉法的官府,还是局限性的。公孙九娘面对的,却是强大的“朝廷”屠刀!墨写的美丽爱情改变不了千万人惨死血写的事实,是《公孙九娘》这个小说的主旋律。公孙九娘始终生活在浓重的悲剧氛围中。
确切年代如何加重悲剧
这也是这个聊斋故事的突出特点,明明是说鬼,偏偏有女主人公成鬼的确切时间,莱阳生到稷下是甲寅年,即1675年,公孙九娘已死去14年。而新婚燕尔,不过是公孙九娘和莱阳生永久分别、遗恨终生的开始。新婚之喜没给沉冤芳魂带来多少慰藉,小说写人鬼结合,只用十二个字“华烛凝待,邂逅含情,极尽欢暱”,非常简单的笔墨,对新婚生活稍做点缀,马上转入对公孙九娘不幸遭遇的正面描写。
血染罗裙怎样闯入新婚夜
公孙九娘含怨带恨,屈死往事历历在目。“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刭。枕上追述往事,哽咽不成眠。乃口占两绝云:
‘昔日罗裳化作尘,空将业果恨前身。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忽启镂金箱里看,血腥犹染旧罗裙。’”
其他人鬼恋故事着重写人和鬼如何终成眷属,女鬼如何在恋人的帮助下重新回到人间,《公孙九娘》描写重点却是公孙九娘是怎么样变成鬼的:在朝廷镇压于七之乱的事件中,起初,根本没有参与于七起义活动的公孙九娘母子原来要押解到京城,到了济南,母亲受尽残酷折磨后死了,九娘也自杀。
这个栖霞姑娘在异乡济南冰凉的坟墓待了十年,听着墓地白杨萧萧,忍受着风雨露冷,她总是想不通:我一点儿罪过没有,为什么被杀害?她更没想到,做鬼还能当新娘!那么,做了活人的新娘能改变自己惨死的命运吗?
不能,本来是欢乐的新婚之夜,可是打开衣箱找新嫁娘衣服,蓦然看到的却是当年自杀时血染的罗裙!
九娘为何请求迁葬
新婚第二天天快亮时,九娘催促莱阳生起身,说:“您应该暂且离开这里,不要惊动了仆人。”从此,莱阳生白天在寺院,晚上和九娘欢会,对九娘迷恋宠爱得不得了。莱阳生问九娘:“这个村叫什么名?”九娘回答:“莱霞里。莱阳和栖霞的鬼都住在这里。”莱阳生感伤不已。这个大村庄几百户人家啊!都是一点儿过错都没有却被“连坐”杀害。
九娘悲伤地说:“我这个离家千里的柔弱鬼魂,像蓬草一样随风漂泊,没有归宿。母子二人孤苦伶仃,提起来就伤心流泪。希望您感念一夜夫妻百夜恩的情分,收得我的白骨,把我葬在您家的祖坟里,让我有个长久的安身之处。死了也能不朽。”莱阳生答应了,九娘又说,“人鬼不是一条路,您不宜在这个地方久留。”拿出自己的罗袜送给莱阳生做纪念,擦着眼泪,催促莱阳生赶快离开这个不祥之地。
莱阳生如何含泪告别
莱阳生凄凄惨惨地走出九娘家,垂头丧气,他不忍心就这样离开,又到朱家敲门。朱生光着脚跑出来迎接。甥女蓬头散发来询问。莱阳生难过很长时间,才把九娘催促他走的话说出来。甥女说:“舅妈不说,我也算计这件事。这里不是人世,您长期在这里住确实不适宜。”说完了相对流泪。
忘问墓志怎样造成终身遗恨
莱阳生含泪告别。叫开寺门,躺下休息。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着眼到天亮。他想去找九娘的坟墓,把她的遗骨带回祖坟安葬,没想到匆忙之中却忘了向九娘问清墓前有什么特殊标志?到了夜里再去,只见上千座坟墓,一座连着一座,去莱霞里的路在哪儿?九娘的墓在哪儿?
茫然不知所措,只好长叹不已,恨自己粗心。打开九娘的罗袜,竟然片片寸断,像灰烬一样飘走了。他打点了行装,返回鲁东。
半年后重返乱葬岗看见什么
过了半年,莱阳生对九娘念念不忘。再到济南,希望能遇到九娘。他到达济南南郊时,天色已晚,他把马拴到树上,急忙赶到乱葬岗。只见,坟墓成千上万,荒草迷住人的眼睛,鬼火闪烁,狐狸哀鸣,令人心惊胆战。
他既惊惧又悲悼,调转马头往东走,刚走了一里多路,远远看到有个女郎独自在坟墓间行走,神情意态很像九娘,打马赶过去看,果然是九娘。莱阳生下马想跟她说话,九娘自顾自地走开,好像根本不认识他。莱阳生再向她逼近,她怒气满脸举起袖子来遮住脸,莱阳生急忙叫声“九娘”,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开头结尾如何首尾呼应
小说的开头“碧血满地、白骨撑天”,结尾坟兆万接,迷目榛荒;鬼火狐鸣、骇人心目。前后对应,悲剧气氛自始至终。
民族灾难为何压倒个人爱情
才貌双全、楚楚动人的公孙九娘,像依人小鸟的公孙九娘,是那样纯洁可爱,她理当享受炽热而长久的爱情,得到安乐的归宿,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在民族大灾大难中,个人怎可能枯木再生、享受人间爱情温暖?公孙九娘的悲剧命运是不可逆转的,正如于七之乱的千万死者沉冤海底!
公孙九娘深知,人鬼殊途的爱情无助于改变含冤九泉的命运,她惟一的愿望,是请丈夫将她迁葬祖坟,然而,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也变成了泡影!蒲松龄是不是太残忍了?
大团圆惯例为何在这里失效
聊斋爱情故事,大多以有情人终成眷属结尾。蒲松龄甚至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让连城与恋人先在阴司成夫妇,再一起返回人间,让已死庚娘复活与丈夫团圆,他好像一个有菩萨心肠的“撮合山”,千方百计编织花好月圆的结局。
《公孙九娘》的结局,不仅打破了大团圆惯例,悲剧气氛还越来越浓重,越来越扑朔迷离,可以总结成几个方面,第一,聊斋故事中屡见不鲜、爱情起死回生的力量在这个小说里荡然无存,公孙九娘自称“人鬼路殊,君亦不宜久滞”,新婚不久就清醒地提出与莱阳生分手;第二,公孙九娘请求归葬祖坟的愿望,因为莱阳生忘问志表,也不能实现;第三,公孙九娘误会了莱阳生,莱阳生和公孙九娘不仅不能永偕连理,还留下凄凉萧瑟的怨恨,连他们爱情信物罗袜,都被风吹成了灰烬!这是何等深沉的幽恨,多么沉重的愤慨!
莱阳生忘问志表,不过一时疏忽,他再次寻访丛葬处,就是希望和九娘重逢,公孙九娘完全可以在这个时候说明自己埋葬的地方,她却怨恨之极,不肯谅解。蒲松龄根据自己创造的“幻由人生”创作原则,常赋予笔下人物“出入幻域、顿入人间”、阴阳世界自往来的本领,为什么一定要把公孙九娘推到永久性悲剧的残酷地步?
异史氏曰怎样扩大政治寓意
这是小说的政治性和寓意性决定的。这一点蒲松龄在结尾的“异史氏曰”当中进一步对小说的意蕴做了阐述:
香草沉罗与东山佩玦是什么
“香草沉罗,血满胸臆,东山佩玦,泪渍泥沙。古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谅于君父者。公孙九娘岂以负骸骨之托,而怨怼不释于中耶?脾鬲间物,不能掬以相示,冤乎哉!”蒲松龄用两个历史上著名的政治人物的典故比附公孙九娘的故事,一个是“香草沉罗,血满胸臆”。香草,指美好的人,历代文人都认为楚国大夫屈原的人格象征。
血满胸臆,满腔血泪,满腔悲愤,指的是忠贞的屈原被楚怀王放逐,沉汨罗江而死。
另一个“东山佩玦,泪渍泥沙”指的是战国时晋献公受宠姬谗言,对嫡子申生非常不好。他让申生征伐东山,临行时给他块金玦,金玦是用黄金装饰的半圆形佩玉,父亲给儿子这个,意思是父子两个人永诀,再也不会见面。申生自杀。
异史氏曰怎样翻成白话
用白话来说,异史氏曰的意思就是:“以香草自比的屈原自沉于汨罗江,他的报国热血在胸中激荡;讨伐东山的太子申生佩戴上父亲送给他表示父子永远不再见面的金玦,孝子的眼泪浸透了泥沙。自古以来,就有着忠臣孝子不为君父理解的悲剧。
公孙九娘是不是认为莱阳生违背了给她迁移遗骨的重托?
她的怨恨始终不能从心中消除?莱阳生肚子里那颗心不能掏出来给公孙九娘看,实在太冤枉了。“原本不过是一个人鬼恋故事,蒲松龄偏偏要用两个政治人物和公孙九娘类比:楚国大夫屈原沉江,悲愤不能自已;晋国太子申生遭受谗害,冤抑莫伸。这是对小说政治性悲剧主题的进一步强化。
断肠花怎样收束人鬼悲剧
公孙九娘的故事,以“碧血满地,白骨撑天”始,以“坟兆万接”、“鬼火狐鸣”终。像一缕飘忽迷茫的愁云,像一阵如泣如诉的静夜箫声,凄惋哀怨,扑朔迷离,悲悲切切,愁思如缕,《公孙九娘》写人鬼恋荡气回肠,明明是人鬼恋,我们能考证出公孙九娘准确做鬼年代:康熙元年(1662)山东于七起义被镇压时,所以,我的结论是:公孙九娘是一朵朝代更迭之际的断肠花。
蒲松龄用这个昙花一现、遗恨终生的爱情故事,抒发了对改朝换代中人民灾难的思考。在民族大灾大难中,个人怎能枯木逢春?公孙九娘的悲剧不可避免,蒲松龄在以鬼狐史抒磊块愁。
蒲松龄有没有民族情绪
蒲松龄到底有没有民族情绪?也就是说,蒲松龄到底对清朝廷入主中原有没有像顾炎武那样的遗民感情?这始终是聊斋研究者在探讨、争论的话题。我们从对《公孙九娘》的解读可以看出,蒲松龄还是有民族感情的。如果说《公孙九娘》作为写人鬼恋的小说,这种民族感情还写得比较隐蔽,另外一篇聊斋短文就写得更加露骨了。
野狗怎样直写于七之乱
那就是蒲松龄聊斋八卷本卷一的《野狗》,这篇短文开头就直接写:“于七之乱杀人如麻”。笔落惊风雨,文成泣鬼神。一场空前民族大灾难,聊斋先生居然敢秉笔直抒!
接着写乡民从山中逃亡回家,走到路上,遇到清兵经过滥杀无辜,清兵走了,李化民不敢马上出来,忽然看到阙头断臂的尸体,站了起来,像浓密的树林,其中有个尸体断了的头还连在肩膀上,在说话:“野狗子来,奈何?”尸体一起呼应:“奈何!”“奈何!”接着一起躺倒,寂然无声。
李化民刚想起身走,忽然看到一个兽首人身的家伙,一个一个吸死人的脑浆。这样的场面,真是读得令人毛骨悚然!尸体如林,写杀人之多,惨不忍睹。兽首人身的家伙吸人脑浆,恐怖得叫人透不过气来。这是不是对清兵杀人的寓意化描写?是对屠杀良民的清朝廷有所影射?
听众朋友可以看我们课程后边附的《野狗》原文和注释,提出自己的看法。
课程结束与下讲预告
我们下次要讲听众朋友肯定都在中学里学过的课文《促织》,我负责任地告诉各位,你们的中学课本《促织》用错了版本,其中成名儿子的灵魂化成促织的描写,根本不是蒲松龄的构思。我在讲解时,会把蒲松龄《促织》的亲笔手稿展示给大家欣赏,并告诉各位,《促织》是蒲松龄对传统题材的天才创造。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