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下）情痴则志凝（神）

鹦鹉怎样衔鞋飞回孙家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阿宝》。孙子楚钟情于阿宝，第一步砍掉了多余的手指头；第二步，灵魂跟着阿宝回家，同起同睡恩爱不已；他的魂被叫回孙家后，他又附身小鹦鹉飞到阿宝身边，一人一鸟，情话绵绵。阿宝被孙子楚痴情感动，表示，只要你恢复人身，我一定嫁给你！小鸟儿侧目想了一会儿，恰好阿宝的一只绣鞋掉到地上，小鹦鹉立即叼起来，飞向蓝天。

一只红嘴绿鹦哥衔只绣鞋在蓝天飞，如果拍电影电视，是幅多明丽好看又多有蕴味的图画？岂不知小翠鸟是男子汉孙子楚，绣花鞋是美女阿宝爱情信物！鹦鹉飞回孙家，昏迷多天的孙子楚立即醒了，要阿宝的鞋子。阿宝派老妈子到孙家看，问：我们小姐的绣鞋呢？孙子楚说：绣鞋是阿宝小姐给我的爱情信物，请转告小姐：我不会忘记她的金口玉言。阿宝什么金口玉言？只要你恢复人身，我一定嫁给你。

阿宝怎样主动争取婚姻

老妈子回去汇报，阿宝惊叹不已，现在她要变被动为主动，掌握自己的婚姻，嫁给这个虽然贫穷却有才气，对自己一往情深的男人。她聪明地不去找父亲，她找母亲做工作，母女连心，更好交流，而且阿宝自己不出面和母亲说，叫丫鬟说，说什么呢？只有一行字：“故使婢泄其情于母。”故意叫丫鬟把他们两人的感情向母亲泄露。看来就是孙子楚的魂确实在小姐这儿呆了很久，孙子楚变的小鸟也跟我们小姐说了些什么啦。

母亲把事情问明白后表态了，母亲态度其实和父亲一致。

母亲说：“此子才名亦不恶，但有相如之贫，择数年得婿若此，恐将为显者笑。”这态度已经不是一口回绝，只是考虑挑了个像司马相如那样穷女婿，被有钱有势的人笑话。阿宝机智地对症下药，“女以履故，矢不他。”我的绣花鞋子都在孙子楚手里啦，我怎么能不嫁给他呢？

阿宝拿鞋子做文章，特别聪明，如果千金小姐的鞋子在孙子楚手里的事传到社会上，岂不更要被有钱有势的人笑话？

阿宝父母通情达理同意了他们婚事，飞快派人告诉孙子楚。孙子楚的病立即就好了。阿宝老爹心疼女儿，要孙子楚入赘他们家，阿宝坚决不同意，女婿不可以长住岳父家，孙郎又穷，住在岳父家会受人轻视。阿宝掷地有声地表示：我既然答应嫁给他，住茅草房吃糠咽菜都甘心。孙子楚把阿宝娶进门，“相逢如隔世欢”。当然宛如隔世，孙子楚已经为阿宝丢过一次魂，变过一次鸟。

两人不仅隔世，简直隔两世了。

痴情为什么还没有写完

一男一女进了洞房，爱情故事该结束了吧？没有，还有戏。为什么？蒲松龄构思这个小说着眼于一个 “痴”字，孙子楚痴爱阿宝，为她断指、离魂、化鸟，他的情痴由浅入深，由表入里。阿宝渐渐被孙子楚感动，她的情痴后来居上。“生以痴感，女以痴应”，也就是孙子楚用痴情感动阿宝，阿宝以痴情回应孙子楚，是小说重要内容。阿宝爱情的觉醒和日益坚定，是小说另一线索。

阿宝本来对孙子楚的追求作玩笑看。随着孙子楚魂从阿宝，过去高高在上的阿宝开始对爱情采取主动、积极态度，两人感情取得共鸣，形成平等和默契。孙子楚化鸟后，阿宝明确发出誓死相随，表示“处蓬茆而甘藜藿不怨”的决心。两人结婚后，孙子楚又痴于书了，一门心思只是读书，不理家务。阿宝善于理家，家庭渐渐富裕。

孙子楚却因为消渴病（糖尿病）死了，阿宝竟然绝食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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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死同生怎样成就一对情痴

这感天动地的痴情打动了阴冷冥世的阎王爷，放这对夫妇同回人间。一对男女情痴，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小说该结束了吧？仍然没结束，而且不是狗尾续貂。是孙子楚“痴”的个性给他的人生带来喜剧一般的结果。恰好是乡试，第一场考七篇八股文，秀才都提前写好文章准备，就像高考猜作文题一样。孙子楚那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朋友又跟他捣蛋了。

书痴怎样意外押中考题

他们想出七道偏僻题目，把孙子楚带到偏僻的地方，故作神秘地对他说：这几个题呀，是走通某个主考官门路，提前要出来的考题，我们恭恭敬敬地送给您啦。孙子楚相信这帮人的诡计，日日夜夜琢磨这七道考题，写成七篇文章。那帮坏小子私下笑孙痴又上当了。等进了乡试考场，当时主考官考虑，出熟悉的考题，考生往往有抄袭的弊端，彻底改变一下出题路子，出冷门！

考题发下，孙子楚发现，日夜揣摩准备的七篇文章，完全符合考题要求，乡试他考了头名。第二年他考中了进士，到翰林院任职。孙子楚身上发生的这些怪事，皇帝知道了，召他来询问，孙子楚老老实实向皇帝汇报，皇帝很高兴，嘉奖他，召见阿宝，赏赐好多东西。当然啦，金榜题名、皇帝赏赐，未免有点儿酸腐。

性痴则其志凝

蒲松龄“异史氏曰”却一点也不酸腐相当有哲理性。他

是这样说的：性情专注的人，志向就会凝聚，所以，专心读书的人写的文章必定工整而有章法；对技艺专注钻研的人，他的技术必定精良；社会上那些落拓无成的人，都是自作聪明认为不痴不傻，有人为了女人荡尽财产，有人为了赌博败家，难道是痴傻的人干的吗？由此看来，聪明过头，算计过分的人，才是真正的痴和傻，孙子楚哪有一点儿傻呢？

法国大百科全书不是说《聊斋志异》达到中国古典散文的高峰吗？我们看看这段原文，就知道聊斋文字多么精粹了。异史氏曰：“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且如粉花荡产，卢雉倾家，顾痴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过，乃是真痴，彼孙子何痴乎！”蒲松龄提出了对“痴”的理解。“痴”是古代文人喜欢的话题。许多名家认为，以“痴”或“癖”强烈个性出现的人，不仅比圆滑或所谓“完美”的人更令人喜爱，其实质不是“痴”，反而是绝顶聪明。张潮《幽梦影》说：“情必近于痴而真，才必兼乎趣而始化”；张岱《陶庵梦忆》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袁宏道《瓶史》说：“余观世人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之人，皆无癖之人也。”这些观点和蒲松龄《阿宝》“异史氏曰“性痴则其志凝”这段话是一致的。

男子离魂怎样改写旧传统

《阿宝》在《聊斋志异》乃至整个古代小说中都值得重视。因为蒲松龄写的是男子离魂。“离魂”是古代小说戏剧特殊构思模式，是文坛高手妙笔生花的竞技场。六朝小说《搜神记·庞阿》写石氏女因慕美男庞阿而魂游，成为“离魂”构思源头。此后，唐传奇陈玄祐《离魂记》，元杂剧郑光祖《述青琐倩女离魂》，明杂剧王骥德《倩女离魂》，明拟话本《大姊游魂完宿愿，小姨病起续前缘》等，都是“离魂”名作。汤显祖根据拟话本《杜丽娘慕色还魂》写的《牡丹亭》更是家传户诵......耐人寻味的是，这些名作中因情痴离魂者，都是女性。

为什么“离魂”有单一性别趋向？我认为根源是封建宗法制三纲五常、“男女有别”的世情。男性在社会上占据官场、战场、文场，在台阁应对、戍边杀敌、文采飞扬之余，家庭婚姻仅是生活次要部分，那些文人轶事，如红玉擂鼓、弄玉吹箫、红袖添香夜读书，仅是男人微不足道的轶闻。

女性是“第二性”弱势群体，受制于男权，被关进灶台、妆台、锅台，相夫教子是女性的唯一“事业”，除了向男人托以终身，别无选择。而私奔、苟合、离魂是勇敢女性在自我选择受到父母阻挠的主要选择。女性以爱情为生命唯一，以所爱男子为爱的唯一。男性却既不以爱情为生命唯一，也不以某一女性为爱的唯一。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当初多么相爱，后来卓文君不得不赋《白头吟》挽回司马相如另求新爱之心；唐传奇里，诗人李益那样爱霍小玉，却嫌她身世低微，抛弃了她；张生跟莺莺多么浪漫的待月西厢下，张生在红娘帮助下和莺莺偷吃禁果，一走了之，追逐进士及第，还强词夺理把崔莺莺和女色误国的妖孽划了等号，给自己辩解。

杨巨源《崔娘》诗说得好：

“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风流的是男人，断肠的是女子！爱情男主人公连山盟海誓完全可以白头相守的恋人都不愿意守，还会为一见钟情而放弃功名事业去魂游？《聊斋志异·阿宝》写男子因情痴而魂游，把千百年被颠倒的历史颠倒了过来。聊斋点评家冯镇峦点评：“此一情痴与杜丽娘之于柳梦梅，一女悦男，一男悦女，皆以梦感，俱千古一对情痴。”所以我们说，蒲松龄以“男悦女”天才妙想，把千百年“女悦男”传统改变过来，使“离魂”小说进入新境界。

而《阿宝》之所以能对女性离魂传统模式做出“男悦女”、“人化鸟”双重拓展，使得小说呈现特异风情，还是因为蒲松龄是博览群书的学者型作家，他对前辈经典作家在散文和诗歌中关于“情痴”的意想，兼收并蓄而融会贯通，我们简单看一下：第一，他借鉴《庄子》，“骈拇枝指，出乎性哉”，他把孙子楚的“枝指”，多出来那个手指，作为和情痴个性相联系的特点写成小说情节；第二，他模仿陶渊明《闲情赋》

“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

陶渊明也很浪漫，想变成恋人的鞋袜，跟着恋人走，蒲松龄把诗人追随心上人的神思变成孙子楚灵魂出窍的行为；第三，他化用李商隐《无题》：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蒲松龄想象出孙子楚心有灵犀而身生双翼，变鸟飞到恋人身旁。

孙子楚未出场时，就先由作者定性“孙痴”，然后按照“痴”的基本性格衍化出一系列姿态横生的情痴故事，最终和阿宝完成“千古一对情痴”。在中国古代小说中，这样优美有趣的故事，即使不能说绝无仅有，也应该说凤毛麟角。我们讲完了《阿宝》这个特别有趣的故事，下一次换个男狐狸精如何巧妙复仇的故事。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