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下）狐精也讲侠义（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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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红玉》。

冯相如被罢官御史抢走了妻子卫氏，卫氏不从而死，冯相如的父亲被罢官御史的奴仆打死，冯相如告状从县里告到省时，没人给他申冤，他整天以泪洗面，愁得睡不着觉。忽然，有个壮汉来冯家吊唁。宽下颏，大胡子，冯相如跟他素不相识。请他入坐，请问来人乡里、姓氏。

大胡子侠客怎样替冯家报仇

客人突然说：“你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难道忘记报仇了？”冯相如怀疑是宋家派来的探子，胡乱用假话敷衍。客人怒气冲冲，双目圆睁，不由分说，拔脚就走，说：“我原来还拿你当人看，哪知你是个不足人伦、登峰造极的败类！”冯相如觉察到壮汉是异人，跪到地上挽留他，说：“我怕宋家派人来套我的话，实话对您说：我卧薪尝胆、立志报仇，只可怜这襁褓中的娃娃，怕他死了，冯家没人传宗接代。您是义士，能替我担当起养育孩子的责任，容我义无反顾去报仇吗？”大胡子说：“照顾小孩是妇道人家的事儿。我乐意替你报仇。”冯相如给客人磕响头，大胡子客人连看都不看，走了。冯相如追上请问您的姓名，客人说：“报仇不成，不想被你埋怨；报仇成功，也不想让你感恩戴德。”说完就走。冯相如怕受到连累，抱着儿子逃走了。

到了夜里，罢官御史一家都睡了，有人越过一层层重门高墙，杀死宋御史父子。

宋家被杀后为何反抓冯相如

罢官御史宋某显然是被大胡子侠客杀了，宋家的人告到县衙，一口咬定杀人的是冯相如。对冯相如告状置之不理的县官，完全换了副嘴脸，没有任何证据，只凭宋家人诬赖，就派衙役抓冯相如。冯相如已经提前跑了，越发像是他杀了人。宋家的仆人和衙役到处搜查，夜晚追到南山，听到小孩的哭声，顺着孩子哭声抓到冯相如，要把他捆起来往官府押送。小娃娃哭得更厉害，衙役从冯相如手里夺过孩子丢到荒野上。

冯相如蒙受奇冤，悲愤欲绝，见到县令，还没等他申冤，县令上来就问：“你为什么杀人？”冯相如说：“冤枉！姓宋的晚上被杀，我白天就离开了，我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怎么能爬过高墙去杀人？”县令说：“你没杀人，为什么逃走？”冯相如没法回答。县令把冯相如关进监狱。冯相如哭着说：“我死了不可惜，孤儿有什么罪？！”县令说：“你杀人家的儿子，别人杀你儿子，有什么可抱怨的？”冯相如被革掉秀才功名，县令一再酷刑拷打，冯相如就是不承认杀人罪名。

尖刀入床怎样迫使县令放人

这天晚上，县令正睡觉，听到有东西打到床上，喀嚓喀嚓响，县令大声号叫。全家惊惶起来，拿灯一照，一把短刀，锋利雪亮，寒光闪闪，剁进县令床头一寸多深，用力拔也拔不出来。县令吓得魂都掉了。家人拿起刀枪到处搜查，什么人也找不到。县令害怕了，想，宋御史反正死了，不必再怕他，就向上级报告案情，有意替冯相如解脱罪名，把冯相如放了。

冯相如回到家，瓮里一粒粮食也没有，孤零零对着空荡荡四壁。邻居可怜他，给他送点儿吃的，他勉强活下来。

想到大仇已报，满心欢喜；想到遭此惨祸，几乎灭门，泪流不止；再想想活大半生，穷困不堪，还死了儿子，断了后代香火，号啕大哭。又过半年，捉拿杀害宋家凶犯的禁令渐渐松懈，冯相如向县令请求，要回妻子的遗骨。

红玉怎样带福儿回来

他安葬了卫氏回到家，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越想越没活路，想死了算了，忽然，听到敲门的声音，像个女人，定神细听，听见有人在门外，细声细气温柔地和小孩子说话。冯相如忙爬起来开门。门刚打开，外面来的人问：“大冤昭雪，你幸而还好吧？”冯相如听到说话女子的声音非常熟，仓猝之间想不起是谁，拿灯一照，竟然是红玉！手上领个小男孩，男孩依在红玉腿边嘻嘻笑笑。冯相如来不及细问，抱住红玉就哭起来。

红玉把小男孩推到冯相如跟前，说：“你忘了爸爸啦？”男孩扯着红玉的衣服，目光炯炯地看着冯相如。冯相如仔细一看，哎呦，这不是我的宝贝儿子福儿吗！他哭着问：“儿子从哪里找到的？”红玉说：“实话告诉你，过去我跟你说我是邻居的女儿，那是骗你。我是狐仙。

那天晚上我出来，看到儿子在山谷啼哭，我就抱到陕西抚养。听说你大难平息，特地带儿子回来跟你团聚。”冯相如擦干眼泪拜谢红玉。福儿在红玉怀中，像依偎在母亲怀中，竟不认识父亲了。

为什么还要让侠客出面

冯相如家破人亡，秀才除名，穷到极点，没了儿子，没了活路。怎么改变处境？冯相如只知道哭，一点办法没有，甚至一点儿想法没有。这时红玉来到他身边。我有时琢磨，红玉既然是狐仙，干脆，你去痛痛快快地把坏人“做”了，岂不一了百了？蒲松龄偏偏要侠客出面，为什么呢，从思想意义上看，这说明官官相护，把平民生命看作草芥，官场已经黑暗到需要民间侠客干预。从小说构思角度上看，大胡子侠客的出现，他像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活动，增加了小说的生动性、曲折性、复杂性。

红玉怎样白手起家

第二天天还没亮，红玉就急忙起床，冯相如问她做什么？

她回答：“我要走啦。”冯相如跪在床头，哭得抬不起头来。红玉笑道：“骗你哩。现在家业新创，不早起晚睡可不成。”红玉动手清除院中杂草，打扫干净院子，像男人一样操劳。冯相如担心家里穷，不能养活家人，红玉说：“你只管进书房安心好好读你的书，不要问家里粮食还有多少，或者不至于就饿死吧？”红玉拿出银子置办织布机，租来几十亩地，雇人耕作，亲自扛锄除草，牵起藤萝修房子，天天干活，习以为常。

她哪儿像法术超人的狐狸精？简直就是个普普通通、勤劳朴实、任劳任怨的底层劳动妇女。街坊邻里都听说冯相如有个贤惠媳妇，都乐意资助他。

她为何替冯相如恢复功名

大约过了半年，冯相如家丁兴旺，像大富户了。冯相如对红玉说：“冯家劫后余灰，完全靠你白手起家。可是还有件事没办妥当。怎么办呢？”红玉问：“什么事？”相如说：“乡试的日子眼看就到了，可我被革去的秀才资格还没恢复。”红玉笑道：“我早就寄了四两银子到学官那里，你的秀才功名早就恢复。假如等你想起来再办，可就晚了三秋了。”冯相如越发认为红玉神奇非凡。红玉为什么要冯相如只管读书，为什么思虑周密地给学官寄钱恢复功名？因为冯家吃够了当官的压迫，冯相如只有通过读书做官爬上去，才能彻底改变命运。闺中少妇红玉、狐狸精红玉把这个严肃社会问题看得明明白白，理得清清楚楚。男子汉大丈夫冯相如却似乎没想到。

这次乡试，冯相如考中举人。这年冯相如三十六岁。他家的良田沃土一片连着一片，房舍楼阁，一幢接一幢。

红玉苗条轻盈，像要随风吹走，操作起家务却吃苦耐劳，胜过农家女子，数九寒天干体力活儿，手却像奶油似的嫩滑，自称二十八岁，别人看来，不过二十岁样子。

官宰悠悠与狐亦侠

《红玉》大量篇幅写冯相如因娶了美妻而被权贵迫害，家破人亡。罢官御史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抢夺民女、打死良民，县官，或曰“现管”，与“林下”官沆瀣一气，小百姓冤沉海底，不得不靠侠客帮助。蒲松龄借这个鬼狐故事，深刻揭露了吏治的腐败。

异史氏为何替刀惋惜

篇末蒲松龄又来了一段异史氏曰：“其子贤，其父德，故其报之也侠。 非特人侠，狐亦侠也。遇亦奇矣！ 然官宰悠悠， 竖人毛发。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半尺许哉！ 使苏子美读之，必浮白曰：‘惜乎击之不中！’”大概意思就是“冯家儿子贤良，老子有好品德，所以上天给他们侠义的报应。

不仅人侠义，狐仙也是侠义的。冯相如的遭遇实在奇特。

然而，县令荒谬昏庸，令人毛发倒竖，短刀震震有声地扎进他的床头，怎么不再稍稍上移小半尺剁中他的脑袋？

假使苏子美读到这里，一定会倒杯酒一饮而尽，说：‘可惜呀，没有击中！’” 蒲松龄说的苏子美，是宋代文学家苏舜钦，他喜欢读《汉书》，读到张良雇人刺杀秦始皇，惋惜地说：“惜乎击之不中！”然后喝一大杯酒。

蒲松龄借这个情节说明，可惜侠客的刀没有剁中县令。

其实这也是小说家有意安排。没有剁中县令，县令才能考虑到御史已死，不必再怕他，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县令才会去给冯相如开脱罪名，把他释放回家。

王士禛怎样评价红玉

对《红玉》，大文学家王士禛的评语：“程婴、杵臼，未尝闻诸巾帼，况狐耶？”春秋时晋国救助赵氏孤儿的义士程婴和公孙杵臼，还没听说在女性当中有类似的人物，何况是狐狸精呢？王士禛把红玉跟历史上真实的侠义人物联系起来了。

红玉为何只在首尾出现

小说标题叫《红玉》，其实红玉只是在小说的开头和结尾出现。与红玉有关的笔墨还不到小说篇幅二分之一。

但是她对小说却举足轻重。红玉在开头出现，和冯相如相爱，被冯相如父亲赶走，但她不讲个人恩怨，只讲对所爱者的奉献，帮助冯相如娶到美丽贤惠的卫氏，有了美满的家庭。

冯相如遭难，红玉救出而且养大冯相如的儿子，然后她用辛勤劳动和超人心计，完全改变了冯相如的命运。红玉是狐狸精，但不是一般的狐狸精，蒲松龄说她是“狐亦侠”。在传统观念里害人的狐狸精、祟人的狐狸精，成了“侠”！红玉固然也追求个人爱情幸福，但是更能够以侠肝义胆成全自己所爱的人，帮助自己所爱的人。

所以蒲松龄称她“狐亦侠”，很妥当。

从侠狐预告下一位聊斋女性

聊斋女性人物姹紫嫣红，每翻开一个新的小说，读者都会看到一个新的人物，眼前一亮，她们当中有一路笑来的婴宁，有特立独行的侠女，有应对困难能力超强的狐狸精红玉，也有改朝换代中凄凄惨惨的女鬼，下次我们讲贾宝玉写诗讴歌的人物林四娘。看看同样一个人物，在曹雪芹和蒲松龄笔下有什么不同？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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