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判（上）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鬼）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一个似乎恐怖却相当温馨的聊斋故事。

判官为什么会有美好心肠

《陆判》，顾名思义，陆判就是姓陆的判官。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判官是在阎王殿掌管生死簿的，样子非常可怕。聊斋这位判官，样子也相当可怕，他却有一颗热心肠乃至美好心肠。有没有搞错？判官有美好心肠？确实有，而且不是我编的，是蒲松龄自己说的，陆判有丑陋的相貌，美好的内心，所谓“媸皮裹妍骨”。创造这样的判官形象，是蒲松龄对幽冥题材的独特创造。《陆判》写大胆豪放的人间书生朱尔旦交重情重义判官做朋友。一人一鬼，深情厚谊。人对鬼深信不疑，鬼对人赤诚相待，人和鬼亲如兄弟。

换心和换头怎样进入故事

判官给朱尔旦提供关键性的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帮助。朱尔旦念书成绩不好，判官替他换上颗玲珑心，朱尔旦的学业突飞猛进，金榜题名；朱尔旦希望妻子变漂亮点儿，判官给她换了个美人头，妻子变成画中美人，朱尔旦还顺带变成了御史家的女婿。读聊斋我们常会发现，蒲松龄有惊人的科学幻想才能，靠幻想解决二十一世纪还没完美解决的医学难题，比如，换脸，换心，换头。他在《成仙》里轻而易举地完成朋友之间两次换脸，在《陆判》又易如反掌完成换心和换头。人体心脏移植是二十世纪后期解决的难题，经常需要排异，而且往往预后不良。头颅移植至今没有任何国家能做。这些医学难题三百年前在聊斋故事中早就像写一首诗一样，非常容易地解决。《陆判》这个奇妙故事的开端是狂放的书生朱尔旦把绿脸红胡子判官雕像背到朋友的聚会上，宣布“我请髯宗师至矣！”我把大胡子判官当掌管全省读书人命运的学政大人请回来了！这个出格的举动，拉开了这个像白日梦一样的聊斋故事《陆判》的序幕。

人物出场为何带有史传程式

《陆判》开头写了一段话：“陵阳朱尔旦，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钝，学虽笃，尚未知名。”这是蒲松龄习惯性聊斋人物出场，先交代他是什么地方的人，叫什么名，什么字，有什么样性格特点。朱尔旦是陵阳人，陵阳是安徽的一个镇。他有两个重要特点，一个特点是性格豪放，喜欢说出格的话，做出格的事，所以他能和判官交朋友；另一个特点他比较笨，他笨就引出判官朋友给他换心的情节，而给他换心的情节又引出给妻子换头。可能有听众朋友会说了，这样的小说开头，岂不是和《叶生》开头差不多？“淮阳叶生者，失其名字，文章词赋，冠绝当时，而所如不偶，困于名场。”确实两篇开头相似，而且不仅这两篇小说相似，还有许多篇相似。小说都这样开头，是不是有点儿程式化？我看多少有那么一点儿，但蒲松龄乐此不疲，他这一手还是从史传文学学来的。比如《史记·刺客列传》写：“荆轲者，卫人也”，“好读书击剑”。蒲松龄青少年时代最喜欢的《刺客列传》深刻影响到《聊斋志异》写作。

秀才们怎样拿胆量考验朱尔旦

朱尔旦读书用功却成绩不佳，他喜欢炫耀胆量。有一天，秀才们聚在一起喝酒，有人开玩笑对朱尔旦说：“你一向有豪侠之名，如果你敢半夜到十王殿，把左廊上的判官背来，我叫大家凑钱请你喝酒。”

十王殿为何让人毛骨悚然

陵阳有座十王殿，里边供奉着佛教传说中的“十王”，也就是孙悟空闹冥府见过的十殿阎罗，比如阎罗王、泰山王、五道轮回王等等，这些木雕的神鬼栩栩如生。东廊下有座判官像，绿脸红胡子，狰狞凶恶。有人在深夜听到从十王殿两廊上传出拷打审讯的声音。进入十王殿的人都吓得毛骨悚然。大伙儿给朱尔旦出难题，估计他不敢去。朱尔旦却笑嘻嘻站起来，往十王殿去，不一会儿，他在门外喊：“我请髯宗师至矣！”“我把大胡子宗师请来啦！”

朱尔旦怎样把判官背到酒席

大家站起来，朱尔旦背着判官雕像进门，放到桌上，手捧酒杯，洒酒到地上，给判官祭奠了三杯酒。大家看着凶恶的判官雕像，一个一个吓得发抖，谁也不敢再坐，告诉朱尔旦：你快把判官请回去！朱尔旦再次以酒浇地，祝祷说：“门生狂悖轻率，不懂礼仪，大宗师肯定不会见怪。寒舍离十王殿不远，大宗师不妨乘兴前来找酒喝，不要受人神有别的限制！”他把判官背了回去。

宗师和门生是什么意思

所谓“宗师”既是受人尊敬、奉为师表的人，也指每个省管秀才举人考试的学政，朱尔旦把判官叫“宗师”，自称是判官的“门生”，也就是学生，是开玩笑，也是尊敬。

陆判为什么真的登门赴约

第二天晚上，大家兑现诺言请朱尔旦喝酒。朱尔旦喝得半醉回家，兴犹未尽，点上灯自斟自饮。忽然，有人一掀帘子走进来。朱尔旦抬头一看，竟然是那位绿面孔红胡子的判官老爷！朱尔旦恭恭敬敬站起来说：“看来我的死期到了。昨晚冒犯了您，今晚您来取我的项上人头啦？”判官微微一笑，浓密的大胡子像掀开条缝儿，说：“不是这么回事。昨天承蒙你盛情相约，今天晚上恰好有点儿功夫，特来履行你这位旷达人士的约会。”

一人一鬼怎样成为朋友

朱尔旦非常高兴，亲热地拉着判官的衣袖请他入座，洗杯换盘，点火烫酒。判官说：“天气暖和，可以冷饮。”朱尔旦把酒瓶往桌上一放，跑去告诉家人准备下酒菜和水果，我要招待客人，什么客人？判官。朱尔旦的妻子听说十王殿的判官来了，非常害怕，告诉朱尔旦：你快躲起来吧，不要再出去。朱尔旦不听，立等妻子办好菜肴端出去。他跟客人推杯换盏，互相敬酒，然后才询问客人的姓名。客人回答：“我姓陆，没有名字。”朱尔旦跟他谈论古代典籍，陆判信口应对，才思敏捷。朱尔旦问：“知道写八股文的事吗？”陆判回答：“文章的好坏优劣，我也能分辨，阴司读的书跟阳世差不多。”陆判海量，连饮十大杯，朱尔旦因为喝了一天酒，不觉大醉，伏在桌上呼呼大睡。等他醒来，看到残烛明明灭灭，阴间客人已走了。从此，陆判三两天就来一趟，两人感情越来越好，经常同床共卧。朱尔旦拿自己写的文稿请陆判看。陆判说写得不好，拿起笔涂抹。

剖腹换心怎样发生

有一天夜里，朱尔旦喝醉，先睡了，陆判自斟自饮。朱尔旦在梦中觉得胸部隐隐作痛，睁眼一看：陆判端坐在他的床边，正剖开他的肚子，拿出肠胃，一条一条地清理。朱尔旦惊愕地说：“向来无仇无怨，为什么杀我？”陆判笑了，说：“别害怕。我给你换颗聪明的心。”一边说一边不慌不忙地把朱尔旦的肠子装回肚子，合起肚皮，用长布条把朱尔旦的腰扎起来。陆判做完这些，朱尔旦看到，床上一点儿血迹没有，只是觉得肚子有点儿麻麻的，他看到陆判把一块肉放在桌子上，就问这是什么？陆判说：“就是你的心啊。你写文章思路不敏捷，我知道那是因为你心的毛孔堵塞了。刚才在阴间，从千万颗心里边，挑了颗聪慧的心给你换上，留着你这颗心去填补那一颗的空缺。”陆判说完起身，拿上朱尔旦的心脏，带上门走了。

换心以后文章怎样突进

朱尔旦继续呼呼大睡，天亮后解开腰上的布条一看，伤口已完全愈合，只在表皮上留下一条红线。有的考证家说，聊斋这种看法，不符合现代医学观点，人是否聪明，决定于脑子，不决定于心。其实，近年科学研究说明，心脏对人的智商也起作用。而蒲松龄三百年前就知道了。朱尔旦换心之后，文思大进，过目不忘。几天后，他再拿写好的文章给陆判看，陆判说：“可以啦。但你没有多大福气，不能做高官享厚禄，只不过能在秀才考试和举人考试中取胜，想中进士，不可能。”朱尔旦问：“我什么时候取胜呢？”陆判说：“今年必定考第一名。”没多久，朱尔旦在秀才考试中考了第一，在举人考试中考了第五名。

秀才们为什么不敢结交陆判

朱尔旦的朋友一向喜欢拿他的蹩脚文章开涮，等他们看到朱尔旦这次的应考文章，面面相觑，非常吃惊，咦，他怎么可能突然写得这么好啦？仔细询问朱尔旦，才知道他换了心。秀才们争先求朱尔旦介绍，愿意跟陆判交朋友。陆判答应了。秀才们大摆酒席，等待陆判光临。到了晚上，陆判到。又浓又长的红胡子飘动着，目光炯炯，眼睛闪电般明亮。秀才们吓得面无血色，上牙和下牙打架。一个一个都溜走了。看来，和判官做朋友，再换上颗玲珑心，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勇气。

朱尔旦为何还想给妻子换头

朱尔旦带陆判回家喝酒，喝个半醉时，朱尔旦说：“您为我洗肠剖胃换了心，我受的恩赐够多了。还有件事想请您帮忙，不知可以不可以？”陆判问他还有什么吩咐？朱尔旦说，“既然心肠可以换，大概头也可以换。我的妻子是原配夫人，脸面不太漂亮。想麻烦您动动刀斧，怎么样？”陆判笑笑说：“行啊。我慢慢想想办法。”

朱尔旦的妻子能不能换头呢？如果能换，要经过什么样的手续？换头又会引出什么故事？我们下次接着讲。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