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上）一脉同气，兄友弟恭（人）

异母兄弟怎样突破利益之争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个大开大合、大悲大喜的故事《张诚》。中央电视台年年选“感动中国”人物，三百年前，蒲松龄就写了个千方百计呵护同父异母哥哥的张诚，这个人物先感动得作家蒲松龄本人眼泪稀里哗啦地流，又因为故事写得太妙，构思得太巧，文笔太高超，受到大文学家王士禛的赞许。

孝悌为何成为故事核心

古代封建家庭兄弟之间，特别是同父而异母兄弟之间，经常会有财产利益之争，有时会兄弟阋墙，甚至打得头破血流，但是张诚按照儒家的道德，友于兄弟，千方百计帮助、保护受到继母迫害的哥哥，他因为帮助哥哥砍柴，被老虎叼走。他的哥哥下决心“穿云入海往寻弟”，最后不仅找到了弟弟，还意外找回了在战乱当中失散多年、顶门立户的长兄。

张诚与张讷的名字怎样写性格

儒家道德特别强调孝悌，孝顺父母叫“孝”，友爱兄弟叫“悌”。这兄弟俩真是“至性至情，难兄难弟”，特别符合儒家要求的“悌”的伦理。蒲松龄把小说篇名和主要人物命名《张诚》，诚实的诚，给他的哥哥命名张讷，敏于行而讷于言的讷。这个讷如果做人名也可以读NA，我在作协开会曾经和一位部队女作家交谈，人们都叫她李讷NA，和毛主席女儿同名。其实她们名字的汉字，是敏于行而讷于言的“讷”。我们还是把小说人物读张讷NE。因为“讷”更加符合这个人物老实本分而未免有点儿软弱木讷的本性。

张家怎样在战乱中离散

小说开头，还是蒲松龄习惯性人物介绍，河南张某先辈是山东人。明代末年山东大乱，他的妻子给八旗兵抢走，张某把家搬到河南，重娶妻子，生儿子张讷。没多久，妻子死了，张某又娶继室，生儿子张诚。原文是：“豫人张氏者，其先齐人，明末齐大乱，妻为北兵掠去。张常客豫，遂家焉。娶于豫，生子讷。无何，妻卒，又娶继室，生子诚。”非常简练几句话，把一个家庭在社会巨变中遭受的不幸写出来，还埋下两个伏笔，一个伏笔是张氏叫什么？蒲松龄不写，只写他是张氏，他的姓名会在小说发展关键时刻说出来，成为扭转人和人关系的决定性因素。另一个伏笔是他的原配妻子战乱中被清兵抢走，她是一个人被抢走，但从后边情节知道，她当时是孕妇。这两个伏笔非常重要。短篇小说巨匠小说布局非常讲究，有章法。

后母怎样虐待张讷

张氏的继室牛氏为人凶悍，嫉妒张讷，把前房儿子当奴隶看待，让他吃最差的食物，“恶草”，吃得非常差。

每天让他打柴，要求每天打满一担，打不满就鞭打责骂。

牛氏私下藏起糖果点心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张诚吃，让张诚进私塾跟老师读书。后母让前房儿子上山砍柴，是小说发展重要条件，兄弟俩的友爱，他们的不幸遭遇，都和砍柴有关系。像张家那样没几个人的家庭，根本不需要每天都砍一担柴，而牛氏偏偏这样要求，这是后母之恶，也是小说家精心安排她这样恶。

张诚怎样偷饼助兄

张诚渐渐长大，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不忍心看着兄长受苦，背地劝母亲，母亲不听。有一天，张讷进山砍柴，没砍完，来了大风大雨，只好到岩下避雨，雨停时天黑了。张讷肚子很饿，就背了木柴回家。后母检查木柴砍得比平日少，不让张讷吃饭。张讷只好回到屋子，浑身无力，躺在床上。

张诚从私塾放学回来，看见哥哥神情沮丧，问：“病了吗？”张讷说：“饿了。”张诚问：“为什么不吃饭？”张讷把砍柴少、母亲不让吃饭的事如实说了。张诚难过地走了。过了一会儿，怀里揣了饼来给哥哥吃。哥哥问：“哪儿弄来的饼？”张诚说：“我偷了点面，请邻居大娘做的。你只管吃，不要告诉别人。” 小小年纪如此友爱、细心。不让哥哥说，是怕传到母亲耳朵里，母亲变本加厉迫害兄长。

张讷吃了饼，嘱咐弟弟：“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恐怕事情泄露出去连累弟弟。何况一天吃一顿饭，也饿不死。”张诚说：“哥哥身子这么虚弱，哪能砍那么多柴！”第二天饭后，张诚偷偷跑到山上，到了哥哥砍柴的地方。

弟弟为何上山帮哥哥砍柴

张讷看到弟弟来了，惊奇地问：“你想干什么？”张诚回答：“帮哥哥砍柴。”“谁派你来的？”“我自己来的。”张讷说：“不要说你不会砍柴，就是会也不成。”催促张诚赶快回家。张诚不听，手脚并用折断树枝帮哥哥砍柴，说：“明天我带把斧头来。”张讷上前制止，看见弟弟的手已弄破，鞋底也被刺穿。张讷悲痛地说：“你再不马上走，我就用这斧头自杀！”张诚这才走了。

张讷送弟弟到半路，才回到山上继续砍柴。晚上担柴回来，他到私塾里对老师说：“我弟弟年纪小，不懂事，应该对他严加管教，不要让他到处跑。山里边虎狼多呢。”兄爱小弟，细心呵护。老师说：午饭前他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已经责打了他。回到家张讷对张诚说：“不听我的话，挨老师戒尺了吧？”张诚笑道：“没有的事。”第二天，张诚怀揣斧头上了山。张讷害怕地说：“我早就告诉你不要来，你怎么还是来了？”张诚不答应，使劲砍柴，汗流满面还不肯休息，砍够一束柴，不跟哥哥告别就走了。老师又责打他，他如实报告。老师感叹他贤良，不再禁止他上山帮哥哥砍柴。哥哥屡次制止，张诚总是不听。

老虎怎样叼走张诚

有一天，兄弟俩和其他人正在山上砍柴，忽然跑来只斑斓猛虎，大家都怕得趴在地上。老虎竟把张诚叼走了。

老虎嘴里叼着人跑不快。张讷追上，拿斧头用力砍老虎，砍中老虎的胯骨。老虎疼痛，疯狂奔跑。张讷追不上老虎，大哭着回到原处。大家劝他。他哭得更悲伤，说：“我弟弟和别人的弟弟不同，我弟弟非常善良，何况弟弟是为我死的，我还活着干什么？”说完，一斧头砍到脖子上！大家急忙抢上来救，斧头已砍进一寸多深，血如泉涌，转眼间昏死过去。大家撕下衣服替他包扎伤口，把他扶回家。

后母为什么还要逼死张讷

后母知道了前因后果，边哭边骂：“你害死我的儿子，打算抹一下脖子就混过去了？”张讷呻吟着说：“母亲不要烦恼，弟弟如果真死了，我也不活了。”张讷被放到榻上，伤口疼痛，不能入睡，只好白天黑夜倚着墙壁坐着哭。父亲怕他也死了，常到榻前看望，给他东西吃。牛氏知道后就谩骂指责。这个后母实在太恶了，用蒲松龄常说的淄博骂人的话来说，这个熊娘们真是铁石心肠！

阴司寻弟为何请出菩萨

张讷干脆不吃饭，三天就死了。村里有个巫师可以在阴阳两世之间随便来往，张讷在去阴世的路上遇到他，说自己生前受的苦，问：“能不能帮我找到弟弟死后待的地方？”巫师说：“没听说张诚在阴世。”巫师领了张讷到阴曹地府，到一个大都市，见到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城里边出来。巫师拦着他问张诚的事。黑衣人从随身佩戴的袋子里取出公文簿查看，上边男的女的，列了一百多个名字，黑衣人说：没有姓张的！巫师问：“张诚会不会在其他人的公文簿里？”黑衣人说：“这一路都属于我管，哪能错抓到别人手里。”张讷不相信，硬拉黑衣人进城查看。城中新鬼、老鬼，来来往往。看到认识的人，就问：见没见张诚？都不知道。忽然，众人哗然，说：“菩萨来啦！”抬头一看，云端有个身躯高大的菩萨，光芒四射，照耀着上上下下，阴曹地府一片光明。巫师祝贺张讷：“大郎真是有福之人呀。菩萨几十年才来一次地府，超拔苦难，正好给你碰到。”巫师拉张讷跪倒在地，阴司的鬼纷纷攘攘，齐声高诵：“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声浪轰鸣，震天动地。

菩萨用杨柳枝洒甘露，甘露细如尘雾。一会儿，尘雾散去，菩萨不见了。张讷觉得脖子沾上菩萨洒的甘露，斧头砍过的地方不疼了。巫师把他领出了阴世，让他回家。直到看到张家家门，巫师才告别离去。

《西游记》孙悟空遇到妖魔，动不动请观音菩萨，聊斋好人遇难，观音菩萨也经常出现。《张诚》中观音菩萨的出现，一方面说明张讷好人有好报，不应该就这样死了，另一方面，是小说情节发展的需要。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怎么能上天入地寻找仍然活在人间的弟弟？只能叫他复活，观音菩萨的杨柳枝就来洒甘露了。洒甘露的结果是张讷不仅复活，脖子上的伤也好了。

穿云入海怎样继续寻弟

张讷死了三天，突然苏醒，他对父母说在阴世的遭遇，说：弟弟没死。后母以为他胡乱捏造，臭骂他一通。张讷受了委屈又没办法说服后母，摸摸脖子，伤口完全好了，自己用力从床上爬起来，给父亲磕头告别，说：“我要穿云入海寻找弟弟，如果找不到，我一辈子都不回来了。爹爹权当您这个儿子也死了。”张翁把张讷领到没人的地方，父子抱头大哭，不敢再留下他，张讷就离家找弟弟去了。张讷能不能找到弟弟张诚呢。我们下次接着讲。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