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下）艳如桃李，冷如霜雪（人）

五个谜团怎样逐层出现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侠女》，顾生母亲向对门少女诉苦，说娶不上儿媳妇，将来连个后代都没有。少女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她要给顾家生个儿子。当她和顾生有了男欢女爱的行为之后，顾生理所当然向她求婚，却被策略地拒绝了，说：“枕席焉，提汲焉，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我们已经同床共枕，我已经尽了妻子义务，还用再提结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清初文坛盟主王士禛曾经评点过《聊斋志异》部分作品，他很欣赏《侠女》，说：“神龙见首不见尾，此侠女岂犹龙乎？” 这个评价非常精准。神龙见首不见尾，好像雾中的龙，你只看到一鳞半爪，看不到全身，这是蒲松龄塑造人物的特点，也是他构思小说的特点。我觉得这篇小说特别像侦探小说，蒲松龄在少女身上设置了五大谜团，而且是匪夷所思的谜团。围绕着美丽少女接连发生几件不可思议的事，也可以说是一重一重的谜团，也就是神龙的东一鳞西一爪。

第一个谜团，少女为什么对顾生忽冷忽热？

邻家少女对顾生一直很冷淡，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有一天她突然对顾生“嫣然而笑”，顾生一看，有戏，跟去挑逗，她大大方方，欣然接招，两人痛痛快快上床恩爱一番。顾生还没从男欢女爱当中回过神来，少女就下“最后通牒”：“咱们相好只能一次，不能有第二次！”什么事啊？顾生才不信这鬼话，第二天再跟少女约会，少女甩下脸子，理都不理。顾生说几句调情的话，少女马上给冷冰冰噎回来。顾生无奈地想，看来，她莫名其妙地跟我绝情了，我们的情缘没戏了。过了几天少女又主动来找顾生了......一会儿甜甜蜜蜜，一会儿冷淡绝情；一会儿主动要求跟顾生上床，一会儿把顾生看成陌生路人。这样忽迎忽拒，忽亲忽疏，到底对顾生有情还是无情？她到底是什么样人？这是神龙第一次露一鳞半爪。

第二个谜团，一个贫家少女怎么还是技艺高超的剑客？

少女叫顾生警告买画少年，叫他不要打自己的主意。买画少年告诉顾生，你不要假惺惺，我会到处散布你们俩的私情。有一天晚上，顾生正在独自闷坐，少女突然来了，笑着说：“我们的情缘未断，这莫非是天数！”顾生欣喜若狂，马上把少女抱到怀里，突然他们听到外边有匆忙的脚步声，两个人吃惊地站起来，原来是买画少年推门进来了，顾生生气地问：你来做什么？买画少年嬉皮笑脸地说：我来看看贞节烈女！又冲着少女说：今天你不怪人了吧！少女气得柳眉倒竖，满脸通红，一句话不说，翻开上衣，露出一个皮袋，抽出一把亮晶晶的匕首。少年扭头就跑，少女把匕首“望空抛掷，戛然有声，灿若长虹”。少年马上身首异处。原来是只白狐！

一个文弱少女何以有如此高超武艺？顾生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神龙第二次露一鳞半爪。

第三个谜团：为什么男女“相好”变成少女“扶贫”？

顾生想当然认为，既然我们已经相好，又都单身，结婚是水到渠成。顾生向刚刚同床共枕的少女求婚，少女说：“枕席焉，提汲焉，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我已经跟您上床了，已经给您做饭洗衣伺候老人啦，我们已经是夫妇啦，还说什么娶不娶呢？顾生说：您是不是嫌我穷啊？女郎说：您穷，我就富啦？我和你相聚，正是可怜你穷呢。怪也不怪？一男一女上床，成了救济穷人啦？这是神龙第三次露一鳞半爪。

第四个谜团：少女的行踪为什么如此诡秘？

没有多久，少女的母亲去世了，她一个人独居，顾生觉得这会儿可以自由地来往了，深夜到少女的家里，房间空空，门关着，她哪儿去了？难道她还跟其他什么人约会吗？可从来不见她跟任何男人来往，也没有招蜂引蝶痕迹，深夜外出，是为什么事？这是神龙第四次露一鳞半爪。

第五个谜团：为什么少女甘愿未婚生子却生而不养？

少女断然拒绝顾母求婚，却主动跟顾生幽会而且怀上了顾生的孩子，顾母觉得太奇怪了，“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不肯正大光明地嫁我儿子，倒乐意跟他私下来往！儿子出生后，少女又立即让顾生抱走，让对外说是顾母收养的孩子，雇奶妈管孩子。太奇怪了。

天下哪有生而不养的母亲？她为什么忍心这样做？

贫不能娶的顾生，有了亲生的、传宗接代的儿子，而且是面庞丰满端正，一脸福相的儿子。顾母理所当然地想到要把宝贝孙子的母亲娶进门，她兴奋而策略地对女郎说：“儿已为老身育孙子，伶仃一身，将焉所托？”话说得多聪明？孩子啊，你已经给我老太太生下孙子，现在你又是孤苦伶仃一个人，为什么不跟我儿子结婚，过有家有夫有孩子的正常生活？你还有什么别的寄托啊？

你一个孤女还能跑到哪儿去呢？

少女的回答有点儿躲躲闪闪：我心中的隐情不能告诉母亲。您赶快把您孙子抱走吧。

这是神龙第五次露一鳞半爪。真是王士禛说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太神秘了。

关于少女的五个谜团，一层层迷雾，最后由她自己解开。

革囊里的人头怎样解开身世

孩子出生不超过十天的一个夜晚，少女忽然敲开顾生的门进来了。手里提个革囊，说：“我的大事办完了，咱们分手吧。”顾生忙问：怎么回事？少女说：我把您赡养我母亲的恩德时时刻刻放在心上。我不是告诉过您，咱们的相好，可一不可二？因为我报答您的方式，不是让您享受男女之间的鱼水之欢，而是因为您太穷了，娶不起媳妇，我给您生个儿子传宗接代。本来以为亲热一次就可以啦，没想到不成。所以破戒，再次和您约会。

现在您的恩德报了。我的愿望达到了，没什么遗憾了。

顾生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讪讪地问：您的革囊装了什么东西？少女说：“仇人的脑袋。”打开给顾生看，果然是颗血肉模糊的男人头！顾生怕极了，问：你为什么杀人？怎么回事？女郎说：我一向不告诉您。怕机密泄露出去。事情办完，实言相告吧。我是浙江人，父亲官做到司马，仇人陷害，抄了我们的家，我背着老母亲逃出来，隐姓埋名三年。所以不马上报仇，因为老母亲还在。老母亲走了，儿子又在肚子里，才拖这么长时间。

您前些天晚上到我家找不到我，就是我趁黑夜到仇人家探路去了......少女身上的谜团解开，她头也不回，出门，走了。

少女的一番话，她的身世迷离之谜，行为乖张之谜，一一解开。一个可歌可泣、有胆有识、“我的人生我做主”“我的婚姻我说了算”的可爱女郎重新矗立在读者面前。就在这一刻，一直没名没姓的少女可以明确命名了：“侠女”。这段人生奇事的最终结果是：顾生三年后死了，侠女的儿子十八岁中了进士，给顾母养老送终。

和唐传奇相比的三处改造

既然我们认为聊斋侠女是从唐传奇发展来的，那么，聊斋侠女跟唐传奇原型，是同样类型或同等艺术水准吗？

不。这个故事虽取材于唐传奇，但化腐朽为神奇，在三个主要环节上脱胎换骨。

第一，聊斋侠女受磨难多，身上光彩也多。唐传奇的侠女经济富裕，无牵无挂无老人，有房子出租，有丫鬟使唤。她不必担心日常生活的柴米油盐，只需好好琢磨如何报仇就可以。在完成复仇心愿后，她把房子和丫鬟都留给男方。聊斋侠女从钟鸣鼎食一下子落到上无片瓦下无锅灶，靠做针线活奉养老母，还要谋划复仇，人生旅途更难，逆境磨砺下性格更璀璨。

第二，唐传奇侠女报仇过程中是借男子暂栖身，他们之间缺乏深层感情交流。聊斋侠女和顾生惺惺相惜，和顾母更是温情熙熙。

第三，唐传奇侠女报仇后杀死亲生子，虽然可解释为绝儿女情的果决行为，毕竟不近人情。聊斋侠女不是忍心杀子而是温馨生子，充分体现出人间温情。侠女主动替顾家生子，不仅因为听了顾母担心绝后的话后诚心为顾家“延一线之续”，还因为会相面的侠女看出顾生寿命不长，将来需要有人代替顾生为老人家养老。最终也确实是侠女的儿子为顾母养老送终。

侠女是否爱顾生

那么，我们能把侠女看成是追求爱情自由而悖于封建伦理观念吗？不能。因为，侠女对顾生并没有什么爱情。

可能有听众朋友会说，且慢，侠女跟顾生上床，为顾生未婚生子，做到这份上，她对顾生居然没爱情？有没有搞错？

没有搞错。我认为，侠女之“侠”正是主要体现在这个地方。

在跟顾生上床后，顾生提出成亲，侠女回答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提汲焉，枕席焉，非妇伊何也？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只要求婚姻实质，不讲表面礼法和名份，这不能不算是极其解放的思想。侠女身上表现出的婚姻观，在那个讲贞节、讲婚姻是“终身大事”的社会，再出格不过了。在封建时代，从来没有哪位理论家、社会学家讲过类似的话，却由一位聊斋女性讲出来，不能不说有振聋发聩的作用。但是，这段话未尝不可以看作是侠女巧妙谢绝跟顾生正式成婚的遁词。是一个逃遁的词。听众朋友，你觉得，侠女爱顾生吗？我看一点儿不爱。顾生是什么人？穷人。穷不是侠女不爱的理由，穷而不自尊就没法叫侠女爱了。顾生跟少年搞同性恋的同时追求邻家女孩，脚踏两条船，偷鸡摸狗，搞双性恋。

这样的男人岂能终身相守？坦坦荡荡的侠女怎么可能爱上猥猥琐琐之男？所以，侠女即使跟顾生有了孩子，即使已完成报仇心愿，即使已经不再天天处于仇恨满腔、生死未卜境地，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她仍然不想和已经跟她有实质性夫妇关系的顾生建立家庭。侠女是“我的人生我做主”的人，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侠女也是一个精打细算的经济学家，精明的经济学家，她算了一笔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账，人生的账----顾生照顾了我的母亲，那么，我让我儿子将来照顾他母亲！

除此之外，侠女不欠顾生的，也不爱顾生，她要走自己路！

说起来还是有点酸腐：侠女和顾生的关系是建立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封建观念上。侠女两次和顾生幽会，第一次“嫣然一笑”，第二次笑容满面地说“情缘未满”，其实都不是出于爱情，都不是为了爱情，都是为了给顾家制造传宗接代的接班人！我设想，如果当时有试管婴儿技术，侠女肯定不屑跟顾生演上这两场“恩爱戏”。封建家庭总是把女人看成是传宗接代的工具，而聊斋这位侠女，老实不客气地把顾生看成是给顾家传宗接代的工具，也仅仅看成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女人这样对待男人，少女这样对待婚姻，岂不是“侠”到家了？

课程留下的不同解释

我看，聊斋侠女之侠，最主要的就是在这个地方。我对聊斋侠女的解读，可能和大多数聊斋研究者不一样，听众朋友可以提出自己的看法，大家也可以讨论。下次课程我们又要回到鬼狐世界了，一狐一鬼同时和一个书生相爱，聊斋早期作品《莲香》对聊斋整个鬼狐故事构思有导向作用。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