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娜（上）色授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狐）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娇娜》。

娇娜为什么是阳光女孩

娇娜是个优美的狐狸精，她单纯、美丽、善良，简直可以说是阳光女孩。这个阳光女孩还和孔圣人后裔孔雪笠，来了场亮堂堂的精神之恋，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诗意化的感情，我把它叫作男女之间亲情、友情、爱情之外第四种感情。没有婚姻关系也没有肌肤之亲，却相知很深，能够在关键时刻为对方献身。听众朋友可能要说，有没有搞错呀？狐狸精怎么能成阳光女孩？狐狸精怎么能跟人搞精神之恋？这不是太离奇了？蒲松龄这个作家，他还就是不按常理出牌。他愣是用生花妙笔令人信服地创造个阳光女孩般的狐狸精，彻底颠覆了狐狸精的传统。

蒲松龄怎样颠覆狐狸精传统

在传统观念里，狐狸精从来不是个好名词，不管在基督教文化还是在孔孟文化，狐狸精都是贬义词，她们是正常社会标准之外的另类。中国人习惯把淫荡迷人的女人叫狐狸精。她们美丽，贪婪，背叛传统道德甚至祸国殃民。《封神演义》里的苏妲己有多么坏？路人皆知。而蒲松龄创造了像娇娜这样一大批魅力迷人的狐狸精，一代美学宗师朱光潜教授说，我读了聊斋之后，很难免地爱上了那些夜半美女，这些夜半美女多半是狐狸精。娇娜是最早出现在聊斋的狐狸精。蒲松龄在小说的篇末说：我对孔生，不羡慕他得到美丽的妻子，而羡慕他得到娇娜这样的女性朋友。“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腻友的意思，跟红粉知己有点儿近似。男女之间有炽热亲密的情感，并不发展成婚姻关系或情人关系，这种描写应该说有了近代文明色彩。

名字怎样暗示人物

在具体讲《娇娜》之前，我们先看看小说家蒲松龄在人物命名上用了什么高招。娇娜这个名字本身就很有魅力很有特点，娇娜，含有两重意义，妩媚可爱，婀娜多姿。男主人公孔雪笠，姓，孔，孔子的后裔，应当汇集儒家传统文化精华，名字叫“雪笠”，大雪纷飞时给你个斗笠，不是雪中送炭吗？有的研究者认为孔雪笠的名字暗含着柳宗元那首著名的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我们看完了小说之后，就会发现，孔雪笠身上确实有种顶风冒雪、顽强不屈、凛然无畏的气势。蒲松龄这个小说家太擅长小说人物命名了，有时候，人名就是性格，人名就是命运，在聊斋故事里，屡见不鲜。

孔雪笠怎样带着君子气质出场

《娇娜》里首先出场的是男主角孔雪笠。《聊斋志异》经常让男主角带着独特个性出场，这个个性还能决定小说发展的倾向。《娇娜》开头，蒲松龄这样写：“孔生雪笠，圣裔也，为人蕴藉，工诗。”十二个字，包含多种意思。第一，他是孔圣人后代，暗含他会秉持孔子宣扬的君子之道、处世美德。第二，他为人蕴藉，做人宽厚，含蓄，有涵养。蒲松龄特别喜欢把“蕴藉”这个词用到聊斋男主角身上，而且他们表现的往往不仅是宽厚有涵养，还舍己为人、大义凛然。第三，孔生擅长写诗。小说里没写他自己的诗，但写到他擅长用前人的诗表达感情。比如他用“曾经沧海难为水”表达对娇娜的感情。

孔生怎样进入皇甫家

小说开头写，孔生的朋友在天台做县令。他去找他的朋友，朋友去世了，孔生没钱了，只好借居寺院给和尚抄经卷。寺院西边是单家的宅院，三年前因为打官司家境萧条，搬到乡下去住，房子空闲起来。有一天大雪纷飞，孔生经过单家门口，看到个小伙子从门里走出来。蒲松龄用四个字写小伙子“风采甚都”， “都”，什么意思？仪容秀美，风度翩翩。小伙子看到孔生，就上来施礼，请他到家里做客。孔生对小伙子有好感，痛快地跟他去，发现房子里面有很多古人书画，桌上放着本他从没见过的书《琅嬛琐记》。这是个虚构的书名，琅嬛福地是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蒲松龄用虚构的书名暗示住在这里的人不是寻常人，是狐狸精。

但是孔生见到的少年以及他家的摆设，怎么会是狐狸精呢？分明是有教养有身份的读书人家。孔生以为，既然这个少年住在单家府第，就应该是主人了，他也就不问家世。而年轻人细细问孔生的遭遇，很同情他，建议开私塾收徒弟。孔生表示，没人给我介绍啊，少年说，如果您不觉得我愚笨，我愿意拜您为师。孔生很高兴，不愿当老师愿意当朋友，两个人交谈融洽，到晚上就同榻而眠。早上起来，家童来报告。太公来了！在这之前，少年已明确告诉孔生，我们姓皇甫，是陕西人，借住在单家。现在皇甫老翁来了。什么形象呢？白发苍苍，文质彬彬。老翁非常殷勤地感谢孔生，您教育我的儿子。我儿子刚开始学习，请您不要以为他是朋友，就把他看成是平等的人，您要严格教育他。

狐家为什么像名门大户

皇甫老翁送给孔生锦衣、貂帽、袜子、鞋。叫人摆酒，请孔生吃饭。孔生发现他们家的用具光彩夺目，叫不出名字。从孔圣人家出来的人都不认识这些用具，暗点这家人的狐狸精身份。皇甫老翁的出现也是聊斋一群特具风采人物开始出现。蒲松龄擅长创造有学问、有身份的狐叟，也就是狐狸精老头。他们往往阅尽沧桑，富有智慧，神机妙算。皇甫老翁礼貌周全、谈吐高雅，从形象到举止都像名门大户的家长。吃完饭上课，皇甫公子拿出文章请老师看。孔生一看，都是诗歌散文，没有八股文，他问：你怎么不学八股文呢？皇甫公子说“我不求上进”。这句话也是暗道机关。狐狸精还需要参加科举考试嘛？当然不需要。所以皇甫公子不学八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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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奴怎样引出娇娜

到了晚上，皇甫公子对家童说，看看老爷子睡了没有，如果他睡了，把香奴叫来。一会儿来了个丫鬟，红妆艳绝，穿得漂亮，长得漂亮。皇甫公子叫她弹湘妃曲，丫鬟用象牙片拨动琴弦，乐曲一会儿高昂激扬一会儿凄美哀怨，孔生从没听过。从此孔生和皇甫公子经常一起喝酒，每次喝酒都把香奴叫来。孔生对香奴有了好感，经常目不转睛看她。皇甫公子很聪明，说，这个丫鬟是我老爷子收养的。您居住在外没有家室，我一直替您考虑，得给您找个合适的配偶。孔生说，能像香奴就行。皇甫公子笑了，哎呀，您真是少见多怪呀。

娇娜怎样第一次出场

过了半年，孔生病了，胸前起了个很大的肿块，一夜之间长得像碗那么大，一个劲呻吟。皇甫公子也不能读书了，整天照顾他。过了几天，孔生病得连饭都不能吃了。皇甫老翁来了，也没办法。皇甫公子对老翁说，我想啊，我老师这个病，娇娜妹子能治，我已经派人到外祖母那请她，怎么还不来呢？刚说完，家童进来报告说，娇娜来了。在这之前，孔生对香奴感兴趣。香奴固然美丽有才艺，但她仅仅是娇娜出现的导引，皇甫家美女真是层出不穷啊。娇娜一出场，像京剧名角登场，一露面就来个挑帘红。蒲松龄怎么写呢？皇甫公子领娇娜来给孔生看病，什么样？“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细柳生姿”多么简练，多么传神，多么美妙。眼波一转，流露的不是风情，是智慧；细柳拂风一般的身姿。

红丸怎样完成手术

娇娜一来，孔生喜出望外，“生望见颜色，嚬呻顿忘，精神为之一爽。”看见这么美丽的姑娘，疼痛都忘了，也不呻吟了。皇甫公子告诉娇娜，这是我的好朋友，像同胞兄弟一样。妹妹好好给他治疗。娇娜这个少女见到陌生男人，本来羞答答，听到要给人治病，就收敛起羞容，到床前给孔生诊治。美丽的少女扮演起女华佗角色，给孔生把脉。孔生感觉一阵一阵兰花一样的香气扑面而来。娇娜太讨人喜欢了“娇波流慧，细柳生姿”还芳气如兰。娇娜说：“宜有是疾，心脉动矣。”非常有哲理，他胡思乱想，才长了个大脓包，娇娜又说，病虽然很重，还可以治，他的脓块已经凝结，必须得开刀。娇娜要当外科大夫动手术了，她把臂膀上一只金镯子拿下来，套到孔生发炎的地方，慢慢按下去，肿块在镯子里凸起一寸多高，不像原来碗那么大了。娇娜解下身上的佩刀，刀刃比纸还要薄，她握着小刀，轻轻沿着脓包根部割了下来。伤口不断流出脓血，把床席都沾脏了。没有用麻药就开刀，孔生岂不得疼坏了？

孔生什么表现？“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太妙了。愿意接近美丽的女华佗，不仅不打麻药开刀都不觉得疼，还希望开刀时间越长越好，这样我就能够更长时间的和女华佗零距离接触了。读到这个地方，我就想起《聊斋志异》对《红楼梦》的影响真是无处不在呀。贾宝玉甄宝玉挨打的时候，喊姐姐妹妹就不疼了。很多红学家认为这是曹雪芹了不起的发明创造，但是曹雪芹这不是学蒲松龄吗？聊斋书生开刀都不疼啊，只要开刀的是个美丽的女华佗就行了。娇娜从孔生身上割下的腐烂的肉好像从树上割下的树瘤，娇娜叫人拿水来给孔生清洗伤口，这个时候，请特别注意，狐狸精的特征出现了。娇娜从嘴里吐出红丸，放在孔生胸口上，按着它旋转，“才一周，觉热火蒸腾；再一周，习习作痒；三周已，遍体清凉，沁入骨髓。”

蒲松龄细致地写狐狸精用红丸治病，平常外科手术几十天复原过程，瞬间完成。红丸转一周，孔生觉得伤口火烧火燎地疼，再转一周，孔生觉得伤口开始发痒，要愈合了。转到第三周，孔生病痛全部消失浑身轻松遍体清凉。娇娜把红丸收起吞到嘴里说：“好啦！”真叫神仙一把抓啊。娇娜快步离开。孔生跳起来，赶上去送娇娜。觉得多日病痛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病好了，心头的病怎样来了

请注意红丸！红丸是狐狸精千年修炼而来。按照习惯传说，狐狸精靠红丸获得长生不老，而娇娜用红丸治病救人。孔生身上的病好了，心头的病来了，他想娇娜，想得废寝忘食，百无聊赖。皇甫公子看出来，说，我给您物色了一个好对象。孔生问：谁呀？皇甫公子说，也是我的眷属。孔生一心想娇娜，但不能直接说出来。他说：不要啦。他对着墙壁念了两句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两句诗差不多的读书人都熟悉。皇甫公子知道他指的是谁。孔生对娇娜产生了感情，什么女人也不会引起他的兴趣了。

孔生为什么娶了松娘

皇甫公子对孔生说，我父亲很仰慕您，但是我只有一个妹妹，她太小了。我姨妈家里面有个阿松，十八岁，长得很不错。您如果不信，表姐到园子里来，您可以看看。孔生果然看到娇娜领来了个美女，这个美女和娇娜美貌的程度差不多，孔生就同意了。这样一来，娇娜就成了孔生的小姨子了。孔生对娇娜感情很深，却因为娇娜年龄太小，妻子的席位叫松娘占了去。这真成了一个悖论，有爱情不见得有婚姻，有举案齐眉的婚姻，倒很可能是伦理规则夫妇之义占重要地位。

从此孔生和娇娜是相忘于江湖，还是再聚首？是的，他们会再度聚会，而且是惊心动魄的再聚会，我们下次再讲。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