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032 讲 · 导读+卷一、卷二
祝翁 泉路茫茫,去来由尔(鬼)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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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一对老夫妻为什么约着同死
我们今天讲个和现代社会有密切联系的聊斋轶闻《祝翁》。恩爱夫妻想一块死,没采取任何服毒、上吊等激烈手段,两个人安安静静躺到床上,说死就死了。奇怪不奇怪?近些年,中国和外国都有报道,耄耋之年的夫妻,共同生活半个多世纪,相依为命,一个早上死了,另一个中午也悲痛而亡。蒲松龄记载的祝翁,五十多岁,用现代观点看,不过是中年人。他生病死了,忽然活过来,叫妻子跟他走,他的妻子换上礼服,跟他一起躺到床上,枕着一个枕头,在子女环绕下,两个人一起死了。
祝翁“泉路茫茫,去来由尔”,茫茫黄泉路,想去就去,想回就回。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是不是蒲松龄胡编?
时间、地点和讲述人
但蒲松龄写《聊斋志异》有个习惯,他经常在故事篇末注明,我记录的这个事,是在什么地方、听什么人说的。
《祝翁》篇末,蒲松龄清清楚楚写明,他听到这件事的时间是康熙二十一年(1682);地点:西铺毕家;讲述人,毕府的仆妇,祝翁的兄弟媳妇。时间、地点、讲述人确凿无疑,事情本身却非常怪诞。
蒲松龄不是喜欢写花妖狐魅?当代评论家不是说他擅长写吏治黑暗、读书人命运、描绘爱情百花园?他怎么会对一个农村老头的死发生兴趣?他想关注什么社会问题?想寄托什么样道德教益?我们看完祝翁约老伴同死的过程就知道了。
祝翁怎样从黄泉路返回
《祝翁》,顾名思义,就是姓祝的老头,他的妻子,小说里叫“媪”,聊斋对老太太有时叫“媪”,有时叫“妪”。通常情况“媪”和“妪”前边不需要加“老”字,成为“老媪”“老妪”,不过有时蒲松龄也加“老”字。因为“媪”和“妪”也可以是妇人的通称。
五十多岁的祝老头病死,家里的人进屋子穿孝服,忽然听到祝老头大声喊人,子女赶快跑到停放他遗体的床前,认为父亲复活,都很高兴,上前慰问。祝老头对子女连理都不理,只对妻子说:“我已经走到黄泉路,心里很清楚没有回头路了,走了几里地,忽然想到,我死了,把你这副老骨头撂在儿女手里,是饥、是饱、是寒、是热,都得他们说了算,你这样活着还有啥意思?所以我又回来叫你,咱两个人一块死吧!”子女认为父亲刚刚苏醒,神志不清,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祝老头又认真地说了一遍,坚持要带着老伴一起走。祝老太太敷衍老头,说:这个办法很好,但是,你刚刚活过来,我也活得好好的,怎么能说死就死?祝翁挥挥手说:这有什么难的?赶快把家里的事处理一下!祝老太不去,祝老头催她:快去!祝老太太出去待一会儿,回来骗老头说:家里的事我都处理好了。祝老头说:那你赶快换上你的装裹礼服!换上你的寿衣寿裙!祝老太太不忍心叫老伴不高兴,换上给自己准备的寿衣寿裙。儿子媳妇女儿女婿看着老两口像过家家一样闹腾,都当笑话看,偷着乐。祝老头把枕头让出一半地方,拍了拍,命令祝老太太“你躺这儿!”这会儿祝老太太不好意思了,说:孩子们都在跟前,两个老家伙双双并卧,成何体统?祝老头说: “老两口死到一块,有什么可笑的?” 聊斋原文是:“并死有何可笑!”子女见老爹着急,都劝母亲照老爹要求办,老太太只好一边笑一边跟老头枕着一个枕头躺下,子女们又笑了起来。没想到怪事发生了----一会儿功夫,祝老太太的笑容突然消失,两眼紧闭,很长时间没声音,好像睡熟了。
子女们好奇地凑到她身边看,发现母亲身子凉了,试试鼻子,没气了!再看看父亲,也是身子冰凉没有呼吸!子女惊恐异常:爹和娘果然一起死了!聊斋原文写得非常精练:“俄视媪笑容忽敛,又渐而两眸俱合,久之无声,俨如睡去。众始近视,则肤已冰而鼻无息矣。视翁亦然,始共惊怛。”惊怛:惊奇、害怕、悲伤。
清代点评家看到的养老困境
《祝翁》这篇不起眼的短文,引起聊斋点评家的热情关注。清代聊斋点评家冯镇峦说,这则轶闻令人泪下,暮年人如果遇不到孝子顺妇,没有不遭遇这类悲痛的。另一位点评家但明伦补充了一件真事:有位老人死了,把妻子留给儿子。儿子们分了家,各过各的,一天一天计算日子分头供母亲饭食。天冷了,母亲该添什么衣服?
儿子们互相推托,谁也不管。母亲想多要一点儿吃的、用的、穿的,儿子们都假装没听见。这样活着实在一点儿意思没有。像祝翁这样叫上老伴一起死,真是看透世事,痛快!
《祝翁》是件奇闻,其实这件不可思议的奇闻,触及了人生最隐密的一个角落。恩爱夫妻恨不能同年同月同日死!为什么?仅仅是为了恩爱?主要还是为了儿女是否孝顺。一副老皮骨掉到不孝儿女手中,寒不得衣,饥不得食,嘘寒问暖指望哪个?生活惨淡加上精神凄凉,有苦向哪个说?面对不孝儿女,宁死勿生,是人生残酷的事实,也是智者明智的选择。看透人生,说死就死,死得干净利落,死得无牵无挂,死得潇洒飘逸,死得其所,死得其时,是农村老翁真的如此睿智?这是蒲松龄借以讽世?令人深思。
从《祝翁》连到《墙头记》
蒲松龄一直考虑如何养老这个重要的社会问题。《祝翁》是康熙二十一年,蒲松龄四十三岁时的作品,三十年后,到康熙五十一年(1711),七十一岁的蒲松龄写了首长诗《老翁行》,写一位八十岁老翁,子孙只知道养老婆孩儿,不知道养老人,轮流管饭还争执大月小月(聊斋诗句
“知养妻孥不养老,分养犹争月尽小。”
)老头老太太来这家,这家不接,到那家,那家不管(聊斋诗句
“翁媪蹒跚来此家,此家不纳仍喧哗。及到彼家仍如此,嗷嗷饿眼生空花。”
)康熙五十二年(1712),七十二岁的蒲松龄用淄川方言写成俚曲《墙头记》。把老有所养的话题发挥得淋漓尽致。
张老头靠经商致富,两个儿子长大后,张老头跟他们分家,自己留下五十亩养老田。儿子大怪、二怪哄着父亲把养老田分给他们,承诺轮流供养老父。两个儿子管老子管得饥寒交迫, “半年来丝丝两气,只饥(饿)得老肚生烟!”“六月还穿破棉袄,腊月还是旧布衫。”两个儿子还要争大月小月,谁也不想多管老爹一天饭。
月底两个儿子交接,一个儿子对老爹闭门不收,另一个来送老爹的儿子把老爹送上墙头!
“送上墙头”成了山东流行俗话,山东人开玩笑的巧妙骂人话。四十多年前,我父亲的老朋友余修老伯从山东省副省长转岗省政协副主席,做副省长有专车,做副主席从司机班叫车,有一天,余主席急着外出叫不来车,就一个电话打给省委书记大发牢骚:“怎么啦?你把我送到墙头上不管了?”省委书记赶快把自己的车派来,也打回电话大发牢骚:“你做政协副主席是党中央决定,你也不能因此就成了老朋友的爹!”《墙头记》里边,被儿子送上墙头的张老头为人老实,一点儿辙想不出来。他的朋友王银匠想出一个高招:假装上门找张老讨铸银锞子的火钱,银锞子就是把大块银子化了铸成小元宝,王银匠假装张老头欠了他铸银锞子的火钱,那就意味着张老头藏着大锭大锭的银子,两个不孝之子为了得到这些银子,争相对父亲百般献媚、供养。争着给张老头穿绫罗绸缎,吃鸡鸭鱼肉,张老头安度晚年。张老头死后,王银匠又哄骗大怪二怪风风光光发丧,办完丧事,大怪二怪来找王银匠问:俺爹的银子放哪儿了?王银匠说:你们找你爹的银子?
你是要桃仁子还是要杏仁子?我是哄杀人不偿命!我又不曾叫你们孝顺我,你们孝敬的是你们本来就该孝敬的亲爹!两个忤逆之子把王银匠告上县衙,结果张家兄弟两个和他们的妻子一起被县官打了一顿板子!
《墙头记》几百年盛演不衰,是山东梆子、五音戏、吕剧好几个剧种的保留剧目。我们从《祝翁》能看出来,蒲松龄对“老有所养”的考虑,早在三十年前就开始。
我觉得《祝翁》虽短,它的哲理意蕴绝不比篇幅很长的俚曲《墙头记》差。已经死了的老头,不放心老伴,回来叫她一起死,一对老夫妻,在儿子媳妇女儿女婿环绕众目睽睽之下,说死就死。这不是天方夜谭吗?怎么解释?蒲松龄在篇末说:“翁其夙有畸行与?泉路茫茫,去来由尔,奇矣!”难道祝翁平时就有不同寻常的美德,做过一些善事,所以他才能够在人间和阎王殿随意往来?
太奇怪了。
短文背后的写作现场
根据蒲松龄“闻则命笔”习惯,《祝翁》这篇几百字短文基本可考定写于康熙二十一年蒲松龄四十三岁时,是在毕家写的,蒲松龄尊称他的东家毕际有是刺史,毕际有的父亲毕自严,人称“白阳尚书”,蒲松龄开始在毕府做家庭教师时,尚书夫人还在,老太太特别喜欢听鬼怪故事。讲祝翁故事的,就是毕府的女佣,祝翁的兄弟媳妇。非常奇怪的轶事,却有准确的时间、地点,讲述人,这是蒲松龄经常采用的障眼法。
在蒲松龄那个时代,女性应该三从四德,应该围着锅台转,应该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有个聊斋女性却打破这一切规则,我的青春我做主,我的感情我做主,我们下次讲为父亲报仇的侠女,看看这个不同寻常的奇女子的故事。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