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娥（下） 童子虽无知，只觉爱之极（神）

青娥假死以后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继续讲《青娥》。霍桓和青娥结婚，幸福地过了八年日子，有了儿子孟仙，青娥却衣装整洁拜别婆婆，死了。其实青娥是被爹叫到深山修道去了。人既然已经所谓“死”了，人死如灯灭，怎么可能再见？霍桓的孝心感动上天了。

霍桓母年老体衰，经常抱着孙子怀念儿媳，心痛得了重病，起不了床，什么也吃不下，只想喝鱼羹。偏偏近地无鱼，百里外才能买到。家里仆人和牲口都被派到别处了。霍桓是孝子，母亲想喝鱼羹，他急不可待要落实，带上钱独自到百里外，连跑一昼夜没停，来到山中，红日已落。他的两脚跛着，一步走不了半尺。

一个老头来了，问：“小伙子的脚莫非打泡？”霍桓连连答应。老头拉他坐到路边，敲石取火，用纸裹药末熏霍桓两脚，让他再走走看。霍桓起来，不仅脚不痛了，还走得特别快。他真诚地感谢老翁。老翁问：“你什么事这么着急？”霍桓说：“母亲生病。”然后，告诉老翁自己家发生的事。老翁问：“何不另娶？”霍桓回答：“没遇到好的。”其实是霍桓心里记着青娥。

百里买鱼先写孝

老翁遥指山村说：“这个地方有个佳人，如果你能跟我去，我给你做媒。”霍桓如果真的想续娶，他应该顺水推舟，跟老翁去看看，但是他说：“我母亲病着等着吃鱼呢，现在没空。”老翁拱手说：“那你得空来找我，进村问老王，就能找到。”聊斋点评家认为，这位老翁就是当年的道士，他又来给霍桓指点迷津了。但明伦评：“生时时有母在心，道士亦时时有生在心矣，青娥行踪虽诡，其焉能逃？”道士或者说老翁还会把霍桓引到她身边。前边一位道士，后边一位老翁，很可能老翁就是道士，他们来去无踪，他们是人世和仙界的联络人，是霍桓和青娥奇缘的撮合者，也是霍桓和青娥复聚的导引者。

霍桓回家做鱼给母亲吃，几天后，母亲病好了。催促霍桓找老王。接着，小说出现一段景物描写，写得优美别致，和人物心情契合无间。我们听听原文：“至旧处，迷村所在。周章逾时，夕暾（tūn）渐坠，山谷甚杂，又不可以极望。乃与仆分上山头，以瞻里落；而山径崎岖，苦不可复骑，跋履而上，昧色笼烟矣。蹀躞四望，更无村落。方将下山，而归路已迷，心中燥火如烧。荒窜间，冥堕绝壁，幸数尺下有一线荒台，坠卧其上，阔仅容身，下视，黑不见底。惧极，不敢少动。又幸崖边皆生小树，约体如栏。”用白话说，大体是：霍桓带仆人到了前次和老翁分手的地方，找不到要去的村庄了。他徘徊寻找半天，夕阳渐渐落山，山谷乱树丛杂，看不清哪儿是路。他跟仆人分头寻找，看能不能看到村落。因为山路不好走，不能骑马，徒步往山上爬。

山路景色跟着心情变化

爬到山顶，已暮色苍茫，霍桓跌跌撞撞走着，转来转去，四面观望，根本没有村落。想下山却迷了路。心中燥火如烧，东跑西颠，慌乱中失脚掉下绝壁。幸亏下边有个荒凉的台子，霍桓趴在上边，仅可容身。往下看，天太黑，看不到底。霍桓怕极了，一动不敢动。幸亏悬崖边长着一圈小树，像天然栏杆，把他的身子保护起来。

跌入绝壁反到仙府

霍桓在悬崖上趴了一会儿，看到脚旁边有个洞口，暗暗高兴，紧贴着石壁，像虫子一样钻进去，觉得这样总比趴在悬崖上好，天亮了，就可以呼救。往洞里钻了一会儿，看到洞的深处有光，他直起腰继续前行，走了二三里，忽然看到房舍，并没点灯，却光明若白昼。一个美人从房子里出来，霍桓一看，大惊，这不是青娥？！

青娥见了霍桓，也很奇怪：“你怎么能来？”霍桓来不及述说家里的事，抱住青娥就哭。青娥也落泪，问母亲和儿子怎么样？霍桓一一告诉母亲的苦况和儿子的可怜。

青娥也很悲伤。霍桓问： “你死了一年多，这里是阴司吗？”青娥说：“不是阴司，是仙府。那会儿我不是真死，你埋的是一根竹杖。郎君这次来，是有仙缘。”青娥要领霍桓见父亲。霍桓这才知道：大家都认为“死”了多年的岳父，原来在深山修道！这老头儿竟把我的爱妻也拉进深山洞府！

一个长胡子老翁坐在堂上。霍桓快步上去参拜。青娥说：“霍郎来了。”长胡子老翁惊奇地站起，跟霍桓握手，略微聊几句家常，说：“女婿来了，很好。你本来也应该留在这里。”霍桓说：“家母在家里盼望，我不能在此地久留。”老翁说：“我也知道。但晚回去三两天，也没什么。”老翁给霍桓美酒佳肴，让丫鬟在西边房间铺好床。

仙府认亲却再起冲突

霍桓退下来，要求跟青娥一起住。青娥说：“这是什么地方？可以容忍我们亲热？”霍桓抓住青娥的胳臂不放。

窗外丫鬟们嗤嗤地笑。青娥更不好意思。两人正在你拉我推，武评事进来了，训斥霍桓：“俗骨污吾洞府！应该马上离开！”霍桓向来意气用事，听到岳父指摘，羞愧不能忍受，变了脸色说：“儿女之情，人所不免，老一辈怎么偷看我？要我走，不难，叫你女儿跟我走！”武评事没话说，叫青娥：“你跟他走。”评事打开后门送霍桓和青娥。骗霍桓自己出门，立即关上门。

霍桓一回头，哪儿有什么后门？悬崖峭壁，一点儿缝隙也没有。霍桓孤孤单单，不知道到哪里去。看看天上，斜月高挂，星斗已稀，夜深了。这是一段著名的景物描写，原文是：“回头则峭壁巉岩，无少隙缝。只影茕茕，罔所归适。视天上斜月高揭，星斗已稀。”写景如画且叙事讲究，霍桓入洞前是暮色苍茫，现在已经半夜，时间衔接，天衣无缝。霍桓惆怅很久，悲伤转愤恨，对着峭壁叫号，没人答应。霍桓气坏，从腰里掏出小铲，凿石攻进，且攻且骂。瞬息间挖进洞三四尺。

凿壁再度夺回青娥

隐隐听到有人说：“孽障！”他奋力凿石头。忽然，洞底两扇门打开，有人把青娥推出来，说：“可去，可去！”青娥出来，峭壁重新关上。

青娥埋怨：“你既然爱我是你媳妇，世上哪有你这样对待丈人的？是哪儿来的老道士，交给你这件凶器，将人缠混得要死？”霍桓见到青娥，心满意足，不再争辨，只怕路险难归。青娥折下两根树枝，一人夹一条，立即变成骏马，飞快行驶，一会儿到家。霍母正愁几天找不到霍桓，听说霍桓回来，亲自出来迎接。一见青娥，差点儿吓死。

霍桓告诉母亲，青娥假死、随岳父在深山修道。母亲更欣慰。青娥说：“我死而复生，怕周围人说闲话，咱们搬家吧。”恰好霍家在别县有产业，全家迅速搬走，大家都不知道青娥复活之事。

人间十八年与再次离去

两人一起住了十八年，青娥生个女儿，也出嫁了。霍母寿终。青娥对霍桓说：“我家茅田中有野鸡孵了八只蛋，好风水，可以安葬母亲。你们父子把母亲灵柩送回去。

孟仙长大了，让他在故乡留守房屋祖坟，不要回来。”霍桓听了青娥的话，埋葬母亲后自己回来。

过了一个多月，孟仙前往探视父母，找不到人了。问家中老仆，说： “送葬没回来。”孟仙知道父母神异，却只能长叹，再回故乡。孟仙四十岁以拔贡的身份到北京参加考试。跟他同一号舍的考生，十七八岁，神采俊逸。孟仙喜欢，看他的卷上署名：“顺天廪生霍仲仙”。

孟仙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天哪，同姓，名字只差一字，活像亲兄弟排序！他自我介绍：“我叫霍孟仙。”仲仙问：“你是什么地方人？”孟仙趁机把籍贯认真仔细告诉对方。

仲仙高兴地说：“弟来北京考试前，父亲嘱咐：如果考场中遇到山西姓霍的，是同族，要好好交朋友，今天果然遇到。奇怪的是，您我的名字何以如此相近？”孟仙就问：“你的高祖、曾祖、父亲、母亲名讳？”仲仙说完，孟仙说：“你的父母正是我的父母！”仲仙说：“我父母年轻，不像能有您这样年纪的儿子。”孟仙说：“我们父母都是仙人，怎么可以按相貌判断年龄？”一一述说父母过去的事迹，仲仙才相信。

孟仙仲仙考场相逢

兄弟二人考完，来不及休息，急忙回家。刚到家门，家人迎接并报告：昨天晚上太翁及夫人失踪了。兄弟二人大惊。仲仙进内室问媳妇。媳妇回答：“昨天晚饭还跟父母一起喝酒，母亲说：‘你夫妇二人年轻不懂事。明日你们的大哥来，我们就不再为你们担忧了。’早上去看父母，已经没人了。”兄弟二人听了，顿足悲哀。一起找，杳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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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此文写人四字：痴、狂、孝、仙。霍桓对爱情如痴如狂，对母亲至孝，感动仙人。青娥慕仙，霍桓痴爱，爱战胜仙。孝帮助恋人团圆。稚男少女演出有趣情缘。

痴狂孝仙怎样相连

霍桓想爱就爱，既爱就追，直追到深山洞府。青娥的爱渐渐觉醒，聪慧深沉。霍桓对母亲的爱感动上天，成为他跟青娥复合缘由。一把神奇小铲是爱的导线，爱的法宝。道士的小镵有重要的作用，可称为“主题导具”。

第一次，霍生用镵掘开武评事几层墙壁，卧于青娥榻旁，离开时还想带走镵；第二次，青娥嫁入霍家，入门掷镵于地“此寇盗物”；第三次，武评事将女关入深山，霍生用镵掘开洞府，带走青娥。小镵身上，维系着男女主角爱情幸福，又是小说结构杠杆。但明伦评：“一镵也，女视之如寇盗，生视之如媒妁，道士视之则先寇盗后媒妁，既媒妁又寇盗，以寇盗为媒妁，以媒妁为寇盗。镵也，冠盗也，媒妁也，一而二，二而一也。”小说如诗如画，文笔玲珑，小说构思绝妙。送小铲的道士，为霍生疗脚实际是导引他进入深山的“老王”，可能就是道士。都是护爱天使。人物话语说一人肖一人，宛如就在耳边。写景简练明媚，如诗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