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36 讲 · 卷七、卷八
梦狼(上) 官虎吏狼,比比皆是(神)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原讲结构图
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
点击节点可快速定位
官虎吏狼成为全篇断语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聊斋志异》最有代表性的名作《梦狼》。
蒲松龄在这个小说篇末提出了“官虎吏狼比比也”的论断,“官虎吏狼”成为聊斋标志性话语。中国古代的政治家喜欢拿老虎和政局联系起来说事。“苛政猛于虎”是孔子的名言,记载在《礼记·檀弓》。孔子出游,见一妇人哭于墓,原来,她的公爹、丈夫、儿子都死于虎,问她家为什么不离开此处?回答“无苛政”,孔子感叹“苛政猛于虎”。
柳宗元《捕蛇者说》写一家数代宁可给毒蛇害死,也不愿意搬到“安全”却苛捐杂税多的地方。这都是比喻的写法,用老虎毒蛇来比喻苛政。而小说蒲松龄天才地想象,苛政的执行者就是狼就是虎,他们以百姓为食,敲骨吸髓,吃得白骨如山。《梦狼》构思巧妙、寓意深刻。
蒲松龄借助梦境描写,巧妙讽刺现实,表现出作家对黑暗社会的强烈气愤,很有战斗力。
既然题目叫“梦狼”,小说就是从梦境入手的。直隶白翁的长子白甲到南方做官,走了两年,因道路遥远,一直得不到他的消息。直隶,清代叫直隶省,管辖的地域相当于现在河北省、北京市、天津市、山东、河南一部分地区。白翁因为儿子初次出去做官,又一直没有儿子消息,很是挂念。白家有个远房亲戚丁某能够走无常,所谓走无常,就是阳世的活人到阴世当差,办完事再回来,这种人可以在阳世和阴世之间行走,可以在不同的地域行走。
走无常把白翁带入梦境
丁某来拜访白翁。白翁问他阴世的事,丁某说得很荒诞。
白翁不信,露出讥讽神情,微微一笑。几天后,白翁正睡觉,看到丁某来了,邀请白翁随自己游览。这时白翁已经进入梦境。白翁跟着丁某走,进了一个城门,丁某指着一个门说:“这是您外甥住的地方。”白翁惊讶地说:“他怎么会在这里?”丁某说:“进去看看就知道了。”白翁进门,果然看到外甥在里边,小说用十一个字写出外甥的官位和气势,“蝉冠豸绣坐堂上,戟幢行列”。
什么意思,用白话说,就是白翁的外甥戴着装饰貂尾蝉饰的帽子,穿着绣了獬豸图案的官服,堂下整齐地排列着仪仗队。分明是御史大人的装扮和气派。蝉冠是汉代侍从官戴的帽子,上边有蝉饰,插着貂尾,也叫貂蝉冠,后世就用蝉冠泛指高官;豸绣,御史穿绣着獬豸图案的官服,古代的官吏都是按照级别穿不同的衣服,从衣服可以判断官级。戟幢行列,是指的门戟和饰着毛羽的旗帜纵横排列。“蝉冠豸绣坐堂上,戟幢行列”就是穿着御史的服装,摆着御史的架式。
府衙里白骨如山
但当时白翁外甥当时还在山西做县令。他怎么忽然成了御史呢?白翁觉得奇怪,想进去问一问,却没人给白翁通报。丁某拉白翁出来,说:“你家公子府衙,离这儿不远,愿意去他那儿看一看吗?”白翁答应了,走一小会儿,到了一座府第,丁某说:“进去吧!”其实,白翁的儿子在南方做官,怎么可能跟在山西做县令的或者到京城做了御史的外甥紧接着?因为是梦境,山西到江南,京城到江南都是瞬间可以到达,就可以理解了。
白翁看儿子的府衙,当门趴着只巨大的狼。他害怕,不敢进,丁某说:“进呀!”白翁进了门,看到,堂上,堂下,坐着,卧着,都是狼。又看到府衙台阶下白骨如山。白翁越发害怕。丁某用自己身体挡住白翁往里走。
白甲由官化虎
白甲恰好从府衙里出来,看见父亲来了,很高兴,请父亲坐下,吩咐侍者准备饭菜。接着,有只大狼叼个死人进来。白翁吓得战战兢兢,站起来问:“这是做什么呀?”白甲轻描淡写地说:“暂且用来给厨房配菜。”白翁急忙制止,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跟儿子告辞要走,一群狼挡住了他的去路,不管往前走还是往后退都找不到路。正进退两难,忽然群狼大声嚎叫逃避,或者窜到床下边,或者藏到桌子下边。白翁惊呆了,这是什么原故?
一会儿,看到两个披着金甲的勇士怒目圆睁冲了进来,拿出黑色锁链把白甲捆起来。白甲趴到地上,变成一只斑斓猛虎!露出又长又尖锯齿般锋利牙齿。有个金甲使者拿出一柄剑,想砍掉老虎的头。另一个说:“先不要砍!这是明年四月间该发生的事,不如先把他的牙敲了去。”拿出巨大的铁锤砸老虎的牙齿,老虎的牙齿一颗一颗掉到地上。老虎大吼,声音山摇地动。白翁怕极了,忽然醒来,发现是做了个梦。
他很诧异,派人去请丁某,想请他圆梦。但丁某不肯来。
现实里的白甲不肯回头
白翁记下做梦日期、梦境,写了封恳切的信,派小儿子送到大儿子白甲那儿去,在信中百般劝诫、哀求、叮嘱白甲:一定要清廉做官,不要贪贿,不要残害老百姓。
白家小儿子到达白甲做官的地方时,看到哥哥的门牙掉了,露着个大豁口。联想到父亲的梦境,老虎被金甲使者敲掉牙,害怕地问:你的牙怎么啦?白甲说:骑马时从马上掉下来碰掉的。问:什么时候?白甲说的时间,跟白翁做梦的时间一丝不差!弟弟更害怕,把父亲写的信拿出来,白甲读了父亲的信,脸色大变,待了一会儿,说:“这都是做怪梦偶然巧合,有什么可奇怪的!”白甲当时刚刚向当权者行贿,得到考察官吏的上级官员对他优先提升的推荐,根本不把父亲的梦境放到心上。
他的弟弟在官衙住了几天,看到专干坑害良民坏事的衙役挤满白甲的府衙。来向白甲行贿、打官司说人情、打通关节的人,来往不绝,半夜三更都有。弟弟流着眼泪劝白甲不要这样做。
白甲说:“弟日居衡茅,故不知仕途之关窍耳。黜(chù)陟(zhì)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复令上台喜也?”这段话太精彩了。
升官关窍只在讨好上司
用白话来说就是:“弟弟住在茅草屋里,不知道仕途的规矩和诀窍。提拔官吏的权力在上司那儿,不在老百姓手里。上司喜欢就是‘好官’,爱百姓,有什么办法让上司喜欢?”这是一个贪官能够往上爬的诀窍,讨好上司,向上司行贿,就能升官,你爱护老百姓,老百姓能让你升官吗?这段话反映了许多封建官吏也可能不仅是封建官吏的心理。
弟弟知道哥哥是劝不过来的,就回了家。把看到的情景一一禀报父亲。白翁听了大哭。他对长子白甲无可奈何,只好把家产尽力捐出来救济贫民,天天在神仙像前祷告,祈求逆子恶有恶报,但不要连累到妻儿老小。
第二年,有人来给白翁报信,说白甲提升吏部做官。祝贺的人挤破了白翁的门。白翁只是一个劲叹气,躺在床上,假装生病,不见任何客人。没有多久,听说白甲在衣锦还乡的路上遇到强盗,主仆都被杀。白翁听了,从床上爬起来说:“鬼神的愤怒,只报应到他一个人身上,保佑我全家,鬼神对待我们不能说不厚道。”烧香拜佛,感谢上苍。来对白翁表示慰问的,都对白翁说:这可能是讹传,不一定是真的。而白翁深信不疑,立即给大儿子造坟。
乱民为一县百姓索冤债
原来,四月间,白甲从县衙离任升官,他想顺道宝马轻裘、耀武扬威地到家乡炫耀一番,刚离开县境,就遇到强盗。白甲把所有钱财都交出来。强盗却说:“我们这些人来,是给全县受害百姓讨还冤债,难道是为钱吗?”一刀把白甲的头砍下来。又问家人:“有个叫司大成的,是哪个?”司大成是白甲心腹,是个助纣为虐的坏蛋。家人把司大成指出来,强盗把他也杀了。还有四个坏衙役,是白甲在县里横征暴敛的重要帮手,白甲要把他们带进京城,继续用他们敛财,强盗把这四个人也杀了。然后,才把白甲搜罗到的金银财宝分了,各自装到袋子里,骑上马飞快地跑了。但是被所谓强盗即乱民杀了的白甲其实没死。他怎么又活了呢?神明让这个坏人活过来有什么讽世的用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