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39 讲 · 卷七、卷八
司文郎(上) 满心满眼都是利(鬼)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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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文郎与颠倒的文运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蒲松龄对科举制度讽刺力度最大的作品《司文郎》。
小说以荒诞的情节揭露考试制度的不公,考官瞎眼,好的文章被黜落,取中的文章臭不可闻,小说里的瞎眼和尚用鼻子嗅文章判断文章好坏,他说,我虽然眼睛瞎了,鼻子不瞎,考官连鼻子都瞎了。
“司文郎”本是唐代官名,即司文局佐郎,后传说为梓橦府主管文运的神。梓橦帝君是道教信奉、主宰功名利禄的神。从宋代开始,约定俗成是玉皇大帝任命的主掌文教之神,掌管文昌府和人间禄籍。人世间司文局佐郎是否公平,决定世间读书人的利禄;梓橦府司文郎是否睿智、识才、爱才,冥冥中决定人间书生的功名。以“司文郎”为小说主角和篇名,顾名思义,是描写文运主管者。
小说开头,以生动、翔实的笔墨描写三个书生的日常交往。通过宋生,将来是阴司的司文郎,文章极出色,他和余杭生炫才斗文、唇枪舌箭,表露出贤佞不同的个性和高低不同的才能。这三个书生,一个有名有姓有籍贯“平阳王平子”,山西临汾人;一个有籍贯、姓氏“登州宋姓”;一个作者连名字都不屑起、只写籍贯“余杭生”。
三个书生先由日常交往出场
王平子既是有个性的人物,又承担作者部分叙事职责,从他的视角描写其他人物。王平子首先接触余杭生,马上有四个细节层层递进展露余杭生的狂悖无理:第一个细节是王平子礼貌地跟余杭生交往,余杭生傲慢无礼。王平子到顺天府参加考试,租赁报国寺房子住下,隔壁先有个余杭书生住着。王平子给他递上名帖。比邻而居的人送名片理应请来一见或回送名片,余杭生不回送名帖,起码礼貌不管。一早一晚遇到,他也傲慢无礼。王平子很生气,不再跟他交往。
第二个细节,余杭生公然以老大自居。有个高大魁伟的白衣青年到寺里游玩,王平子跟他攀谈,他说话幽默有趣,王平子爱慕敬佩,青年说是山东登州人,姓宋。王平子让老仆人给宋生安排座位,跟他对面坐着聊起来。余杭生恰好经过,王平子和宋生一起给他让坐,余杭生居然一屁股坐到上座,连谦让一下的礼节都不顾。
第三个细节,余杭生用极没礼貌的口气跟宋生说话,读书人之间寒暄,应称“兄”、“阁下”,“先生”,至少称“足下”。余杭生坐下后劈头问宋生一句:“尔也来参加乡试吗?” 余杭生竟然蔑称对方“尔”,是居高临下,用上级对下级、长辈对晚辈的口气。他为什么骄纵无理?缘于“老子天才第一”的自信。
四个细节写尽狂悖无理
第四个细节,余杭生一句话抹倒山东山西所有读书人。 宋生回答是不是来考试的说:“不是。我才疏学浅,早就不想飞黄腾达。”余杭生又问:“你是哪个省来的?”宋生说山东来的。余杭生听说宋生不参加考试,敷衍一句“竟不进取,足知高明”后,武断而狂悖地说“山左、右无一通者”。
山左、右是古代习惯的山东山西叫法。这四个细节已经把余杭生的不通情理、自以为表现得很到家,接着就是宋生跟他比试口才和文才。
王平子老实本分不爱惹事,对余杭生的狂傲,隐忍不言,“言语谐妙”的宋生却顷刻不能复忍,拍案而起,对余杭生“山左、右无一通者”针锋相对反驳:“北人固少通者,然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未必是足下。”“北方人当然很少有会写文章的,然而,不会写文章的未必是我;南方人当然有很多会写文章,只是通晓写文章的未必是您。”滴水不漏,说完鼓掌,王平子跟着鼓掌,两人哄堂大笑。王平子是老实人,一直对余杭生的狂悖隐忍不言,宋生却拍案而起,给王平子出了口闷气。余杭生跟宋生交手第一个回合,以宋生“鼓掌”,王平子和之,余杭生理屈词穷“惭忿”收煞。
宋生第一次交锋反击南北偏见
余杭生为何骄纵无理?因为“老子天下第一”的自信。他熟练掌握八股文应试要求,特别是熟悉考官要求,自诩考场独步。所以当他受宋生嘲弄时,只因语塞“惭忿”并不真正心生愧悔,还马上挑战:“敢当前命题,一校文艺乎?”说这番话时,余杭生表情是:“轩眉攘腕而大言”,眉毛高挑,挽起袖子,汹汹之态可掬。是写狂生情态的点睛之笔。
宋生少年盛气、不屑一顾的情态生动如画:“他顾而哂曰:‘有何不敢!’”眼睛都不看余杭生,冷笑着说有什么不敢。但明伦评价此段话:“语极从容,极尖刻。轩眉攘袖者怒不可遏,他顾而哂者行若无事。曰:‘敢’,曰‘有何不敢’,神情一齐绘出。”接下来的“校文艺”实际是老实人王平子给嫉恶如仇的宋生提供教训狂妄余杭生的机会。
余杭生“便趣寓所,出经授王”,让王平子出题,王平子“随手一翻”,出了个本身带讽刺意味的“阙党童子将命”题目。这句话摘自《论语·宪问》,全文是:“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阙党即孔子居住处阙里。
两道破题再见才情高下
这段话大意是:阙党一位童子来和孔子传达信息,有人问孔子,这个童子是个求上进的人吗?孔子说,我看他坦然坐在位上,又见他和长辈并肩而行,这童子是不肯求上进,而想速成,走捷径。
王平子以此为题,意在让宋生借题发挥,教训余杭生。宋生果然快人快语,妙思妙舌,开头说:“于宾客来往之地,见一无所知之人焉。”语带双敲,表面是合辙合理破题,实质是讽刺奚落余杭生。
王平子“捧腹大笑”,余杭生怒气填膺,认为“全不能文,徒事谩骂”,要求另命佳题,王平子取“殷有三仁焉”为题, “殷有三仁焉”摘自《论语·微子》,全文是:“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大意是,因商纣王残暴昏乱,他的同母弟微子离开他,他的叔父箕子披发假装疯狂降为奴隶,另一位叔父比干因为为力劝纣王被剖心而死,所以孔子说,殷商末年有三位仁人。
宋生评文与蔗糖水角
宋生破题:“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宋生巧妙地用《孟子·告子下》的话破题。《孟子》原文是:“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
一者何也?曰仁也。”《孟子》这段话的意思是:“处在卑贱的职位,不拿自己贤人的身份去服事不肖人的,这是伯夷;五次往汤那里去、五次往桀那里去,是伊尹;不讨厌恶浊的君主,不拒绝低微职位的,是柳下惠。三个人行为不相同,方向却是一致的,这一致的是什么?就是仁。”“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这样的论述对“殷有三仁焉”题目来说无懈可击,因为孟子举的这三个人也是行为不同而仁是一致的。进一步阐述了微子、箕子、比干三个人对殷纣王暴政态度不同,但目的一致,都想劝说殷纣王行仁政。所以,这个破题很切题。余杭生跟宋生挑战写文章,两个题目不曾作得一字,不得不承认宋生“其为人也小有才”。在较文艺过程中,宋生才思敏捷,余杭生按常规要用笔札,宋生却说:“口占可也”,出口成章;听到第二个题目时,宋“立应”,不假思索。处处先声夺人,让余杭生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背诵批文让余杭生汗流浃背
王平子从此特别推重宋生,请他到自己住处,两人说话投机,直说到太阳落山。他拿出文章请宋生看,宋生一会儿功夫看完一百篇,说:“你也算注意研究怎么写文章啦,然而写文章一下笔,即使没存靠文章必然考中的念头,只要有借文章侥幸得中的心思,就已经落到下等里了。”他对王平子的文章一一评点,篇篇批到点子上。王平子高兴地把宋生当老师对待,让厨师做蔗糖水饺招待宋生。
宋生说:“生平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哪天再给我做一次。”从此王平子和宋生相处很好。宋生隔三差五必来一次,王平子总给他做蔗糖水饺。
余杭生偶然跟宋生相遇,虽然不再深入交谈,傲慢气焰却大大降低。
有一天,余杭生把自己的应试文章拿给宋生看,宋生看到文章已经许多人圈点,赞赏的话和表示赞赏的红圈密密麻麻。宋生瞧了一眼,就把那些文章推到案头,一声不吭。余杭生怀疑他根本没看,就问:你看了吗?宋生说:我看完了。余杭生傲慢地说:你能明白吗?宋生说:“有什么不明白?写得不好罢了。”余杭生说:“你只看了一眼,怎么知道我写得不好?”宋生就背诵余杭生写的文章,像平时早就背熟,一边背诵,一边贬得一无是处,余杭生局促不安,汗流浃背,一句话不说,走了。
人物交锋为考官瞎眼铺垫
过了一会,宋生走了,余杭生回到王平子的房间,一定要看王平子的文章。王平子拒绝,余杭生自己从书桌上翻出来,看到文章上边有圈圈点点,就讥笑说:“真像是水饺!”他这是讽刺王平子请宋生吃糖水饺。王平子向来不善于说话,听了这话,面红耳赤,无话可回。第二天,宋生一来,王平子就把头天的事告诉他,宋生生气地说:“我还以为‘南人不复反’呢,这卑鄙的东西竟如此大胆!我得报复他!”王平子极力劝阻。
三书生个性在继续交往中进一步明晰。宋生绝顶聪明又得理不让人,余杭生自以为是又浅薄刻薄,王平子忠厚老实又讷于言,三位性格各异的书生形象很生动。
宋生与余杭生两次交手是描写三个书生的重要笔墨,但作者并非单纯创造人物,而有更深刻命意:反复证明余杭生文章低劣,低劣文章得考官青睐,说明“帘内人”也就是考官瞎眼冬烘。可以说宋生和余杭生两次交手,都是对“帘内人”即考官选劣黜优的铺垫。这时,小说中出现了一个极具风采的人物:瞽僧。
瞽僧以鼻代眼辨文章
乡试结束,王平子把自己在场中写的文章讲给宋生听,宋生很欣赏,两人到寺庙闲步,看到个瞎和尚坐在廊下摆摊行医问药。宋生惊讶地说:“这是位奇人,最知道文章好坏,不能不向他请教一番。”让王平子回到住处取文章,王平子回去遇到余杭生,余杭生一起来了。王平子称瞎和尚为“师”,用弟子拜师礼节参拜他,和尚以为王平子求医问药,就问:你得了什么病?王平子说想向他请教如何写文章。
和尚笑道:“哪个多嘴多舌?眼睛瞎了怎么评论文章?”王平子说:我念给您听,好不好?和尚说:“三篇文章两千多字,谁有耐心听那么长时间?不如你烧了文章,我用鼻子嗅嗅,就可以了。”王平子把文章烧了,每烧一篇文章,和尚用鼻子嗅一下,点点头,说:“你刚开始向大学问家学习,虽然还没学到逼真,也跟他们近似。
我刚才用脾接受了。”王平子问:“这文章能中举人吗?”和尚说:“可以中。”余杭生不相信和尚可以用鼻子判断文章的优劣,先用古文大家的文章烧了让和尚试。和尚嗅了一下,再嗅一下,说:“妙哉此文!我太喜爱了,不是归有光、胡友信这样的大学问家,怎能写这么好?”余杭生大惊,他刚才烧的正是大学问家的文章啊。他开始烧自己的文章,和尚嗅过后,说:“刚才我领教了一篇文章,还没领教完,为什么忽然换个人来?”
心、脾与横膈排出文章高下
余杭生编瞎话说:“刚才是朋友的文章,现在是我的文章。”和尚嗅了嗅余杭生文章的灰,连着咳嗽、干呕,说:“不要烧啦。全都堵在这儿,格格不能下,勉强用鬲忍受它,再烧,就吐啦。”余杭生惭愧得很,灰溜溜地走了。
宋生认为卖药瞽僧最能识文,“不可不一请教”。
瞽僧以鼻嗅判文章高低,说王平子文章“初法大家”,他“受之以脾”;对余杭生文章,瞽僧“咳逆数声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强受之以鬲,再焚,则作恶矣。’”瞎和尚认为王平文章写得还可以,可以考中举人,余杭生的文章臭不可闻。他们两个人都参加了乡试,发榜之后会怎么样?还会有更好玩更有趣的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