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柳（下）女子治家，不弱于铮铮大丈夫（人）

长福已经置于死地而后生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细柳》。

细柳对前室之子采用置于死地而后生的狠心教育办法，终于让长福彻底觉悟，从此勤奋读书，锐意进取，完成变了一个人，成了受巡抚欣赏的秀才。

我们再看看细柳怎么样痛下狠手教育亲生儿子：细柳的亲生儿子长怙似乎更不成器。他愚钝不能读书，务农又不能吃苦。比哥哥更游手好闲，细柳生气地对长怙说：“士农工商，各有本业，你既不能读书，又不想务农，难道想饿死在山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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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柳故意地把好衣服给大儿子穿，好吃的都留给大儿子吃，想用这种办法激励长怙，却没用。细柳让长怙学做买卖，长怙比长福毛病还多，又好嫖又好赌，不管多少钱到手，立即败光，然后撒谎说遇到盗贼，连续几次，细柳发现，差点儿打死。为了彻底改变长怙的恶习，细柳决定通过把亲生儿子关进监狱让他彻底醒悟：细柳家住所谓中都，是河南沁阳，属现在的焦作市，长怙要求跟随商人到洛阳，以学习做生意为名，逃脱母亲监督，任意赌钱、嫖娼。

亲生儿子长怙更难管

细柳对长怙的心思洞若观火，表面上一点不怀疑，马上拿出散碎银子三十两，又给他一锭大银子，说：“这是祖上做官传下的，不可以用，只是给你压装，用来防备急用。你刚刚学着跑买卖，不指望你挣多少钱，三十两银子亏不了本就可以了。”长怙满口答应，心里暗暗欢喜，这下子可成了出笼之鸟，可没人管束了，可有了放心大胆好好玩的机会了。

他到了洛阳，谢绝一切经商朋友，住到名妓李姬家，十几天，三十两碎银用光了，自己以为反正我有锭大银子在包里，怕什么？等到拿出银子想凿下一块来用时，才发现，银子是假的！长怙还没想出办法，李姬告发了他。

长怙给抓起来，到官府，不由分说，劈头盖脸一顿痛打，几乎给打死，关到监狱，没钱向狱卒行贿，狱卒虐待他，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只好向其他犯人讨饭，苟延残喘。

细柳在长怙离家时，就对长福说：二十天后派你到洛阳，记着提醒我。长福不敢问母亲是怎么回事，二十天后，按时提醒，细柳才把教训长怙的计划说出来。

经商仍改不了嫖赌

他对长福说：“你弟弟今天浮躁，就像你当初不读书。

我不担恶名，你怎么有今天？都说我忍心，我为了你，眼泪把枕头泡透了，哪个知道？你弟弟荡心不死，我故意给他一锭假银子，让他受点挫折。估计你弟弟现在已经抓进监狱了。巡抚大人待你厚，你去求他，解脱你弟弟的死难，他也许从此产生愧悔之心。”细柳跟长福说到当年因为教训他，让他放猪，自己受世人唾骂，夜夜哭湿枕头。没说她设计教训长怙的心情。

亲生母亲故意把儿子关进监狱，挨打，挨饿，受刑，什么心情？肯定哭得更厉害。细柳这样的女人就是所谓“心大”的女人，什么事都放到自己心里，她让小儿子上路时，只告诉大儿子：二十天后提醒我，并不透露，我在设计教训你弟弟，他带的是假银子，他肯定会蹲监狱。

如果她告诉，哥哥肯定不忍，要提醒弟弟，那样的话，“伪金案”就演不成了。细柳是个有大胆量、大肚量、大心怀、所有包袱一肩背的女强人。

二十天后的营救计划

一个母亲设法把亲生儿子关进监狱，太不可思议了。而细柳是不得已而为之。长怙已经堕落很深，一般手段教育不了，就像人病入膏肓，普普通通的药都不起作用了，重病用猛药，细柳这样一个柔弱的家庭主妇，一个可怜的寡妇，竟然能想出“伪金案”，调动官府给自己出力，太不简单了。母亲教育不了你，家庭管不了你，我通过官府，让你尝一尝牢狱之灾！这个母亲是什么样的胸襟和气概？“伪金案”是细柳精心设计、一手操纵的案件。目的并非真把长怙抓进监狱，而是用极端手段教育不屑之子。细柳制造伪金案是基于对方方面面的清醒认识。第一，她对亲生儿子长怙有清醒认识，知道逆子不受监狱之灾，不会真正接受经验教训。第二，她对“销金窟”妓院有清醒认识，知道一旦伪金暴露，长怙的“相好”必定告发。通过这件事，长怙也就对销金窟有了清醒认识，知道妓院这个销金窟烟花寨只认得钱，不讲什么爱情什么人情，销金窟烟花寨没有什么可以留恋，长怙的放荡之心就收敛起来，对自己过去的流连青楼产生悔恨之心。

第三，细柳对官府有清醒认识，细柳虽然身处深闺，但她对社会上的人事关系、利害关系了如指掌。

重病为何必须用猛药

她知道大儿子长福受巡抚的欣赏，可以在县官那儿替长怙求情。伪金案除了让长怙吃点儿苦头外，有惊无险。

细柳一手制造、操纵的伪金案，考虑非常周到，非常细密，像大将带兵，哪个埋伏（假银子就是伏兵），哪个解围（哥哥给弟弟解围），胸有成竹；像高明的棋手，哪个棋子放哪个位置，什么时候走哪步棋，走一步看三步，一步不乱。甚至时间都计算得非常精确：长怙带着三十两碎银子和一锭假银子出发，长福二十天后出发。事情确实按细柳的估计发展：长福出发，等他到达洛阳，长怙已经抓进监狱三天，奄奄一息，脸面像小鬼。一见哥哥，哭得抬不起头。长福受巡抚赏识和宠爱，名闻遐迩，县令知道这层关系，急忙把长怙从监狱放出来。长怙回到家，怕母亲生气，跪着走到母亲跟前，细柳看他一眼，说：“心满意足啦？”长怙满脸泪水跪着，不敢作声。

伪金案像带兵下棋

长福也陪弟弟跪着。细柳呵斥说：“都起来吧！”从此，长怙痛改前非，“家中诸物，经理维勤”，家里各种事务，他都勤勤恳恳办理，偶然有点儿懒惰，细柳也不责备他。过了几个月，细柳不跟他说外出经商的事，长怙想自己要求又不敢，就把想外出经商的打算告诉哥哥，细柳听说，很高兴，借了许多钱交给长怙。长怙外出半年回来，本钱翻了一番。长福秋天乡试中举，三年后做了进士；长怙做买卖挣了上万两银子。一个读书读不出效果来的浪荡子改邪归正，成了百万富翁！聊斋点评家冯镇峦说“有此贤智之母，自有此富贵之子。”细柳这个人物，是封建社会典型的贤妻良母，对这个人到底应该怎么看？有三点，大家可以讨论：第一，我们先看看作者蒲松龄自己怎么评价：蒲松龄在异史氏把细柳这个特殊的继母跟以前的继母做了对比，说明她的特殊意义，用白话来说：“唐代于义方写的《黑心符》记了后母虐待前子的事实，春秋时代闵子骞的后母让他穿芦花做的棉衣，后母虐待前子的情况，古今一样，实在可悲。

或者有为了避免后母恶名的人，又常常矫枉过正，至于听凭前房的儿女放纵而不管他们，这样做跟虐待前房孩子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每天打自己生的儿子，人们不说你残暴，稍微用到前房儿子身上，人们的指责立即就跟来了。细柳决不是单单对前房的孩子忍心。倘若她生的儿子很好，不必打骂，又怎么能显出她的良苦用心以让天下都知道？而细柳管教前房之子，不避嫌疑，不怕人说闲话，结果让两个儿子一个大富，一个大贵，都成了社会上卓然独立的人物，这样的功德不要说出在闺阁里，就是大丈夫里边，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原文几句话经常被引用：“不引嫌，不辞谤，卒使二子一贵一富，表表于世，此无论闺阁，当亦丈夫之铮铮矣！”蒲松龄是不是大而化之把细柳跟男人做对比呢？不是，实际上蒲松龄给细柳的命名就有把她提高到了不起的男人也没法比的高度。细柳本名不叫细柳，蒲松龄在小说开头就说，是因为她腰细，人们给她起外号叫“细柳”。

一贵一富的两条出路

“细柳”这个词，在聊斋故事有时用来直接写大自然美丽景色，比如《西湖主》写洞庭湖边“细柳摇青”。柔软细嫩的柳条在风中摇摆。有时用来形容美丽的少女，比如娇娜“细柳生姿”，美丽的少女像鹅黄初染的嫩柳。

名字同时指美人与军纪

但“细柳”这个词在中国古代还有个专用意义：汉初大将周亚夫屯军细柳，军令严明，后人用“细柳营”或者“细柳”称纪律严明之师。孔尚任《桃花扇》：“你坐在细柳营，手握着龙虎韬”，所以，弱女子细柳的名字实际上取自《史记.绛侯周勃世家》，用周亚夫治军典故。聊斋的人物命名非常讲究。周亚夫治军军令严明，细柳治家也纪律严明，恪守贤妻良母的职责，一丝一毫不松懈，甚至不惜采取铁腕手段。细柳是古代小说人物画廊很特殊的成功形象。聊斋点评家冯镇峦说细柳“齐家治国大经济，整躬接物大学问。”就是把这位了不起的母亲跟治国联系起来。

家庭管理者的新形象

第二，细柳是古代小说的新人形象。前辈古代小说作家笔下的女性形象一般侧重两类：一类为爱情而生存，比如唐传奇的《莺莺传》，聊斋的《细侯》《鸦头》《花姑子》等，一类为感情而拼搏如为家庭报仇的女性，比如唐传奇《谢小娥传》、聊斋《庚娘》。像细柳这样的女强人的形象，以写女性的管理才能，管家、旺家才能作为小说内容，在中国小说史上较早出现是《聊斋志异》，《细柳》是代表，还有《仇大娘》《刘夫人》等，后来写得更好的是《红楼梦》，王熙凤。但是，请听众朋友琢磨一下，王熙凤跟细柳有没有承传关系？曹雪芹有没有借鉴蒲松龄呢？我说：可能。为什么这样说？王熙凤理家跟细柳有不少相似，最重要的一点是：她们都杀伐决断，拒绝妇人之仁。细柳我行我素，只要能教育前房之子，不管社会舆论，不管自己顶什么骂名，有“杀伐决断”。王熙凤更不要说了，协理宁国府，有人迟到，马上拉下脸，拖出去打板子，有杀伐决断。

《红楼梦》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卫，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结尾有两句：“金紫万千谁治国，裙衩一二可齐家”。披紫挂金的大群贵官，哪个能治理国家？一两个杰出女性却可以齐家。这跟蒲松龄评价细柳“此无论巾帼，当亦丈夫之铮铮矣”非常相似。

更有意思的是：闺阁离官府最远，聊斋红楼这两个杰出女性却都巧妙地利用官府达到自己目的。细柳制造“伪金案”，王熙凤制造“停妻再娶案”，即使不能说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至少可说异曲同工。细柳是古代小说里有近代色彩的人物形象。

吃苦成才的当代回声

第三，细柳教育儿子吃苦才能成才，对当代人仍然有启发教育意义。别的不说，我从小就听细柳的故事。我母亲喜欢聊斋，八十多岁还拿着放大镜看铸雪斋影印本聊斋志异。我母亲说过两句话，我曾经写到文章里，朋友们叫“马老太语录”：“自在不成才，成才不自在”。

这十个字，教育了我家七兄妹，而我记了几十年。

我们下次讲的内容是聊斋刺贪刺虐最著名的作品《梦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