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娘（上） 因恨成痴，日日为情颠倒（鬼）

女鬼替所爱之人做媒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聊斋著名人鬼恋故事《宦娘》，热爱音乐的女鬼宦娘爱上了擅长弹琴的人间书生温如春，因恨成痴，日日为情颠倒，她怎么办？她是以女鬼的身份跟心上人相爱，就像连琐？还是借体还魂和心上人共结连理，就像小谢？都没有。人鬼恋都写同样的模式，岂不显得世界短篇小说之王才思枯竭？

宦娘以女鬼的法术帮助自己爱上的人跟他爱上的人终成眷属。这有点儿像绕口令，宦娘爱上的人叫温如春，温如春后来爱上也是喜欢音乐的人间少女叫良工。宦娘利用鬼的法力，施用了一些可以叫诡计的办法，帮助他们两个有情人成为合法夫妻。而宦娘跟温如春始终保持着纯洁的精神恋爱，一个美丽的女鬼能跟活人相爱已够奇怪，偏偏精神恋爱，岂不是太离谱？更离谱的是，在这个聊斋小说里边，音乐的魅力得到非常充足非常优美的表现，男女主角一直保持着因音乐生情的丝丝温情。

《宦娘》和一般爱情故事不同，并非从男女一见生情开始，而从音乐魔力开笔，操纵男女主角的情更是始终以琴相伴。小说这样开头：“温如春，秦之世家也。少癖嗜琴，虽逆旅未尝暂舍。客晋，经由古寺，系马门外，将暂憩止。入则有布衲道人趺坐廊间，筇（qióng）杖倚壁，花布囊琴。温触所好，因问：‘亦善此耶？’道人云：‘顾不能工，愿就善者学之耳。’”用白话来说，这一段就是：温如春是陕西官宦人家子弟，从小爱弹琴，外出住旅店也琴不离手。

音乐先于爱情出场

有一次，他到山西做客，经过一个古寺，把马系在寺门外，想暂时进寺里休息一会儿。进寺后，发现有位穿粗布袍的道人在庙廊下打坐，竹手杖倚在墙边，一个花布袋包着一张琴。温如春好奇地问：“您也善于弹琴吗？”道人说：“弹不好，愿意找擅长琴艺的人请教。”温如春好奇地问“亦善此耶？”问得好。一个“亦”字，说明自己擅长琴。道士回答“顾不能工，愿就善者学之耳。”高明者偏偏自谦。两位琴艺高手的交流开始了。

道人把布囊解开，把琴交给温如春。温如春一看，好琴！

制作精良、纹理精妙。刚一拨动琴弦，琴声清脆响亮，这琴太不寻常啦！温如春高兴地顺手弹了支小曲子。道人微微一笑，似乎不太满意，温如春竭尽平生本事又弹一曲，道人意味深长地笑笑说：“还可以，只是不能做老道的师傅。”温如春听道人口气这么大，就请道人弹一曲听听。

道人接过琴放到膝盖上，他刚一拨琴弦，温如春就觉得一股温煦的风悠悠然向自己吹来；道人再弹一会儿，各种各样的鸟儿，从四面八方飞到树上听琴，寺院树上站满美丽的小鸟儿。这段原文非常妙：“道人接置膝上，裁拨动，觉和风自来；又顷之，百鸟群集，庭树为满。”蒲松龄在这里化用《荀子·劝学》写音乐魅力的名句“池鱼出渊，六马仰秣”，荀子形容高手鼓瑟弹琴，深渊的鱼浮到水面听，马不吃草料仰头听，聊斋道士的弹琴把美丽的小鸟都呼唤来。百鸟群集，庭树为满。温如春对道士心悦诚服，拜师学艺，有了“尘世无对”的琴艺。

雨夜借宿与无花之恋

从此，琴成了温生爱情婚姻的“玉镜台”。

温如春回陕西，走到离家几十里的地方，天晚了，暴雨倾盆，没地方可投宿，见路旁有个小村，看到一个门，匆忙跑进去。有个十七八岁少女走出来，美如天仙。抬头看见客人，回身走进内室。温如春对少女一见钟情。

又过一会儿，有位老太太出来问候客人，温如春自报家门要求借宿。老太太说：“借宿倒无妨，但没有床，公子不嫌简陋，请睡在草垫子上。”老太太拿来蜡烛，展开草垫子铺到地上，待客殷勤周到。

温如春请教老太太贵姓？老妇人说：“姓赵。”温如春问：“刚才的姑娘是谁？”老妇人说：“她叫宦娘，是老身的侄女儿。”温如春说：“我寒酸疏浅，不自量力，想求姑娘为妻，怎样？”老太太皱起眉头说：“这绝对不敢同意。”温如春问：“为什么？”老太太说：“很难说。”温如春怅然若失。

琴声牵出葛良工

老太太离去后，温如春看草垫子潮湿没法躺，就正襟危坐借着弹琴消磨漫长夜晚。半夜雨停，温如春连夜赶回家去了。温生对宦娘钟情，成了无花果。他做梦也想不到，跟宦娘电光石火的偶遇，会左右他未来离离奇奇的经历。宦娘的婶娘拒婚，因为她们是鬼，人鬼殊途，无法结亲。他们家没有床，只有草垫子，而且是湿的，这也是隐写她们是鬼，她们的住处是潮湿的坟墓。宦娘虽是鬼，爱音乐的心没死。温生销魂荡魄的琴声引起她倾心向往，从此开始了人鬼间“琴为情”，进而舍已为人的“琴为媒”。

温如春所在的县里有个退休高官葛老先生，喜欢跟文人打交道，温如春去拜访他，葛公请他弹琴。温如春看到，帘子后边有女子偷偷听琴。忽然，风吹开帘幕，露出帘后的少女，美丽之极。原来葛公有个女儿良工善于写诗填词弹琴。温如春回家就请母亲派媒人到葛家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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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老先生认为温如春虽然是世家子弟，但他们家已败落，不同意。而良工自从听温如春弹琴后，对温如春非常倾慕，总想再听温如春弹琴。温如春求婚碰了一鼻子灰，再不肯登葛家门。葛良工深藏闺中，两人互相倾慕，却只能望洋兴叹。温生梅开二度的爱情之花眼看又要凋谢。

三件怪事开始推进婚姻

但围绕着根本无任何越轨行为的温如春和葛良工，却连续发生三件莫名其妙、层层递进、一次比一次目标更明确、要促成两人婚姻的怪事。

第一件事，是葛良工被父亲怀疑写了淫荡的怀春词。

有一天，良工在花园拾到张旧信纸，上边写着一首《惜余春词》：“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铲尽还生，便如青草。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晓。

今日个蹙损春山，望穿秋水，道弃已拼弃了。芳衾妒梦，玉漏惊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说长宵似年，侬视一年，比更犹少；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这分明是女子怀念心上人的情词啊！良工吟诵几遍，非常喜爱，带回闺房，拿出华美精致的信笺，工笔小楷抄一遍，放到桌子上。待会儿再找，找不到了。良工想：肯定风刮走了。葛公恰好从良工闺房前经过，拾到良工抄写的《惜余春词》。

小说开头写良工“善词赋”，当在花园中拾到清丽婉转、描写爱情苦闷的《惜余春词》时，处于爱情失意中的她会对词产生共鸣，会“心好之”，“出锦笺”抄一遍，顺理成章，非常自然。葛公从笔迹上认定女儿所作，“恶其词荡，火之而未忍言”，也合理。老爹恼火，大家闺秀竟写怀春淫词！

《惜余春词》制造误会

葛公一把火把那张纸烧了。他对女儿怀春、败坏门风恼火，强忍住不说，暗地里打算赶快把女儿嫁出去算了。

这首词是谁写的呢？我们从后边的情节知道，这是宦娘的作品。这首情词，如抽丝，如剥茧，丝丝入扣，如泣如诉，回环往复，一字一转，一字一波，风流蕴藉，像飘飘忽忽的静夜萧声。表面上好像良工怀春，实际写宦娘幽恋，算得上爱情女主角内心世界的绝唱。这首词起到宦娘预期的作用：葛公对良工“欲急醮之”。要抓紧把女儿嫁出去。实际上这词直接取自《聊斋词》，是蒲松龄抒发情怀的得意之作。

第二件事，来求婚的贵公子遭到神力的所谓诬陷。葛老头想把良工嫁出去，恰好刘布政使来给儿子求婚。布政使是省级主要官员，葛公觉得门当户对、打算许亲，但爱女心切的他还是得见见公子本人，看看是不是和女儿般配？这是一个要求女儿按照三从四德做人的父亲，还是个爱护女儿、对女儿的婚事很谨慎的父亲。

刘公子穿着华美的服装来了，风度翩翩，人才出众，葛公热情款待，差点当场把女儿许给他。没想到，刘公子告别，他的座位下边留下只女人睡鞋！葛公对刘公子的放荡很厌恶，这样的花花公子岂能把女儿许他？把媒人叫来，告诉不肯跟刘家结亲的原因。刘公子听说后，极力辩白：“我绝对没这样的事！”葛公不听，拒绝了布政使家的求亲。

一只睡鞋赶走贵公子

葛公择婿当然面向官宦之家，布政使公子服饰炫耀、宝马轻裘，有钱有势，一表人材，几乎成了准女婿。可是，连刘公子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一只女人睡鞋给他砸锅了！这是一种破坏性的诬陷，来自不知何方魔力或神力的诬陷。葛公一定要亲自看看未来的女婿，又因刘公子轻薄而拒婚，透露出为女儿终身幸福着想的慈父情怀。将既嫌贫爱富又爱女儿的葛公写得很真实。

但到现在为止，葛公仍然根本不考虑良工与温如春联姻。

因为布政使的公子不行，还会有总督的公子、巡抚的公子，乃至知府县令的公子或哪家名门大族的公子呢。贵官葛公挑女婿，转上八圈，也到不了贫寒的、只会弹琴的温如春头上。没想到更蹊跷的事发生了。那又是什么咄咄怪事呢？我们下次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