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26 讲 · 卷七、卷八
阎罗薨 阴曹非阳世,可以上下其手(鬼)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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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罗为什么还会死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个不可思议的聊斋篇目《阎罗薨》。
什么叫阎罗薨?我们先看看什么叫薨?薨是死亡的别称。
中国从周代开始,人的死亡有尊卑之分,天子死叫崩,诸侯死叫薨,大夫死叫卒,士死叫不禄,庶人死叫死。
到了唐代,对三品以上大官死叫薨。阎罗薨就是阎罗王死了。阎罗王本来就是级别最高的鬼吗?他怎么又死了?
原来聊斋里边有许多兼职阎罗,他们平时是大活人,只是有时候做一做阎罗的兼职,这个兼职阎罗之所以真的死了,因为他违反了阴世的王法,他想在审案的时候稍微讲究点儿人情,而“阴曹非比阳世,可以上下其手。”阴曹不像阳世那样讲人情搞关系,可以上下勾结操纵案情,结果兼职阎罗受到了严厉的惩罚,真的死了。
其实这位兼职阎罗被处死,并没有大的贪腐行为,只是因为办案时携带阳世人观察审案,对被审查的人心存照顾而已,阴司的法律真是严格,这是个讲法治的阴司,也是蒲松龄心目中理想的吏治。
先读懂薨的等级
某省巡抚,这是古代的封疆大吏,地位仅次于总督,一个省主管军政要务的最高长官,品级从二品。他的父亲做过南方的带兵总督,级别比他还要高,从一品。老爹已经死很长时间。有一天,巡抚突然梦到父亲来,神色凄惨害怕,告诉巡抚说:“我一生做官并没犯多少错误,只有一次,我领导的一个总兵带着五百名兵士,本不应该调动,我调动了,结果他们遇到海盗,全军覆没。
现在,他们告到阎王那儿,阎罗殿的刑罚残酷毒辣,实在可怕。审判我案件的阎罗不是别人,明天有个官职是‘经历’的魏某要押解粮食到你这边,你求求他。不要忘了。”经历是什么官?是朝廷或各省掌管文书的官,级别大概在中央任职是正六品,在地方任职是正八品。
这级别比起巡抚绝对是下级之下级了。
巡抚醒后想:有这等怪事?朝廷“经历”官员是阴司的阎罗?可能吗?我不是做怪梦吧!?再睡下,梦到父亲又来了,教训他:“世上还有你这样的儿子吗?生身之父遭受磨难,你竟不用心,还当是做妖梦想置之不理?”巡抚觉得奇怪极了。
兼职阎罗也受阴法约束
第二天,巡抚留心审阅过往文件,发现果然有位魏经历,转运粮草刚刚到来。他立即派人将他找来。让两个侍从把魏经历捺到位子上,自己用朝见皇帝的大礼参拜。拜完之后,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把为什么求魏经历的事一一说来。魏经历开头不承认兼职做阴司阎罗,巡抚跪在地上就是不起来,哭得稀里哗啦的。
魏经历只好说:“是有这么回事,只是阴司司法严厉,不像人世间这样糊涂昏昧,可以上下其手,只怕我帮不上您的忙。”聊斋原文:“阴曹之法,非若阳世懜懜,可以上下其手,即恐不能为力。”这几句话“阴曹之法,非若阳世懜懜”,是整个小说的所谓文眼。懜懜:糊涂昏暗。上下其手:勾通作弊。巡抚苦苦哀求,魏不得已,答应了。
巡抚又请求从速办理。魏经历考虑找不到安静的地方,巡抚就请求打扫干净馆驿给他使用。魏经历同意了。巡抚这才站起来,又请求允许藏在暗处偷偷看审案。魏经历不同意。巡抚再三强求,魏经历只得答应,但嘱咐:“千万不要出声。阴司刑罚虽然很惨,其实和人世不同,看着好像把人治死了,其实并不是真死。如果你看到对令尊有什么刑罚,不要大惊小怪。”巡抚答应了。
总督父亲托梦求情
到了夜里,巡抚潜伏在馆驿旁边,看到台阶下的囚犯,断头的,断胳臂的,纷纷嚷嚷数不清。台阶上摆着油锅,下边烧着柴火。一会儿,魏经历穿着阎王的官服出来,升堂问案,气象威猛,一点儿不像平时做押粮官的样子。
台阶下的许多鬼都跪下来,一齐鸣冤叫苦,求阎王追查总督的责任,严惩他的失职之罪!
魏经历说:“你们死在海盗手里,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为什么要妄告你们的官长?”显然替巡抚的父亲说话。
众鬼大声喧哗:“我们本来不应该调遣,因为总督乱发调令,我们才遭到杀害,我们做冤鬼是谁造成?不是明摆着?”魏经历千方百计为总督解脱责任,五百多个鬼齐声哭喊冤枉,声如鼎沸。
魏经历只好把小鬼叫过来:“把总督丢到油锅里,稍微炸他一炸,也算理所应当。”看他的意思,像借把总督下油锅来平息民愤。魏经历,兼职阎罗的话说完,马上就有牛头马面把巡抚父亲捉了来,用锋利的钢叉叉着,丢到油锅里。巡抚看到父亲下了油锅,悲痛欲绝,不觉大叫一声。庭院里随着他的喊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鬼和阎王都不见了。巡抚感叹惋惜,只好怏怏不乐地回到官府。第二天早上,巡抚想看看魏经历怎么样了?却发现,他已经死在馆驿里了。
馆驿中的阴司审判
《阎罗薨》的故事想说明什么?一个去世很久的总督,平时并没有残害百姓、贪污枉法,只是因误调军队,既不是出于私利,也不是故意杀人,已经死了很久,已经被追查过多次责任,若干年后还要受阴司严惩。
他的儿子、一省最高官员巡抚求做兼职阎罗的小官帮忙,兼职阎罗也没有贪赃枉法,没有接受巡抚一文钱,也没有接受请吃,仅仅碍于巡抚的情面,一个级别比自己高很多的长官跪到地上苦苦哀求,泪流满面,魏经历也只承认我是兼职阎罗,而且明确告诉巡抚,阴司跟阳世不一样,不能上下其手,他只是想给巡抚的父亲曲为解脱,即使一心想帮他,仍然不得不走走过场把总督下油锅,因带了被审者亲属观看审案,亲属大叫一声,兼职阎罗竟然就受到严重惩罚,把命也丢了。
一次徇情为何判得如此重
蒲松龄是不是想树立个清正廉明、绝不徇私的阴司作为与阳世的对比?那么,阳世草菅人命的官员,视兵士生命为儿戏的将帅,该受到怎样的惩处?在动不动就上下其手的黑暗时世,他们的罪行又归哪个衙门管?
在聊斋故事里,阎罗经常惩恶扬善公正无私。聊斋创造了好几个兼职阎罗故事。他们平时是普通人,有时兼职做做阎罗,必须公正无私。
秀才李中之经常“死去”“僵然如尸,三四日始醒。”另一位和他相同遭遇的秀才给他透露出来:他做兼职阎罗,我是他的兼职部下,昨天办了件事:把曹操提出来打了四十棍。曹操在读者心目中是坏人恶德标志,蒲松龄让他永远在地狱里遭受惩罚,不能超生。而对他的惩罚是由兼职阎罗执行的。
读书人李伯言“抗直有肝胆”得了暴病,对家人说:我死后不要埋,阴司阎罗缺,叫我暂时代理,我还会活过来。他穿戴好阎罗服装审案,先把一个“生平所私良家女八十二人”的家伙炮烙。接着处理亲家买丫鬟的案件。
兼职阎罗必须无私
李伯言看到亲家,心中暗存袒护,突然看到:阎罗殿着火了。李吓坏,阴司官员急忙告诉他:阴曹不与人世一样,一点儿私心杂念也不能容!
李伯言收敛起杂念,火马上熄灭。李伯言下令把亲家打板子。待他复苏,见到亲家,屁股上的肉都掉了,好像是在官场挨到刑杖一样。“臀肉腐落,瘢痕如杖者。”李伯言代阎罗执政,实际是借李的目光观察、描绘阴司这理想的官衙。这里按律断案,公正量刑,铁面无私,绝不循情。焰烧梁栋,是个寓意性情节:一念之私,就可以烧毁整个官衙!蒲松龄认为应该暗无天日的“夜台”(阴司)比起阳世,成了光明世界,可惜现实社会管理百姓的官衙没有这样的火,这是何等辛辣巧妙的讽刺。
古代传说,原来在阳世刚正无畏的人,死了之后可以做阎罗,比如范仲淹、寇准、包拯。而包拯更是可以日断人间,夜断阴司。京剧探阴山,至今还在演出这样的故事。阳世的人可以管阴司的事,也不是蒲松龄的发明创造。
《西游记》早就写过魏征梦斩泾河龙。有聊斋研究者考证,《阎罗薨》的故事是有本事也就是原型,那就是褚人获《坚瓠集·拗相公见鬼》关于王安石之死,《坚瓠集》是褚人获编撰的前人笔记小说集。
从魏征到王安石故事
大意是王安石死前一年,白天看到一个已经死好久的部下上堂来拜,王安石惊问你来做什么?回答是:奉阴司差遣来审查您儿子王雩的案情。王安石的儿子王雩也是进士,早就死了,王安石问:“雩在什么地方?”部下说:你在哪一天在殿堂下边观察,可以叫一个侍从跟着你,千万不要惊呼。
王安石按照部下的要求,等在那里,看到部下紫袍冠带坐到堂上,几个狱卒用刑枷枷着一个人过来,那个人手铐脚镣,两脚流血,呻吟不已,惨不可闻。王安石一看,正是儿子王雩。王雩苦苦哀求:请早结案。审案的人厉声呵斥他,王安石父子连心,失声而哭。他一哭,审案的,押犯人的,还有儿子王雩都不见了。第二年,王安石就死了。
聊斋的《阎罗薨》跟王安石这个故事很相似,可能蒲松龄参考过这个原型,而蒲松龄看到的大概是这个故事更早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