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上） 精魅有情义，小鸟做贤妻（妖）

人鸟情义从甘家兄弟展开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阿英》。这是一个精魅有情义，小鸟做贤妻的故事。跟其他聊斋故事一样，小说也有男女主角，一般小说总是在男女主角命运操纵下往前发展，这个小说不太一样，它当然也有男女主角命运线索，但更是用一个“情”字操纵整个小说，什么情？朋友之情，兄弟之情，姐妹之情，夫妻之情，妯娌之情，特别是，人鸟之情。所有这些人与人、人与鸟关系都充满温情，不管是人还是鸟总是为对方着想，为对方奉献，对对方无私的爱。这个写精灵的小说，充溢着人情味，体现了理想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理想的人性美，它甚至包括婚姻当中所谓前任对现任的关怀提携，小说简直是用艺术形式给读者提供儒家仁义礼智信样板，像小夜曲，像抒情诗，令人心动神移。

大画家丰子恺给蒲松龄故居画过一幅少女穿绣花鞋的画题了一段字：“闲阶桃花取次开，昨日踏青小约未应乖。

付嘱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着得凤头鞋子即当来。”这支小曲，是《阿英》里秦氏唱的。美女秦氏实际上是只秦吉了变化而成，秦吉了俗名鹩哥，是善于学人说话的鸟儿。跟秦氏意外相遇的书生甘玉，字璧人，江西庐陵人，父母早亡，弟弟甘珏，字双璧.从五岁就由哥嫂抚养。

蒲松龄给小说人物命名非常讲究，哥哥名叫甘玉，玉是美的象征，字璧人，像玉一样的人；弟弟名叫甘珏，珏，也是玉，字双璧，比哥哥还要像玉人。兄弟两个人身上都有美玉一般的良好品质，纯净、坚定、执着。甘玉爱弟如子。甘珏敬兄如父，甘珏模样英俊，文采出众。甘玉说：“我弟弟如此出色，得给他挑个好媳妇。”因为选择苛刻，甘珏的婚事一直没成功。有一天，甘玉在匡山寺读书，晚上听到窗外有女子说话声，悄悄一看，三四个少女席地而坐，丫鬟来回送酒菜，姑娘们都非常漂亮。一个说：“秦家娘子，阿英怎么还没来？”秦氏说：“她昨天从函谷关回来，给恶人伤了右臂，不能来玩儿，可惜。”一个女子说：“昨晚上做恶梦，现在还吓得出汗。”秦氏急忙摆手说：“不要说！姐妹聚会，说这些只会吓人。” 几位佳丽聊天，倩语絮絮，如吴侬软语，通过对话，美人倩影如在目前。一女子笑道：“这丫头如此胆小，难道有虎狼把你叼走不成？不让我说，你得唱支曲儿，给姐妹们行酒。”秦氏欣然唱起来，就是丰子恺画上题的那首歌。

她唱完，众女子称赞，正说说笑笑，忽然有个雄健男子气昂昂闯进，鹰眼发光，样子凶恶。

甘玉甘珏与鸟女初现

实际上，这是一只老鹰。女子都哭着说：“妖怪来了！”仓皇四散而逃。秦氏跑得慢，被鹰眼男子抓住，秦氏悲哀哭泣，男子不由分说，“咔嚓”咬断秦氏手指，“格吱格吱”吃起来。秦氏倒地，像要死了。

请记住，美人秦氏断了的拇指，其实是鸟儿被咬断的脚趾，这是将来秦吉了鸟救人时的识别标志。甘玉可怜秦氏，拔剑冲出，把鹰眼男子一条腿砍断，男子忍痛逃走，实际上是老鹰飞走。甘玉扶秦氏进房，只见她面如尘土，血湿衣袖，右手拇指已断。甘玉撕块布替她包上。秦氏呻吟着说：“救命之恩，怎么报答？”甘玉觉得秦氏美丽温婉，马上把想给弟弟娶妻的想法告诉她。秦氏说：“我残废了，不能给您家操持家务，我另外帮您兄弟找个好伴侣吧。”甘玉铺开被褥让秦氏休息，自己到别处住。早上起来，床上没人了。他估计秦氏回家了，到附近村子查访，打听不到秦氏任何消息。甘玉回去对弟弟说，悔恨不已。

这段描写是甘玉巧遇一群美丽姑娘，实际是美丽的鸟儿，会说话的鸟儿，秦氏是秦吉了鸟，俗话叫鹩哥，会说话。

女子们都是殊色，而秦氏是她们中的“丽者”，最美的一个，其实更美的，也就是小说的女主角阿英还没出来，也不能出来，因为如果甘玉看到阿英就直接要给弟弟订阿英了。就没有后边的有趣情节了。蒲松龄是非常会调度的。所以借对话说阿英伤了胳膊没来。甘玉是君子，偶遇绝色美女，他一点儿也没有采野花的邪念，时时挂念着弟弟的终身大事，这是一位既慎独又爱护弟弟的长兄。

阿英主动求婚

过了几天，甘珏野外游玩，遇到个少女。蒲松龄用八个字写她“姿致娟娟”“秋波四顾”淑女形态如画。甘珏看她，她微微一笑，秋水盈盈的眼睛四处看看后，问：“你是甘家二郎吗？”甘珏说：“是。”女子说：“令尊跟我有婚姻约定，为什么想背弃婚约，给你另订秦家？”甘珏说：“我从小死了父亲，家里的亲朋友好，我都没听说过，请告诉我您是哪家？我回去问哥哥。”女子说：“不需要问姓名，只要有一句话，我自己就去。”甘珏说，没有哥哥的允许，我不能答应你。少女说：“傻郎君，这么怕哥哥？既然如此，告诉你，我姓陆，住在东山望村。三天内听您的好消息。”甘珏回家告诉哥嫂。甘玉说：“太荒谬了。父亲去世时我已二十多岁，倘若父亲跟陆家有婚约，我能不知道？”想到那女子独步野外，随便跟男人交谈，甘玉越发鄙视，就问：“那女子长什么样？”甘珏脸红到脖子，一句话说不出来，嫂子笑道：“想来是漂亮人物。”甘玉说：“小孩子家哪儿分得清漂亮不漂亮？必定不及秦氏。等秦氏的亲事办不成再考虑这位不晚。

”甘珏无话可说，只得退下。兄弟两个讨论路遇陆姑娘，把兄弟两个的关系写得既感人又合乎情理。

甘玉理所当然地认为“独行旷野遂与男儿交语”的女子，是行为不端，不肯叫弟弟娶这样的人，他又关心地问：这个陆姑娘长得怎么样？“因问其貌，珏红彻面颈，不出一言。嫂笑曰：‘想是佳人。’玉曰：‘童子何辨妍媸！纵美，必不及秦；待秦氏不谐，图之未晚。’珏嘿而退。”甘珏是因为姑娘美丽才动心，但他不好意思说，嫂子推测出姑娘是佳人，哥哥武断地说，小孩子家哪儿分辨得出漂亮不漂亮？就是漂亮也不如秦氏，等求不到秦氏时再考虑！甘珏默默无语退下，他喜欢美丽的陆家姑娘，但他尊重哥哥。哥哥爱弟如子，弟弟敬兄如父。

阿英怎样说服大哥

这段兄弟关系写活了。

美丽的陆家姑娘直接向甘珏毛遂自荐失败了。这位美丽的姑娘还会怎么办？甘家二郎不是一切听大郎的吗？那我就直接找甘家的大郎了。

过了几天，甘玉在路上看到个少女边走边哭，勒住缰绳斜瞅一眼，人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甘玉相信甘珏遇到的姑娘肯定不及秦氏，现在他还不知道遇到的就是陆姑娘，但他感受这个姑娘“人世殆无其匹”，自然比秦氏美。甘玉让仆人过去问她为什么哭？少女回答：“我原来许配甘家二郎，因为我们家穷搬远了，跟甘家断绝了音讯。近日我回来，听说甘家三心二意，背弃婚约，我要去问问伯伯甘璧人，打算把我放到什么地方？”甘玉又惊又喜，说：“甘璧人就是我呀。先父跟您家有婚约，我实在不知道，这里离我家不远，请跟我回去一起商量。”甘玉跳下马，让少女骑上，自己步行跟着回家。少女说：“我小字阿英，没有兄弟姐妹，跟表姐秦氏一起住。”甘玉这才醒悟：上次看到的美人儿是她表姐。而秦氏说要另外给甘家介绍美人，当然就是这一位了。

阿英娇婉善言，表现得很突出。她其实是来向甘家大哥问罪的，她也知道自己的对话对象就是甘玉，但是她不直接问到甘玉的脸上，而是似乎告诉一个路遇的陌生人：我要去问问甘家的当家人，为什么不遵守婚约？她难道不知对话者即甘玉？当然知道，故意说给他听。阿英特别有教养，即使“背后”说人也说要问甘壁人，而不是问甘玉，称他的字，礼貌周全。

甘玉暗暗喜欢弟弟得到漂亮媳妇，又担心阿英太漂亮，未免轻佻，招人闲话。阿英却温婉端庄，还特别会说话，对嫂子像对母亲，嫂子也喜欢她。蒲松龄在这里特别会埋钉子，阿英是擅长言辞的人，其实呢，她是会说话的鸟儿。妙不妙。甘玉这个时候怎么不探究为什么阿英和甘家有婚约，他当时已经二十多岁却不知道呢？看来，有没有婚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弟弟得到一个美丽贤惠的妻子，哥哥就心满意足了。

一句戏言成为婚约

中秋节，甘珏夫妇正喝酒，嫂子派人叫阿英。甘珏对阿英要走很失望，阿英让招呼她的人先走，说随后就到，却一直跟甘珏笑着聊天。甘珏怕嫂子等得不耐烦，一再催她走，阿英只是笑笑，最后也没去。第二天一早，嫂子来看望阿英，说：“昨天晚上咱们对面坐着，你怎么一直闷闷不乐？”阿英微微一笑，没回答。甘珏觉得有问题，跟嫂子核对昨天晚上的事，发现不对头。嫂子大惊失色说：“如果不是妖怪，怎会有分身法？”甘玉也害怕了，隔着帘子对阿英说：“我家世世积德，没有仇人冤家，如果您是妖怪，请赶快走吧，千万不要伤害我弟弟！”阿英很不好意思地说：“我确实不是人，只因为老爹过去跟我订下婚约，秦家姐姐劝我一定来。我知道自己不能生儿育女，曾经打算告辞，所以恋恋不舍，因为哥哥嫂嫂待我不薄。现在你们既然怀疑我，请分手吧。”转眼间，阿英化成一只鹦鹉飞走了。

阿英是鹦鹉？一只鹦鹉怎么可能跟甘珏有婚姻之约？原来，当年甘翁在时，养了只聪明的鹦鹉，经常亲自喂食。

当时甘珏不过四五岁，甘翁常叫甘珏喂鸟儿。甘珏问父亲：“喂鸟做什么用啊？”甘翁开玩笑说：“养大了将来给你做媳妇啊。”啥时鹦鹉没吃的了，就叫甘珏：“不拿食去喂鸟儿，饿杀你的媳妇啦！”甘家人都拿鹦鹉是甘珏媳妇开玩笑。后来鹦鹉挣断锁链飞走了。鹦鹉飞哪儿了？我估计是飞到仙境修练去了，修成人形回来兑现婚约。

秦氏让出婚姻机会

家庭里边这样喂鸟而且开玩笑的人不少，哪个想得出这样的人鸟爱情？蒲松龄真是天才。对小小的鹦鹉来说，“将以为汝妇”，这就是必须遵守的婚约，就是不可以违背的盟誓，她就得修练自己，变成甘珏名符其实的媳妇！一只小小的鹦鹉，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有婚约，就得认真严肃完成，她先后找了甘家兄弟要求践约，她是那样的主动、勇敢、热情、执着，进门之后，她又严格按照贤妻要求做人做事，得到甘家全家的喜爱和尊重。甘珏待兄如父，阿英就侍嫂如母。多么重情重义！

甘玉这才明白，阿英说的婚约是这件事！甘玉当然喜欢娇婉善言的弟媳妇，但是他永远把弟弟的安危放到首位，所以，他听说阿英有分身法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幸勿杀吾弟！人间兄弟如此友爱，鸟儿中的姐妹同样如此。

阿英如愿以偿跟甘珏有了真正的婚姻，其实首先因为她的表姐秦氏，也就是秦吉了鸟儿与人为善，为他人着想。

秦氏在匡山寺受到鹰眼男子侵害，实际是秦吉了鸟儿受到老鹰的伤害，甘玉救了她，甘玉接着跟秦氏直截了当地说，想请她嫁给自己的弟弟，从甘玉的君子作为能看出他的弟弟肯定不错，秦氏同意这桩婚事顺理成章，她却谢绝了，表面上的理由是她已经残疾，实际上秦氏知道阿英的所谓婚约，她要成全阿英和甘珏。阿英在离开甘家时说，她到这里来，是表姐再三劝驾的结果。她也没有兄弟姐妹，和表姐相依为命。阿英是鹦鹉，秦氏是秦吉了，都是会说话的鸟儿，阿英叫秦氏表姐，鸟儿之间也有亲戚往来，鸟儿之间也有像人类兄弟姐妹那样的情谊，蒲松龄构思多么精妙。

鹦鹉飞走了，美丽而娇婉善言的阿英还能再回来吗？我们下次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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