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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33 讲 · 卷七、卷八

小翠(下) 癫妇痴儿,日事戏笑(狐)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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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01颠妇痴儿式的特殊夫妇02报恩进入治好元丰03玉瓶为何斩断恩情04园中重逢与新人替代05男性中心和子嗣至上的边界
原讲结构图采用本讲真实标题;标题较少时,只从正文的开头、中段和结尾提取阅读落点。它只帮助定位原讲顺序,完整内容仍以老师讲述为准。

颠妇痴儿式的特殊夫妇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继续讲《小翠》。

小翠的母亲因为受到少年时王公无意之中的庇护逃过雷霆之灾,派女儿到王家来做妇。结果我们看到了古代小说中从来没有过的特殊夫妇,所谓颠妇痴儿日事嬉戏。

这种“颠妇痴儿”式的夫妇关系,是蒲松龄之前许多天才小说家忽略的角落。

蒲松龄奇兵突出,着力描摹。他用似乎不是夫妇关系的细节,描绘小翠“作妇”的善和美。小翠纯真善良,跟“三从四德”一点也没关系,哄傻丈夫玩,一脚把足球踢到老公公脸上。婆母认为疯玩有失妇德骂她,她毫不在乎。但傻丈夫受到杖责,她立即放下尊严屈膝求饶。

小翠在和傻丈夫傻玩傻闹之中流露出对傻丈夫一缕温情。

小翠进入王家,不仅是傻丈夫玩伴,还成为公爹王侍御突出奇兵的政坛高参。小翠似乎对官场游戏毫无兴趣,实际上洞若观火,运筹帷幄。她在那儿出格地玩着,竟然就靠这无法无天的戏闹,轻而易举去掉了王侍御的心腹大患。

而王侍御及其夫人时时呈现少勇缺谋,患得患失,成为小翠雍容大度、大智若愚的极好衬托:小翠扮宰相目的是帮王侍御除掉政敌,王侍御胆小如鼠,不理解小翠的谋略,反而说“余祸不远。”御史夫人更是跑到小翠门前大骂,小翠神定心静,不一置词。元丰扮皇帝被王给谏抓住小辫儿,王侍御吓得惊颜如土,与夫人操杖准备对小翠动手。小翠处变不惊,“翁无怒,有新妇在,刀锯斧钺,妇自受之。”吐一口唾沫砸一个坑。

妻子也是政坛高参

王给谏被流放之后,王公在官场日子过得比较舒心,没多久,升了京卿。所谓京卿,就是京堂,是清代对某些高级官员的称呼,一般是三品、四品。按照小说开头对王某人王太常的称呼,他应该是做上太常寺卿,或者先做上副手,所谓太常寺少卿,正四品,再渐渐升成正职,太常寺卿。王某人官越做做大,愁事却越来越多。五十几岁,最愁没孙子。

小翠来了三年,每天晚上跟元丰分床睡。夫人一心想得孙子,故意把元丰的床搬走,嘱咐儿子:“晚上跟小翠睡一张床。”过了几天,王元丰告诉母亲说:“借了我的床去总不还,小翠每天晚上都把脚丫子压在我肚子上,我气都喘不上来。她还总是掐我的大腿。”丫鬟老妈子听了,笑得喷饭。夫人呵斥元丰几句,拍拍他,哄他回去。唉,摊上这种傻得不透气的儿子,神仙也没法。而王侍御夫妇这个心腹大患又是小翠拯救了他们。

有一天,小翠在房间洗澡,元丰看见,要跟小翠一起洗。

小翠让他等一会儿,她洗完出来,换了一大锅热水,倒进瓮里边,解开元丰的袍裤,跟丫鬟把他扶进瓮里,元丰觉得太烫,蒸气让他气喘不过来,大叫要出来。小翠不听,干脆,用被子把他蒙上,稍等一会儿,没声音了,打开一看,元丰没气了。

报恩进入治好元丰

小翠坦然笑着,一点儿不惊奇,把元丰弄到床上,把身上擦干净,盖上夹被。夫人听说,哭着找来了,骂:“疯丫头杀了我儿子!”小翠微微一笑,说:“这样的傻儿子,还不如没有。”夫人更生气,用头去撞小翠。丫鬟老妈子一齐来拉。正闹得不可开交,有个丫鬟说:“公子呻吟啦。”夫人停止哭泣,跑到床边抚摸儿子。元丰呼吸微弱,大汗淋漓,被褥都湿透了。

过了一顿饭功夫,汗出透了,元丰睁开眼一个一个看家里的人,似乎不认识,说:“我现在回忆过去的事,都像做梦。这是怎么回事?”夫人一听,儿子怎么一点儿也不傻?大为奇怪,领他去参拜父亲,试了几次,果然一点儿不傻了。夫妇大喜,如获至宝。

到了晚上,夫人把元丰的床放回原来的地方,看看元丰用不用。元丰进了房间,让丫鬟都出去。第二天早上一看,元丰的床一动未动。那就是夫妻住到一张床上了。

从此夫妻二人琴瑟之好,如影随形。可惜的是,王公夫妇盼望的孙子,还是没动静。

小翠挽救了王侍御的政治生命,治好王家的命根子,把王元丰从傻子变成彬彬然男儿,对王侍御全家恩同再造,可是,这位御史如何回报她呢?过了一年多,王公被王给谏一党的人弹劾罢官。王家原有广西巡抚送的玉瓶,价值千金,王公将它拿出来想贿赂当权者,小翠喜欢那玉瓶,拿着玩赏,不小心掉地上,碎了。

一瓮热水治好痴儿

小翠十分惭愧地向王公夫妇认错,两个人正因为罢官心里不痛快,听说这事,很生气,你一言我一语骂小翠。

小翠气愤地从他们房间出来,对元丰说:“我在你们家,所保全的何止一只玉瓶?怎么就这么不留一点儿情面?

实话告诉你,我不是人类,因为我母亲遇到雷霆之灾时,受到你父亲的庇护,又因为我们两人有五年夫妻缘分,所以我来报答你父亲过去的恩情,了结我们的姻缘。我受到的唾骂,擢发难数,之所以不马上就离开,因为五年恩爱没满,现在可以暂时中止啦!”说完气呼呼跑了,元丰去追,无影无踪。

王公也惭愧不安,怅然若失。小翠给王家这么大救助,仅因打碎小玉瓶,王公夫妇竟对小翠百般辱骂。真没错了那句俗话:地狱里都是不知道感恩的人。

元丰进入他跟小翠的房间,看到小翠没用完的香粉、穿过的鞋子,哭得昏天黑地,不想活了。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一天一天消瘦憔悴。王太常担心,急忙要给他再娶,元丰不愿意,求画工画出小翠的像,白天黑夜给小翠的像上供,祈求她回来。

玉瓶为何斩断恩情

这样过了两年,元丰偶然从外边回来,村外有王家的园子,元丰骑马从园子边经过。听到园子里有人说话,就让马夫拴住马,自己登到马鞍上往墙里看。原来有两个女郎在里边玩儿,云彩遮住了月亮,夜色昏昏,看不清是什么人。

原课所附《小翠(下) 癫妇痴儿,日事戏笑》插图

只听到穿绿衣服的女子说:“你这个丫头该轰出门去!”穿红衣服的说:“你在我们家的园亭里边,你轰哪个?”穿绿衣的女子说:“死丫头,不害羞,不能做人媳妇,给轰出来,还在这里冒认物产?”穿红衣的女子说:“那也比老大丫头嫁不出去好!”元丰听红衣女子的声音,像小翠,急忙叫:“小翠!”穿绿衣的女子说:“我不跟你争了,你汉子来啦。”穿红衣的女子走到墙边,元丰一看,果然是小翠!他高兴极了,小翠让他爬过墙头,把他接下来,说:“两年不见,瘦成一把骨头啦。”元丰拉住小翠的手,深情地说自己的思念,小翠说:“我知道。只是我没脸见你们家的人。今天我在这儿跟大姐玩,又跟你偶然相遇,可见命里注定的事是不能逃脱的。”元丰请小翠跟自己回家,小翠不同意,元丰请她先留在园子里,派仆人跑去报告夫人,夫人马上坐轿子来园子,小翠急忙跑去迎接,跪下拜见夫人。

睹物思人与两年等待

夫人拉住小翠的胳膊,泪流满面,说:“过去都是我们的错!”几乎无地自容,“如果你不记我这些过错,请跟我一起回家,安慰我们晚年。”小翠坚决拒绝。夫人顾虑园亭荒凉,打算多派些人服务,小翠说:“其他人我都不愿意见,只有我以前使的两个丫鬟,早晚跟着我,不能不想她们。再就是外边派个老仆人应门就成,别的都不要。”夫人按照小翠的话做,假托王元丰在园子养病,每天日常供应从家里送过来。小翠劝王元丰另娶,王元丰不肯。

过了一年多,小翠眉目声音,渐渐跟过去不一样了,拿出她的画像看看,判若两人。

王元丰非常奇怪,小翠说:“你看我现在比过去漂亮吗?”王元丰说:“你现在当然也漂亮,然而好像不如过去。”小翠说:“我大概老啦。”王元丰说:“二十几岁的人,怎么能老这么快呢?”小翠笑着,把画像烧了,王元丰去抢,已经烧成灰。

小翠对王元丰说:“过去在家里时,婆婆总是说我至死也不做茧。现在父母老了,你又是独子,我实在不能生儿育女,恐怕耽误你们家传宗接代,请你往家里娶个妻子,一早一晚伺候公婆,你在两边来往,也没什么不方便。”王元丰只好同意,到钟太史家下彩礼,娶亲的吉期将近,小翠给新人做新衣新鞋,送到夫人的地方。等到新人进门,模样跟小翠完全一样,一言一笑,一举一动丝毫不差。大家非常奇怪,急忙赶到园亭,小翠不见了。问丫鬟,丫鬟拿出一块红巾帕说:“娘子暂时回娘家了,留这个给少爷。”打开巾帕一看,里边有块玉玦。玉玦啊!聪明的小翠留下寓意深长的信物。小翠姓“虞”,虞姬的虞,她这会儿真跟元丰诀别了!元丰知道,小翠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带着丫鬟回到家里,虽然每时每刻没有忘记小翠,幸好面对新人跟和旧相好相处一个样儿,大家这才悟出:钟太史家的婚姻,小翠预先知道,所以她先变成钟女的样子,以安慰元丰他日的相思。

园中重逢与新人替代

读《小翠》这个小说,我总觉得蒲松龄的笔墨似乎前后有些不统一,特别是小翠和王元丰在园子里相见的场面,和她原来在王家傻玩傻闹太不一样了.我们听听原文:(元丰)“偶以故自他里归,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园,骑马经墙外过,闻笑语声,停辔,使厩卒捉鞚,登鞍以望,则二女郎遨戏其中。

云月昏蒙,不甚可辨。但闻一翠衣者曰:“婢子当遂出门!”一红衣者曰:‘汝在吾家亭园,反遂阿谁?’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妇,被人驱遣,犹冒认物产耶?’红衣者曰:‘索胜老大婢无主顾者!’听其音,酷类小翠,疾呼之。翠衣人曰:‘姑不与若争,汝汉子来矣!’既而红衣人来,果翠,喜极。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见,瘦骨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无颜复见家门。’”那个“寓黠于欢、伏警于戏”的小翠,哪儿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出现了一个钟情的、有弃妇情结和忏悔意识的小翠,明明是被王家轰走的,却偷偷住在王家亭园中。明明有丈夫而不得相聚,偏偏要阿Q式地自嘲“索胜老大婢无主顾者”;明明是她给王家保全了功名、保全了子嗣乃至身家性命,王家对她的唾骂“擢发不足以数”,她反而要忍辱负重地说自己无颜见家人......在这里,小翠形象发生了质的变化,过去“日事嬉笑”的颠妇痴儿式爱,变成刻骨相思;

过去蔑视一切法度甚至皇权的气度,变成忍受无故被逐并自我反省;过去活泼天真、嬉不知愁,变成缠绵悱恻、幽思如缕。聊斋写人笔法多变,角度多变,出人意外,可以带来阅读的惊喜,但我感到人物性格扭曲变形了。

老师对结尾提出异议

特别是,小翠因自己“死不做茧”,怕误了王家子嗣,先迅速变老不再有过去的美丽容颜,再为王元丰娶个与昔日小翠一模一样的新妇,自己悄然离去。蒲松龄有点

得意地在“异史氏曰”中说“月缺重圆,从容而去,始

男性中心和子嗣至上的边界

知仙人之情,亦更深于流俗也!”顷刻不忘小翠的王元丰,睹新人如对故知,既得后嗣又对美妻,岂不四角周全!

我觉得,小说结局不过是蒲松龄陈腐思想的大杂烩,小说结尾人物产生如此不可思议的变异,其实是男性中心、子嗣至上、报恩、宿缘等酸腐思想作祟的结果。

三十几年前有人把《婴宁》和《小翠》合而为一,编个电影叫《婴翠》,我不知道编剧怎么想的,其实,婴宁是婴宁,小翠是小翠,就像桃花是桃花,绿竹是绿竹一样。两个狐狸精虽然性格接近却有很大不同。婴宁写的是心地超然、彰显自我的境界,小翠写的是心地善良、助人为乐的智慧。

不过,说实在的,这两个狐狸精还真有一点儿像一条道上跑的车。她们,一个是狐狸精中的“凯迪拉克”,一个是狐狸精中的“加长林肯”,她们聪慧异常,在最美的狐狸精里也出类拔萃。她们仪态万方地从天外飞来,她们妙趣横生地演义着她们的智慧才情,她们尽情尽致地演义着自己的爱情故事,最终,非常遗憾,又非常正常,她们都给蒲秀才拉回到封建伦理的轨道上了!

我们下次讲的《细柳》是我在幼年时母亲经常讲的聊斋故事,我母亲总结出十个字:“自在不成才,成材不自在。”

本讲关联原典

  • 《小翠》尚未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