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典館

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19 讲 · 卷七、卷八

巩仙 袖里乾坤真个大(神)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原讲结构图

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

点击节点可快速定位

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01一只袖子怎样撑起全篇02袖中洞房与尚惠之约03预告死亡与血衣催生04空棺与未卜先知05袖中桃源与谐趣讽刺
原讲结构图采用本讲真实标题;标题较少时,只从正文的开头、中段和结尾提取阅读落点。它只帮助定位原讲顺序,完整内容仍以老师讲述为准。

一只袖子怎样撑起全篇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巩仙》。我一直怀疑,蒲松龄是先想到“袖里乾坤”成语,又展开想象的翅膀,借用“袖里乾坤大”构思出始终和袖子紧密相关、变幻莫测、奇思妙想的故事。仙道的袖子能出黄金,能出仙女,能出“王母”,能出整个戏班演戏,能做男女幽会地点,能做新生儿产房,最后袖子还成了专门治难产的灵丹妙药。袖子是解决一切难题的理想桃花源。巩仙是姓巩的仙道,跟他打交道的有两个人物,也是小说两条线索,一个是鲁王,一个是尚秀才。巩仙跟鲁王打交道有明显道德倾向,调侃尊贵王爷贪婪和好色。巩仙跟秀才打交道有明显封建伦理因素,巩仙用袖里乾坤给秀才的宗祠帮忙。

在聊斋故事中,子嗣总是占据特别重要甚至最重要的地位,巩仙为秀才和歌女撮合,把自己的袖子提供为他们幽会的场所,不为儿女私情,只为传宗接代。产妇污染的血衣又成了治疗难产尤其鲁王爱妃难产的秘方,最终导致秀才歌女团圆,构思多么圆转精巧。读这个小说会发现聊斋仙人的共同特点,与人为善,宽宏大量,对有明显道德缺陷的人,比如说鲁王府的管家以及鲁王本人,巩仙只稍加惩戒,略加批评,没有剑拔弩张,不会声色俱厉,更不会让这些人受到实质性伤害。

聊斋仙人特别能体现孔夫子的“仁”和“恕”。我们先看看巩仙跟鲁王三次有趣的打交道。第一次是巩仙捉弄势利眼的管家。巩道士求见鲁王,太监见道士穿得破破烂烂,轰他走,还派人边追边打,到没人的地方,道士从袖中拿出二百两黄金,叫追打的人告诉太监“我并不见鲁王,听说后花园花木楼台是人间佳胜,他如果导我一游,黄金给他。”又拿银子贿赂追他的人。那人回去报告太监,太监马上领着道士从后门进鲁王府。道士看遍花园,到楼上,太监站窗前时,道士一推,太监觉得身堕楼外,细葛缠腰,悬在半空。往下看又高又深,头晕目眩,缠腰的细葛吱吱作响,似乎马上要断。

三次交锋照见鲁王府

太监大声呼救。人们看到被困的太监离地很远,葛端系在窗棂上,葛细不堪用力。找道士,不见了。报告鲁王,鲁王下令楼下铺茅草棉絮,把细葛砍断。刚准备完,还没动手砍,葛自己崩断,原来太监离地面连半尺也没有。

鲁王府的人傻眼了。这次黄金哪儿来的?袖中来的。这是巩仙有惊无险吓唬势利眼。第二次巩仙给鲁王演天仙戏引出鲁王的贪心和色心。鲁王命人找道士来,请他变魔术玩。

道士说:“臣草野之夫,没有其他本事,既然王爷优宠,我献些女乐为大王祝寿。”说着,从袖子拿出个美人,放到地上。美人向鲁王叩拜完。道士说:“扮瑶池宴,祝王万年无疆。”美人刚说几句开场白,道士又从袖中拿出个人,自称“王母”。一会儿,董双成、许飞琼,许多传说的仙女一个一个出来,最后出来织女,奉着天衣一领,金彩绚烂,光映一室。鲁王说:“这天衣是假的吧?我看看有没有缝?”传说天衣没有缝的。有个成语不是叫天衣无缝?道士急忙说:“不可!”鲁王不听,要来看了,果然是无缝之衣,不是人工能制造。

袖中洞房与尚惠之约

道士很不高兴地说:“臣竭诚给大王敬奉观赏物,暂时从织女那儿借来天衣,现在被尘世浊气污染,我怎么还给故主?”高贵的鲁王摸了一下,天衣就污染了,妙不妙?鲁王又想:这些歌姬都是仙女,我留下一两个多好?

再仔细一看,哪儿是什么天上仙女,都是自己宫中的旧歌妓。再问她们:你们平时不会这些歌曲,怎么今天会?

歌妓都茫然不知怎么回事。道士把天衣放到火中烧了,再放回袖中。鲁王让人搜查他的袖子,什么也没有。鲁王想把道士留在王府,道士说:“野人之性,视宫殿如牢笼,不如秀才家自由。” 原来道士下榻尚秀才家,即使王爷苦留,每到半夜,必然回尚秀才家住。偶尔才在王府住一晚。道士常在宴席间玩把戏,让四时花木不按季节开放。估计就是让荷花在严冬开放之类的事。

原课所附《巩仙 袖里乾坤真个大》插图

第三次,鲁王检验道士有没有私情。问道士:“听说仙人也不能忘情,真的吗?”道士说:“大概有的仙人这样,臣非仙人,所以心如枯木。”这不是鬼辩吗?明明是仙人,偏偏说不是。有天晚上道士留宿王府,鲁王故意派年轻的歌妓试验。歌妓进道士房间,叫,不答应,用灯一照,道士闭着眼睛坐在榻上。歌妓摇摇他,眼睛睁开看一下,马上闭上;再摇,鼾声大作;推一把,随手而倒,睡得更香,鼾声如雷;歌妓用手指弹他的额头,手指像碰到硬物,发出敲铁锅的声音。

歌妓报告鲁王。鲁王让歌妓拿针刺道士的额头,针刺不进。再推,重得推不动。鲁王叫十几个人来把道士抬起来丢到地上,声音活像千斤石堕地。早上偷偷观察,道士还在地上睡。醒了自己笑道:“一场恶睡,掉下床还不知道!”后来鲁王府的女子每当道士坐卧时,就摁他的身体玩,刚按时还软,再摁就硬如铁石。道士跟鲁王的三次交锋,谁优谁雅,一目了然。接着就是道士对秀才的帮助了。道士住在尚秀才家,最初,尚秀才与歌妓惠哥交好,发誓结成夫妇。惠哥唱歌演奏技艺有名。

从幽会到传宗接代

鲁王召入府中侍奉自己。惠哥跟尚秀才断绝来往。尚秀才想念她,没门路见她。问道士:“你在鲁王府见到惠哥没有?”道士说:“歌姬都见了,不知道哪个是。”尚秀才形容惠哥的容貌、年龄。求道士给惠哥带口信。

道士说: “我是世外人,不能给你做捎信的鸿雁。”尚秀才哀求不已。道士伸开袖子说:“你一定想见,请到这里边。”尚秀才一看,道士袖中像个大房间,他伏身进入,里边光明洞彻,宽若厅堂;几案床榻,什么都有。住在里边,一点儿也不觉得闷。

道士到鲁王府,和鲁王下棋。看到惠哥来了,假装用袍袖拂灰尘,把惠哥收到袖中,其他人都没看到。尚秀才正在袖中堂屋独坐凝想,忽然有美人从檐间堕落,一看,是惠哥。两人惊喜不已,亲热了一番。秀才说:“今天这段奇缘,不可不记下来。咱们联诗吧。”尚秀才在墙壁写:“侯门似海久无踪。”惠哥续:“谁识萧郎今又逢。”尚秀才:“袖里乾坤真个大。”惠哥:“离人思妇尽包容。”这段恋人幽会的情节有比较多的文化信息,我们简单看一下:联句是古代作诗的模式之一,两人或多人吟诗合成一篇。《红楼梦》芦雪广联诗,黛玉湘云月下联诗都是。尚秀才的“侯门似海久无踪”,用《全唐诗话》崔郊的典故,崔郊居汉上时,喜欢一个擅长音律的丫鬟,家庭败落后,把丫鬟卖给连帅,两人再见面时,山盟海誓,崔郊写了首诗:“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崔郊用石崇绿珠的典故。萧郎的意思是美好的男子。惠哥续的是“谁识萧郎今又逢。”也是从崔郊的诗里来的。

预告死亡与血衣催生

“袖里乾坤真个大。”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传说是八仙之一吕洞宾爱说的话,仙人用袖子施法,《西游记》孙悟空在五庄观就好好领教了。尚秀才和他的情人各写两句构成一首完整的诗。刚写完,忽然有五个人闯进来,戴着有棱角的帽子,穿着淡红衣服,捉了惠哥就走。尚秀才惊骇,不知是怎么回事?

道士回到尚家,把秀才从袖中叫出,问:你们欢聚怎么样?尚秀才不好意思说。道士微微一笑,脱下道袍,翻开袖子给尚秀才看。上边隐隐有字迹,非常细小,正是他们所题诗句。尚秀才要求道士带进鲁王府,前后去了三次。最后一次时,惠哥对尚秀才说:“腹中胎儿震动,我经常用丝绸把腰扎起来,以免被人看出怀孕。府中耳目多,我生孩子,哪里能容得下婴儿哭?请求求神仙,他看到我连续三次叉腰,就要临产,请他拯救。”尚秀才见道士跪地不起。道士拉他起来说:“你们的话我都知道。不用担心。你传宗接代全靠这个孩子。我何敢不竭绵薄?自此你不必再进鲁王府。我报答您,原不在儿女私情。”几个月后,道士从外边进来,对尚秀才笑着说:“把你的宝贝儿子带回来了。快把襁褓拿来!”尚秀才妻贤惠,年近三十,数胎仅存一子,刚生个女儿夭折。听到这话,又惊又喜。道士从袖中取出婴儿,呼呼大睡,脐带没断。

空棺与未卜先知

尚生妻接过来抱,小娃娃才呱呱而啼。道士解下道袍说:“产血溅到衣服上,道家最忌讳,为了您的缘故,穿二十年的道袍,只好丢弃。”尚秀才给道士换了道袍。道士嘱咐:“旧道袍不要丢弃,用袍上的衣料烧灰,可以治难产,堕死胎。”尚秀才把道袍收藏起来。

道士又告诉尚秀才:“所藏旧道袍,要留一小段自己用。

我死后也不要忘了这事。”尚秀才认为这话太不吉利。

道士不解释,走了,进鲁王府,对王爷说了三个字:“臣欲死”,“我打算死!”谁能说死就死,石破天惊。鲁王惊奇地问:“好端端的,怎么会死?”道士说:“这有定数。”鲁王不信,强留道士下棋,下了一局,道士请求到外屋,鲁王同意了。道士到外屋躺下,鲁王过去一看,死了!鲁王准备棺材,隆重安葬,鲁王这一点还是不错的。尚秀才闻讯,到道士坟前大哭一场,这才相信,原来道士说他要死是预告。道士的旧袍用来催生,百试百应,求医者一个接着一个。

开头尚秀才给剪段染血袖子,后边剪衣领、衣襟,没有不生效的。想到道士的嘱咐,留了一段巴掌大小带血袖子珍藏。恰好鲁王爱妃临盆,三天生不下来,众医束手。

有人报告鲁王:尚秀才有办法。鲁王召秀才进宫,秀才烧了珍藏的血布,王妃服下灰顺利生产。鲁王大喜,送尚秀才很多银子、彩缎。尚秀才都不接受。鲁王问:“你有什么要求吗?”尚秀才说:“不敢说。”鲁王说:“但说无妨。”尚秀才叩头说:“王爷天大恩惠,请把您府旧歌妓惠哥赐给我。”鲁王命令:“把她叫来。”见了惠哥,问:“你多大年纪?”惠哥回答:“小女子十八岁进王爷府,十四年了。”鲁王说:“惠哥年纪大了。

鲁王府的历史背景

秀才从府里挑个年轻的吧。”把所有歌妓叫来,叫尚秀才挑。尚秀才哪个也看不上,坚持要惠哥。

鲁王笑道:“书呆子!你们难道十年前定婚嫁啦?”尚秀才把原来二人就交好的事报告鲁王。鲁王倒也通情达理,命令准备车马,把赏赐秀才的银子彩缎做惠哥的嫁妆。惠哥来到尚家,她的儿子已十一岁了,取名“秀生”,“秀”者,袖也,夫妻念巩仙的恩惠,每到清明就给道士上坟。道士袖子是洞房,是产房,是既能救鲁王爱妃又能导致尚生一家团聚的灵药。

故事似乎可以结束了。但小说题目既然叫巩仙,道士是仙,还得交待一番。小说结尾写到:山东有位常到四川经商的客人,在四川遇到道士。道士拿出本书对他说:“这是鲁王府的书,我走时仓猝,没来得及还给鲁王,请你带给他。”客人从四川回来,听说道士早就死了,不敢把这事告诉鲁王。请尚秀才代交那本书。鲁王拿过书来一看,果然是道士借的书。他怀疑,是不是道士没死?挖开道士坟墓,只有个空棺。后来尚秀才长子夭折,全靠秀生承继尚家门第,越发信服巩仙未卜先知。

《巩仙》故事的背景是鲁王府,鲁王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子,封在兖州,王府非常宏大,据记载,给王府服务的官员侍卫工匠上万人。明代著名散文家张岱的父亲曾经在鲁王府任职,张岱多次到过鲁王府,他的《陶庵梦忆》有篇《鲁藩烟火》记载崇祯初年的元宵灯会,非常壮观。聊斋小说里边的鲁王,有人考证是第七代鲁王,是个最荒唐的鲁王。我们不必具体考察这个鲁王跟小说里的鲁王有多大重合性,因为蒲松龄写的是谈鬼说狐的小说,不是历史。鲁王府的“中贵人”即太监,狐假虎威,受到道士巧妙捉弄。鲁王摸摸织女天衣,道士就认为污染了,得烧掉。鲁王看到袖中歌女以为是天上仙女,想留下几个,简短一段描写,浊人以浊气薰衣,亲王猎艳无孔不入,讽刺笔墨入木三分。

袖中桃源与谐趣讽刺

蒲松龄构思这个故事到底什么用意?异史氏曰说得很明

白:“袖里乾坤,古人之寓言耳,岂真有之耶?抑何其奇也!中有天地、有日月,可以娶妻生子,而又无催科之苦,人事之烦,则衲中虮虱,何殊桃源鸡犬哉!设容人常住,老于是乡可耳。”聊斋点化的仙境无处不在。“袖里乾坤”跟桃花源一样,是逃避现实的乌托邦,作者希望有这样一个“无催科之苦,人事之烦”的所在,这当然是无奈的幻想。而作为小说,《巩仙》人各一面,生动精彩,道士慎独,尚秀才忠于爱情,鲁王及中贵人不是见色起意就是见钱眼开,小说寓讽刺于谐趣之中。情节波谲云诡,奇幻不断,变化莫测,时时出人意外,处处出奇制胜。读起来目不暇接,谐趣横生。我们下次讲的《梅女》可就没这么活泼轻松,因为小吏贪污三百铜钱丧命的梅女会告诉我们什么呢?

本讲关联原典

  • 《巩仙》尚未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