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娘（下） 因恨生痴，日日为情颠倒（鬼）

两次求婚都遭拒绝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继续讲《宦娘》。温如春向道士学到了世间无对的琴艺，先向美丽的宦娘求婚，被她的婶娘断然拒绝而且不说明原因，接着，温如春又向退休高官的小姐葛良工求婚，又被拒绝，但是怪事出现了，葛良工被父亲怀疑写了淫荡的怀春词，里边有“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父亲想尽快把她嫁出去。

父亲欢欣鼓舞地看中来求亲的布政使公子，偏偏在这位身世显贵、一表人才、宝马轻裘贵公子离开后的座位上发现了女人的睡鞋。葛翁给女儿挑贵婿的事又黄了。即使如此，葛翁也还没考虑把女儿嫁给温如春，而温如春和葛良工，也一步都没有迈出争取自主婚姻的步伐。没想到促成他们婚姻、更有力度的第三件怪事又发生了。

葛翁干脆怀疑良工和温如春私通。

葛家培育一种绿菊花，从不传给外人，都是良工亲手把绿菊栽几盆，藏在闺房里。谁知，温如春家的菊花忽然有几株变成绿菊！朋友都到温家观赏，温如春也十分珍爱绿菊。一大早急忙跑到园子里看，却在菊畔捡到用娟秀字体书写的《惜余春词》，他反复看了几次，不知道这词哪里来的？却想到，这首词把自己名字“春”嵌进去了。他疑惑不已，拿到书房桌上，逐字逐句细加评点，评语里有不少轻佻的话。

绿菊与旧词坐实私情

葛翁听说温家菊花变绿，十分惊讶，亲自来到温如春的书斋，先看到桌子上的词，这不是良工写的吗？怎么还加了许多评语？他想仔细看，温如春因自己的评语难登大雅之堂，赶紧从葛翁手里把词夺过来，揉搓成一团，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眼尖的葛翁已看清词的前几句，女儿的词怎么到了温如春的手里，温如春的绿菊会不会也是良工私相传递来的？！

绿菊和《惜余春词》互相印证，让葛翁认定良工和温生有私情。气晕了的葛翁并未认真思考：女儿寸步不离香闺，她通过什么和温生私相授受？早被自己烧了的词怎么又到了温如春案头？葛翁回家后，把在温家见闻告诉夫人，让夫人逼问良工。良工蒙冤，哭了个六佛出世，要寻死，但她跟温如春私相传递的事，找不到一点儿证据，没法落实。

夫人担心：女儿跟温如春私相往来的事传出去不好听，跟葛翁说，温如春虽然贫寒，毕竟也是世家子弟，两人既已私相授受，干脆把良工嫁给温如春算了。葛翁同意夫人的意见，托人转告温如春，温如春喜出望外。当天招许多客人做“绿菊”宴，焚香弹琴，半夜才散。

无人弹奏的琴声

等他回到房中，书僮听到书房里的琴自己响了，开头还以为是仆人弹着玩儿，后来知道不是人弹的，连忙报告温如春。温如春亲自去听，果然不错，没有人但有琴声，琴声生涩，似乎学自己的弹法没学会。他点灯去照，连个人影也没有。温如春把琴拿走，一夜没动静。

温如春判断是狐仙拜师学琴艺。他每天晚上弹一曲，把琴故意放在书房里让神秘的拜师者练习，像老师给学生留作业。他悄悄到书房外边听，到了六七夜，神秘的拜师者居然成功地弹奏出一支支曲子，相当好听。温如春将良工迎娶到家，各自叙述过去的事，才知道他们的婚姻靠阴差阳错成功，他们弄不清，这都是谁安排的？

确实，围绕温如春葛良工发生的三件事，《惜余春词》、刘公子座下女鞋、绿菊花，像兵不厌诈的连环计，其本质属于诬陷，尤其是无辜的刘公子座下女舄。但对两位互相爱慕却一筹莫展的温如春葛良工来说，这是善意的诬陷，爱意的诬陷，聪明机智的诬陷，及时雨般的诬陷。

三件怪事组成连环计

这一环扣一环、鬼斧神工的骗局，正是鬼使神差。是一股神奇力量夸大了他们的感情，把葛翁陷于僵局，不得不把女儿下嫁不太富裕的世家子弟。

有情人莫名其妙成眷属，但不知其所由来。大喜之日，帮助二人结合的神力终于揭晓。良工听说书房琴声异样，去听，说：“音调凄凉，有鬼声。”良工家有古镜，可以照出任何魑魅魍魉。派人把古镜取来，第二天琴声一起，二人用镜子一照，有个女子仓皇地躲在角落里。温如春一看，竟然是赵宦娘！

再三追问，宦娘流着眼泪对温如春说：“我代您做媒，就算没有恩德，为什么对我苦苦相逼？”温如春请良工把古镜拿走，跟宦娘约定：拿走古镜她不再隐形。宦娘答应了，说：“我是太守的女儿，死一百年了。从小喜欢琴筝，筝我已很会弹了，琴却没有得到良师嫡传，九泉之下深以为憾。我有幸听到您演奏，倾心向往，只恨身为鬼魂，不能跟您共谐连理，我就给您撮合好配偶，报答您对我的眷顾之情。刘公子的女鞋、《惜余春》的俗词、菊花变绿，都是我干的。我报答老师不能不算尽力吧？”夫妻感谢宦娘。宦娘对温如春说：“您的琴艺，我学到一半儿了，但还没掌握里边的神理，请再给我弹一曲。”温如春又弹一曲，精心讲述指法和乐理。宦娘高兴地说：“我都学到了！”起身告辞。良工本善于弹筝，听说宦娘有这特长，就想听听。宦娘毫不推辞，她弹的曲调、谱子都是尘世间听不到的，良工边听边不由自主地打拍子，请宦娘教自己弹筝。宦娘要了笔来给良工绘出十八章乐谱，起身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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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镜照出幕后宦娘

夫妻二人苦苦挽留。宦娘说：“你们琴瑟之好，互相知音，薄命人哪有这福气？如果有缘分，来生再相聚吧。”宦娘把一个卷轴交给温如春，说：“这是我的小像，如果您不忘媒人，请把它挂到您卧室里，高兴时，点一炷香，对着我的小像弹一曲，我就亲身领受了。”说完这番话，宦娘出门去，无影无踪。

《惜余春》词透露宦娘对温如春的感情至深至笃，最后却止于相约来生：“君琴瑟之好，自相知音，薄命人乌有此福。如有缘，再世可相聚耳。”宦娘既对温生钟情，又占有鬼魂法力无边的优势，完全可以像林四娘、连琐那样，深夜进入温生独居的书斋相会、相爱、学琴。为什么偏偏要待温生婚后出现？为什么还要进一步出现一男二女、三个音乐爱好者一起商讨音律的情节？这都是蒲松龄刻意为之。

画像与来生之约

如果《宦娘》也走深夜扣斋、男女欢爱路子，只不过成为连琐影子，林四娘再版，不会成为借他人之欢合寄自己之温情、有特异美感的特殊艺术形象。本来温生向葛家求婚受阻，立即心灰意冷，绝迹葛家之门。良工和温生之间决未爱到为情死的份上，他们没迈出寻求爱情幸福哪怕小小一步，没有逾墙相从、魂游私奔。凭他们逆来顺受、听天由命，靠他们自己不可能花好月圆。

小说写温生和良工恋情，独出心裁，不写其热，偏写其冷，不写其近，偏写其疏，都意在强调宦娘之作用。宦娘促成他们的婚姻，正是出于对温如春的爱，这是多么无私、纯洁、透明的爱。蒲松龄就是要创造一种新型的爱。说明，友谊，体贴，同情，自我牺牲，是爱情更高级的表现形式.它可以使爱情更加醇美。宦娘水晶般纯洁的爱，在情趣上高于一切粗俗的“温玉软香抱满怀”。

三层价值怎样展开

宦娘所作所为，用现代观点看，有点雷锋精神.聊斋点评家说，宦娘这是“借他人之琴瑟，调薄命之裳衣”。

宦娘在小说中始终占据主导地位。 我们对《宦娘》这个人鬼恋故事的价值总结一下，有三点：1·《宦娘》是对中国古代人鬼恋故事的重要开拓。魏晋南北朝人鬼恋故事，以《搜神记》为代表，无非两种模式：一为人鬼结合，如《吴王小女》《卢充》《秦闵王女》。女鬼主动追求素不相识的书生，赠明珠、金枕之类，结局虽人鬼分离，书生却为女鬼父母认可。二为死而复生，如《父喻》《河间男女》。男女青年爱情的自由选择和父母之命矛盾，女方抑郁而死，在冥世与心上人结合，复回人世。干宝被称作“鬼董狐”，给鬼写历史。他赋予爱情起死回生之力，极大地开拓了志怪小说的构思范畴，是对中国小说的重要贡献。

蒲松龄在《聊斋自志》中自谦“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明确认定《聊斋志异》跟《搜神记》的传承关系，但蒲松龄能入于干宝而出于干宝，他在搜奇猎异同时，孜孜追求爱的崇高精神，寻觅爱情更深刻更感人的内涵，更优雅更迷人的表现。《宦娘》描写中国小说史上前所未有的、男女间“柏拉图式的爱”，使人鬼恋进入更高级的精神领域，焕发出更炫丽的光彩。

人鬼恋传统的新开拓

2·《宦娘》演义了小说和音乐的重要关系。亚里士多德认为音乐能创造人的灵魂，给人纯洁快乐并发展道德倾向。黑格尔认为音乐是罗曼谛克意识冲动的形式之一。

人类自鸣天籁，就把音乐视为美妙的天赐魔力，相友者可以因为音乐产生和谐和崇拜，相爱者可以因为音乐沉醉于文明的气息中。

文人之间“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历史记载，见于《列子·汤问》和《吕氏春秋·孝行览》，明代冯梦龙编辑出版《警世通言》，以《俞伯牙摔琴谢知音》为首篇。蒲松龄出生时，小说人物俞伯牙的诗已不胫而走：“摔碎瑶琴凤尾寒，知音不在对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蒲松龄步《警世通言·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后尘，天才地将士大夫“知音”命题导入男女之间、人鬼之间，创造了《宦娘》这一新知音故事。小说人物因琴相识，因琴相恋，真相大白后，宦娘仍念念不忘对琴艺“曲陈其法”，良工再拜宦娘为师，学得尘间无对的筝艺。宦娘留下己像，让温生思念时“焚香一炷，对鼓一曲”。故事始于温生学琴，终于宦娘学琴，像酣畅淋漓的乐章，出神入化，迷离莫测，余音袅袅，绕梁三日。音乐使人相濡以沫、相亲相爱，是蒲松龄寻找到的崭新的小说优美形式。

音乐如何成为小说动力

3·《宦娘》有蒲松龄自己感情的印记，《宦娘》里边对小说情节发展起重要乃至关键作用的《惜余春词》，令良工爱不释手、父亲恼火异常的《惜余春词》，是宦娘的心声，实际是《聊斋词集》的一首。我认为，这首词实际上就是写蒲松龄的爱情苦闷，写他对梦中情人顾青霞的思念.当蒲松龄写小说时又顺手牵羊安到《宦娘》里了。

《宦娘》是抒情诗、小夜曲般的小说，蒲松龄创造了《宦娘》这一新颖的、既是精神之恋又是知音之恋的故事。

给读惯爱情俗套的读者以意外的阅读惊喜。中国古代最杰出的短篇小说高手还会在小说里边变什么戏法？我们下次讲的狐狸精阿绣就是一个特殊的范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