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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30 讲 · 卷七、卷八

阿绣(上) 姐妹双姝,各有千秋(狐)

马瑞芳 · 马瑞芳讲《聊斋志异》(2018)

来源:2018年 · 喜马拉雅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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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01两个阿绣怎样开始比美02买货接近人间阿绣03真正女主角开始出现04矮墙会面与身份疑点05仆人识破狐女
原讲结构图采用本讲真实标题;标题较少时,只从正文的开头、中段和结尾提取阅读落点。它只帮助定位原讲顺序,完整内容仍以老师讲述为准。

两个阿绣怎样开始比美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我们今天讲的篇目是《阿绣》,这是一个姐妹双姝,各有千秋的比美故事。

叫“阿绣”的其实是两个人,一个是人间少女,一个狐狸精。两位阿绣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几乎”,说明她们还是有区别。最初,人间阿绣比狐狸精阿绣美。狐狸精阿绣不断修练,最后,两人的美不分上下。这有点儿像“世界小姐”选美,但参加者只有两位,一人一狐。

两个阿绣都美,狐女阿绣的美更有哲理性。她美在外表,更美在内心,美在对美的不懈追求。或者有听众朋友笑了,狐狸精追求内心美,还叫狐狸精吗?一点儿不错,聊斋特殊狐狸精正是这样。《阿绣》这个小说固然写姐妹双姝各有千秋的美,但主要还是着眼于狐狸精的美。

咱们把阿绣故事剪成几段看,两个阿绣如何捉对儿“选美”?为什么表面上看人间阿绣美,实际上狐狸精阿绣更美?

《阿绣》故事背景在几个地方来回换,海州、盖州、复州、广宁,都在辽宁省。

第一段:刘子固痴爱人间阿绣。海州刘子固到盖州看望舅舅,看到杂货铺里有个女子,姣美艳丽,举世无双,心里很喜欢,悄悄到那家杂货铺,假托买扇子。女子让父亲出来接待,刘子固很沮丧,故意把扇子价钱砍得很低,不买,离开。他远远看到那父亲离开铺子,急忙再跑去买,女子又要喊父亲回来,刘子固说:“不要喊他,你只管说多少钱,我不会跟你讲价。”女子故意要高价,刘子固不忍心跟她讲价,如数把钱交上,拿着扇子走了。第二天,他又去假装买东西以便亲近那个女子。还像头一天那样,女子仍然故意要高价,他仍然不还价,等他交钱拿上东西走出几步,女子在后边喊他:“回来!刚才的价钱是骗你的,贵得过分了。”把一半钱还给刘子固。刘子固对女子的诚恳越加感动,瞅空儿就往店里跑,跟女子渐渐熟悉起来。

辽东四地来回换景

女子问:“公子住在哪个地方?”刘子固实话实说,问:“姑娘姓什么?”姑娘回答:“姓姚。”刘子固临走,姑娘总把他买的东西用纸包扎得整整齐齐,用舌头舔一下黏上,刘子固将买的东西揣到怀里带回舅舅家后就不敢再动,怕把姑娘的舌痕弄没了,多么痴情。这样过了半个月,他的秘密被仆人发现了,暗地里跟舅舅商量,要他回家。刘子固恋恋不舍,但无可奈何,就把从杂货铺买的香帕脂粉之类他根本用不到的东西,秘密藏到一个箱子里,没人时关上门拿出来翻捡一遍,每样物品都引起一次甜蜜回忆。

这段聊斋故事基本上是从六朝小说借来的情节。南朝小说《卖胡粉女子》写一富家子弟爱上卖胡粉女子,每天托买粉往见,女子“相许以私”,约会时男子欢踊至死,女惶惧而遁,男子之母发现胡粉,告官追查,女临尸尽哀,男子豁然而生,二人结为夫妇。这是个非常简短的故事。

《阿绣》取材于此,但远远不止于此,阿绣卖杂货仅仅是两个人相识的开始,却是相当生动的开始。刘子固钟情阿绣,借买东西亲近。第一次,阿绣叫出父亲,刘子固失望而返;第二次,阿绣故意要高价,刘如数交钱;第三次,阿绣故意再要高价,刘子固还是照交,阿绣退了一半给他。三次买卖,一次和一次不同,一次近一次有感情交流。但明伦评语“刘固情痴,女亦慧种。”刘子固热诚、执着,多情得近于傻冒儿;阿绣纯真、热情,聪明之中带有慧黠。

买货接近人间阿绣

刘子固的痴情明显,阿绣的钟情若有若无。刘子固为接近阿绣,一次又一次买不需要的东西,阿绣故意以红土冒充胡粉,刘子固非但没发觉,还珍藏密收,“所市物,女以纸代裹完好,已而以舌舐黏之。刘怀归,不敢复动,恐乱其舌痕也。”痴情公子不敢乱美人舌痕,里边偏偏包着捉弄他的红土!小说家以趣笔轻轻点缀细事,写活了一对青年男女纯真、热烈而富有诗意的爱情。从这些描写可以看出聊斋小说不像《幽明录》那样人物平面化,故事梗概化,而是用生动活泼的细节刻划血肉丰满的立体化人物。

第二年,刘子固再次来到盖州,行李刚刚放下,就往姚家杂货铺跑,到那儿,姚家店门紧紧关着。他失望地回到舅舅家,猜想可能姚家的人暂时外出没回来?第二天早上起来又去看,门照样关着。他问邻居,邻居说,姚家原是广宁人,因为做买卖挣钱不多,暂时离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刘子固心情极沮丧,在盖州住了几天,怏怏不乐地回了家。

痴念引出狐女替身

刘母给他商量婚事,刘子固几次违背母亲的意愿,刘母很生气地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仆人私下里把刘子固在盖州的情况告诉母亲。母亲越加防范他,不再让他到盖州去了。刘子固饭也吃不下,学也上不成。母亲担心之极,既然没别的办法,就想:不如满足儿子的愿望算了。

于是,刘子固打点行装,赶到盖州,把母亲的话告诉舅舅,请舅舅到姚家说亲。舅舅按照刘母意思到姚家说亲,一会儿就回来了,对刘子固说:“办不成啦。阿绣已经跟广宁人订亲了。”刘子固懊丧地低下头,心灰绝望。

小说写了那么多二人的交往,其实阿绣的名字,直到现在才出现,从舅舅嘴里说出来。

回到家乡,刘子固捧着装满从阿绣手里买来的香粉、胭脂之类,泪如雨下,心里产生个痴念头:天下能有个跟阿绣一模一样的人就好了。这是小说的第一段,民间少女阿绣和刘子固的感情纠葛。刘子固是炽烈的爱,阿绣有些矜持又相当聪慧,是民间刚刚到婚嫁年龄少女的特点。

第二段:狐狸精阿绣李代桃僵。“徘徊痴念,冀天下有似之者”,是刘子固的愿望,也是狐女阿绣出场前提。

刘子固之所以痴念阿绣,因为其超逸绝伦的美。狐女之所以化阿绣形象出现,也因为艳羡阿绣超凡脱俗之美,希望与之媲美。刘子固思念阿绣,希望类似者出现,是热恋者特殊心理,也是作者有意安排:正因为刘子固对“似之者”殷切企盼,狐女阿绣才能李代桃僵,衍化出一段更令人心动神移的感情、衍化出对美和爱上下求索的人生。

真正女主角开始出现

实际上,刘子固和民间少女阿绣交往起到对狐仙阿绣的导引之用,小说真正的女主角是狐女阿绣。恰好有媒人来,极力称赞复州黄家女儿如何漂亮,刘子固怕此话不真,亲自跑到复州。进了西门,看到一家朝北人家,两扇门板半开,里边有个女郎非常像阿绣,再看她一眼,那女郎边走边注目刘子固,进门去了。正是阿绣!

刘子固激动极了,就到这家邻居租房子住下,细细打听隔壁是什么人。房东说,隔壁姓李。刘子固反复猜想、怀疑,世界上难道真有如此相似的人吗?住了几天,找不到理由到邻居家询问,只好天天守在邻居门口,希望那女郎再出来。有一天傍晚,女郎果然出来了,看到刘子固,返回身关上门,用手指指身后,又把手掌捂到额头上,进去了。

刘子固高兴极了,可想不出女郎这番手势是什么意思?

凝神想了许久,信步来到这家房后,看到那里有个荒凉的园子,西边矮墙刚到肩膀高,刘子固豁然开朗,知道这是女郎指点他来此这会面,就蹲到草丛中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有人从墙上露出脑袋,小声说:“来了吗?”“来了来了!”刘子固一边答应一边从藏身的地方跳出来,细细一看,果然是阿绣!

矮墙会面与身份疑点

刘子固激动地大哭。女郎隔着墙头用巾帕给他擦眼泪,温柔问候,亲切抚慰。刘子固说:“千方百计都不能如愿,我认为今生今世不能跟你相见了。怎么会有今天晚上的好事!你怎么到这里来?”女郎说:“李家,是我表叔。”刘子固请女郎跳过墙来,女郎说:“你先回去,让随从到别的地方住,我自己来。”刘子固把随从送走,坐在那儿等着。一会儿,女郎悄然而入,袍子裤子还都是当年的旧衣服。刘子固拉她坐下,详细叙述对她的思念和求婚,问:“听说你订婚,怎么还没嫁人?”女郎说:“说我接受广宁人聘礼是谣传,父亲因为咱们两家离得太远,不愿意跟您家结亲。”两人就寝,男欢女爱,颠鸾倒凤,女郎千娇百媚,妙不可言。到四更天,女郎急忙起来,翻过墙去,走了。这位阿绣,是个假阿绣,狐女阿绣。

狐女幻化为阿绣出现在刘子固面前时,立即显出机智和控制局面的本领:刘子固发现个很像阿绣的女郎盯着瞧,这个“怪似阿绣”的是“且行且盼而入”,多聪明的形体语言!这是暗示她认识刘子固,但不好意思打招呼,且行且盼比直接宣布“我阿绣”,更符合少女阿绣自珍自重的个性,然后刘子固宿愿得偿,与“阿绣”同居,欢乐无比。

从这段描写,我们发现,卖香粉的阿绣似乎一下子长大了,既老练又成熟。二人相认,刘子固悲伤地大哭,阿绣温柔地替他擦眼泪,亲热地慰问他。过去的阿绣娇憨清纯,带点儿清高,哪像现在的阿绣在男人面前如此主动?接着,二人“既就枕席,款接之欢,不可言喻。”这段描写意味深长。这位“阿绣”有点儿过于妩媚,不像天真少女。刘子固的经历说明:眼前美女就是阿绣。

太真反而显出假

但仔细琢磨又有疑点:其一,旧衣是识别阿绣的标志,但哪有数年不换的衣服?太真了反而说明其假。其二,女郎对刘子固的态度与当年的阿绣不同。昔日阿绣多一些少女娇憨,今日阿绣多一些母性温柔。处事过于老练成熟,不像天真烂漫的阿绣。但是刘子固沉浸在跟阿绣重逢的热恋中,哪儿可能想到这些?

刘子固当局者迷,仆人旁观者清。刘子固把到复州求亲的念头忘了,住半个月一句回去的话不提,也不找黄家女儿。有天夜里,仆人起来喂马,看到刘子固房间灯光亮着,悄悄一看,看到阿绣,大惊。仆人到市面上访查一番,返回来跟刘子固摊牌:“夜里跟你来往的,什么人?”刘子固开始还想隐瞒,仆人说,“这地方很荒凉,是鬼狐的窝。公子应该自爱,那个姚家女郎,为什么能到这里?”

原课所附《阿绣(上) 姐妹双姝,各有千秋》插图

刘子固说:“西邻是她表叔,有什么不对头吗?”仆人说:“我都问清楚了。东邻只有个聋老太婆,西家只有小孩子,没有其他亲戚。你遇到的应该是鬼魅,不然,哪有穿了几年的衣服不换?而且这个女的面色过于白,脸颊比阿绣稍微瘦点儿,笑起来脸上没有那两个小小的酒窝儿。不如盖州的阿绣长得美。”智仆眼光如炬,情人看不出来的微妙差别,他看得出。

仆人识破狐女

而眼前的“阿绣”“不如阿绣美”是《阿绣》故事的关键。刘子固想了想,害怕了,说:“怎么办?”仆人说,等她来,我拿着兵器进来打。晚上,女郎来了,对刘子固说:“我知道你怀疑我。我没有其他想法,不过来了结我跟你命中注定的情缘。”她的话没说完,仆人手拿兵器冲进来,女郎呵斥:“丢掉兵器!准备酒菜我跟你的主人话别。”仆人手里的刀自己掉到地上,好像有人从半空夺走。

刘子固更害怕,勉强安排酒菜,女郎跟平时一样说说笑笑,对刘子固说:“我了解您一直想念盖州阿绣,我想帮您,尽我的微薄之力,您还用埋伏兵刃?我虽不是阿绣,自认为不比她差。您看我像过去那个阿绣吗?”刘子固吓得毛骨悚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女郎听到更鼓敲了三下,喝了口酒说:“我先走吧,等您洞房花烛,我再来跟你家美人儿比比,看看到底哪个漂亮?”转眼不见了。

刘子固跟“阿绣”刚刚还恩恩爱爱,难舍难分,转眼间刘子固对“阿绣”就没有丝毫眷恋,只考虑个人得失,实在寡情。相比之下,狐狸精阿绣要宽厚得多,善良得多,她在严阵以待的刘子固主仆面前,既不大惊小怪,也不自惭形秽,不卑不亢,坦坦荡荡,落落大方。她还埋下她将会再出现的目的:和民间阿绣比美。她会怎么跟真阿绣比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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