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兵”的标准 | 《虚实篇》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为大家介绍《孙子兵法》这一部兵家的最重要经典作品。

怎样让敌人听你指挥？

我们接下来读的是《虚实篇·第六》，这是延续着前面的《形篇》跟《势篇》，接下来继续讲在作战当中，或者我们可以扩大地说，在跟对方拥有竞争关系的时候，关键的一件事情，那就是你要掌握主动。 "孙子曰：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 ”这也就是一直留到现在的成语以逸待劳的出处。 告诉你说，你已经先到了要作战的地方，在那里等敌人，这个时候你就有充分的准备，你就会比较轻松。 相对的，比敌人要晚到去作战的地方，你是赶到那里去，那当然你就比较疲惫。 这里在事实的描述上，其实也就牵涉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你怎么能够先到要打仗的地方去呢？换句话说，这是必须要有特别的算计，特别的安排的。 所以他说“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这个“致”我们可以把它当做是去调动、或者是去牵引，你要懂得如何去调动敌人，而不至于被敌人调动。 这个更有趣了，我在跟对方打仗，为什么我能够调动，能够牵引对方，按照我要的来移动呢？

所以他说“能使敌人自至者”，意思是说你不可能强迫他，那你怎么办呢？ 让他自己愿意来。 你怎么让他自己愿意来？ 叫做“利之也”。 你用各式各样的方式去引诱他，让他觉得我到这里去，我如此地运用我的军队，对我自己是有利的。 当然，事实上他上了你的当。 所以这篇为什么叫做《虚实篇》？ 就是你要在虚实之间灵活运用，以至于表面上敌人认为这是对我最有利的，但是事实上，在实的这一面却是你安排要他来的。这是一种方法，这是利诱。 还有另外一种方法，“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 ”这个害之意思就是阻碍他，你布设下各种不同的障碍，让敌人不能去你不希望他去的地方。 “故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者。 出于其所，必趋也。 ”用这种方法，你去控制敌人的行动，你要他去那里，你要他在这个时候移动去到那里，不管是用利或者是用害，总之，他照着你的安排去做，这个时候你就拥有了这样的主动。

他休息，你不让他休息，叫他到下一站去，因为他以为到下一站对他有利，他就动了，他原来有的休息的体力就被消耗掉。 他原来可以吃饱，但是你却用你的安排，用你的计谋，把他引诱到不应该去、吃不到的地方，吃不饱的地方，他就变饥饿了。 如果他原来在这里安定安稳，但是你也可以让他离开这样的一个基地，让他奔走在路上。 "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这就是掌握了如此的原则，“出其所必趋也”，被你安排，被你布局，他不得不去。

让敌人找不到你，是最好的进攻办法

倒过来，我们自己这一方呢？ 这一方孙子的描述是“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 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 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 你的军队一样要移动。 可是为什么你的军队即使移动了很远，你不用担心军队变得劳累，没有办法打仗？ 因为你选择的路线是你知道敌人危害不了你的路线，是敌人没有想到你会走的路线。 如果敌人知道了你会走这条路线，那在路上，你就会被敌人骚扰，你就会被敌人攻击，那么在这个行军的路上就变得非常的危险。 可是因为你了解敌人在哪里，你知道敌人预期不到你要走这条路，你才走这一条路。 你去进攻敌人，为什么一定能够打胜？ 一定能够把这个阵地或这个城给拿下来？ 因为你去打的是你知道敌人“不守”，所谓不守，包括他没有想到要防守，或者是他没有能力可以防守的地方。 敌人守得好好的地方，你去打他干什么？ 别笨了，只有敌人不守的地方你才去打，这样打了当然就可以拿下来。

而相反的，你自己要防守的地方，为什么一定可以守得非常的牢固，敌人没有办法把它拿下来呢？ 因为你去守的是敌人想不到应该要来攻击或有能力来攻击的地方。 换句话说，这些都是在你的计划，因为你有计划，“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 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 ”攻守必须用这种方式连接在一起。 什么样的进攻是最好的进攻？是敌人没有能力防守或敌人不知道怎么样防守的方法，这就是最好的进攻的方法，倒过来，敌人不知道怎么样进攻，这种防守的方法就是最好的防守。 “微乎微乎，至于无形； 神乎神乎，至于无声。 ”这个时候就用带有夸大的口气跟你描述，跟你形容，这种思考、这种布局可以微妙到让敌人看不出一点点的行迹，它可以神奇到让敌人听不到一点点的声息。 “故能为敌之司命”，如果你用这种方式握有了主动，那么敌人的命就操纵在你的手里，你便成了敌人的司命大神。 你要他活着他就活着，你要他死，他非死不可。 "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 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

”各种不同的形势都是相对的。 你去进攻，敌人一定挡不了，因为你冲进去，你所选择的这个点是敌人虚空、没有布防的地方。 倒过来，当敌人打胜，你必须要撤退的时候，你也要保障，你撤退的时候敌人追不上你。 为什么敌人追不上你？ 因为你撤退的速度非常地快，快到敌人是赶不上的。 "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 我不欲战，虽画地而守之，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 ”所谓握有主动，就是你有充分的选择权，如果你选择要打，就算敌人已经有高垒深沟的设防，你都有办法让他非得跟你打。 他本来不想跟你打，这个时候他就是躲在他自己那里，保全他军队的实力。 你怎么让他非跟你打不可呢？ 叫做“攻其必救”。 因为有他不能够损失或他不能够失去的要点，你去攻打这个要点的时候，他非来保护不可。 当他必须要出兵保护的时候，他就非得在你选择的对他不利的地方跟你决战。

倒过来，你自己要防守的时候，我不想打仗，就算是轻易地画地防守，敌人也没办法来跟你交战，这又是凭什么呢？ 是因为你懂得如何诱使敌人改变他的作战方向，敌人老是打错地方，那你就可以不用跟他打，你继续在那里留着，在那里等着，在那里培养你的实力。 接下来非常重要的这一句，说“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 ”又回《势篇》里面所讲的数学的问题，但是这里更深一层，它告诉你，对方显现出来他的布局、他的行动、他的规模、他的打法。 倒过来我方叫做无形，无形当然不是你不见了，而是说你都让敌人看不到。 一边是明的，那就是敌明我暗。 敌明我暗产生什么样的好处呢？ 我可以集中我的兵力，但是敌人因为找不到我，他非得要防守这么长的阵线，他到处都必须要警戒着，这个时候敌人的力量就必然是分散的。 你集中，敌人却分散，那这个仗就好打了。 "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 ”本来双方有一样多的军队，可是你因为无形敌人找不到你，你就集中在一起。

敌人必须分散在十个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地位，在那里等你或在那里防备你，你就可以以十击一，这个时候造成了我众而敌寡，在数量上面不平衡的优势。“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能够实行以众击寡的打法，那么在我军当面对战的敌人，当然就很容易打败，叫做“约”，约的意思是简单、快速，一点都不麻烦，打了你就赢了。 "吾所与战之地不可知，不可知则敌所备者多。 ”很关键的是他不知道你要打他哪里，他不知道你要打哪里，他到处都必须戒备。 “敌所备者多，则吾所与战者寡矣。 他分散在那么多的地方防备，因此你要去打的每一个地方，他都只有少少的部队"故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 ”他就这么多军队，所以他把重点放在前头，他后头就空虚了，你就去打他后面。 倒过来，他把重点放在后面，他前头就薄弱了，你就打他前头。 左边右边也是这样。 有没有可能敌人平均分配，前后左右都平均来防卫？

所以我就告诉你，这样更好，因为每个地方都少、都弱，所以你爱打哪里就打哪里，你都能够发挥以众击寡的效果。 所以，“寡者，备人者也； 众者，使人备己者也。 ”关键的差异，最大的差异，被动地防备人家，这样的军队一定兵力薄弱，关键重点不在于你到底真的有多大的军队，是因为你非得分散不可。 倒过来，能够迫使敌人对我军处处防备，那你就一定能够享有兵力充实的优势，不管在绝对数字上你到底有多少的兵。 "故知战之地，知战之日，则可千里而会战。 ”握有主动，这个战争的地方，这个战争的时间都是你选的，这个时候即使你要带着你的军队，从很远的地方到这里都没关系。 刚刚前面已经讲了，“行千里而不劳者”，因为你即使走那么远，敌人没办法骚扰你，你仍然可以保有军队、战力的完整。 "不知战地，不知战日，则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后，后不能救前，而况远者数十里，近者数里乎！ ”所以这里又牵涉到另外一个条件，那就是运动的能力。

如果你没有办法决定跟敌人决战的地方、时间，你就只能在那里等着。 等着的效果是最糟糕的，因为你分配所有的部队，在那里有左边的、有右边的、有前面的、有后面的，但是只要敌人从任何一个方向来，你的兵力是分散的，就只有迎战敌人这一小波的军队可以打仗，其他的都来不及增援或者是来协助。 这样的军队，另外一个问题是你失去了移动的能力。 前面我们刚刚讲，如果你握有主动，就算要走到千里之远，你都可以去打敌人。可是如果你没有主动，你连几里都动不了，因为每一次移动都让自己陷入非常危险的境地。

常胜军的炼成：变幻无形

所以呢，接着孙武就按照吴国跟越国的现实状态讲了这句话，“以吾度之，越人之兵虽多，亦奚益于胜哉！ ”在吴、越对阵的时候，虽然越国他的军队再多，我们都不怕他，因为我们懂得如何掌握主动。 "胜可为也。 敌虽众，可使无斗。 ”记得，胜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胜利是做出来的，胜利是创造出来的，没有在那里等待胜利掉到你的头上来的。 怎么样把胜利给创造出来？ 不管敌人的实力有多强，你就是要做到让敌人根本没有办法发挥他的实力，敌人没有办法把实力真的用在战斗上，这叫做“使无斗也”。 这个使字也就意味着对方是被动的，主动握在我手里。 接着后面这一段，“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这里讲到了四个重要的动作。 第一个是策，策度、筹算，你看孙武一再地回到这个重点上，你要去策度，你要去分析，分析什么呢？作战计划的优劣得失。 再下来第二个动作是“作”，这个作要干嘛呢？要去挑动敌人，了解敌人动跟静各有一些什么样的变化。

第三个，就是我们刚刚前面讲到要表现在外，那是虚，你要怎样把自己的军队表现在外，决定表现在外又牵涉到另外一个重要的观念，那就是死地跟生地。 在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条件下打仗，是会赢的？ 倒过来，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条件打仗是打不赢的？ 你必须要借由这样的一种势形诱敌，了解了敌人之后，你才能够分辨死生之地，才能分辨什么是死地，什么是生地。 第四个动作叫做角，就是试探着去接触敌人，但是不要一下子就打。这是干嘛呢？这是去测，这是去探测，看看敌人兵力配备到底如何。 “角”这个动作又牵涉到《孙子兵法》里另外一篇重要的内容，叫作“间”，间谍的间，我们要怎么样知道敌人，为什么我们能够握有主动？ 那就是要能够找到方法，获知敌人的状态。 派出少量的军队试着跟敌角力，这是一种方法。 但是更根本、更关键的你要派间谍去收集你所需要的资料。 《虚实篇》最后的结语，孙子说，“形兵之极，至于无形。 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

”对于虚实掌握到最极致的时候，你的外表伪装到了极妙的程度，看不出一点真实的影像，没有露出一点点真实的样子。 既然不露真实的样子，就算有深藏的间谍也窥探不了你的底细，再高明的对手也想不出对付你的办法。 "因形而措胜于众，众不能知。 人皆知我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 ”你懂得这样掌握虚实，也就是懂得如何伪装，就算把胜利摆在一般人、大家的眼前，公开让大家看，他们也看不出来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样的奥妙。他们只知道你赢的时候，打仗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可是却不知道在背后你是如何运用去到战场之前的各种不同的条件，各种不同的因素而达成胜利的。 "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所以会打仗的人每一次都会打胜仗，可是每一次胜仗的方法都不一样，不会重复，是因具体的情况，而有了变化无穷。 这就是“夫兵形象水，水之行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他用水作为比拟，水自然的趋势就是离开高的地方，往低的地方流。

如果一个军队要求胜利，很自然地，就必须要避开敌人的实处，而攻击敌人的虚处。 "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 ”我们如何运用水，我们就是要靠着高低的安排，来让水流到我们要去的地方。 我们要怎么样在运用军队的时候得到胜利呢？ 我们就看敌人是什么样子，我们掌握了敌人，依照敌人的条件来安排我们用兵的方法。 "故兵无成势。 ”千万不要死守规则，千万不要有公式，有公式了你就不会用兵了； “无恒形”，也千万不能有一种固定的形式让别人看到，让别人能够掌握； “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这叫做神兵，什么叫做神兵呢？ 敌人怎么变化，你才决定，你才知道你下一步怎么做，在这里面取得了胜利的条件。 "故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这里就呼应了阴阳五行的自然观。 五行里面金木水火土，没有哪一个元素特别的厉害，因为它们彼此环环相扣，相生相克。 四时春夏秋冬，没有任何一个最厉害，最了不起，可以一直都在那里的，它必然是递换的。

不同的季节，太阳在天空的时间有长有短； 月亮更明白，有生霸、死霸，也就是有朔望、有圆缺。 大自然是这样不断变化、变化不居的，所以我们用兵也要模仿大自然，不能够固定，不能够僵化。只有在灵活的变化当中掌握主动，让对方捉摸不了你，这样才能够培养出一支常胜军来，怎么打仗都能够打赢。这是《孙子兵法》当中的《虚实篇》。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课程配套原文（非音频口述）

《孙子兵法·虚实篇》孙子曰：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故敌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 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 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 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 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 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 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 微乎微乎，至于无形。 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 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我不欲战，画地而守之，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 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 吾所与战之地不可知，不可知，则敌所备者多；敌所备者多，则吾所与战者寡矣。故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寡者，备人者也;众者，使人备己者也。

故知战之地，知战之日，则可千里而会战。不知战地，不知战日，则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后，后不能救前，而况远者数十里，近者数里乎？ 以吾度之，越人之兵虽多，亦奚益于胜败哉？故曰：胜可为也。敌虽众，可使无斗。 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 故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 因形而措胜于众，众不能知；人皆知我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 故兵无成势，无恒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故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