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孙子”的历史故事

大家好，我是杨照，从这集的音频节目开始要为大家介绍诸子百家当中的兵家。

司马迁怎样记录孙子？

在历史上流传下来最有名的兵家的著作是《孙子兵法》，在《史记》当中有《孙子吴起列传》，司马迁把孙子跟吴起放在一起，写了这样一篇合传。 这篇合传结束的地方，司马迁写了一段话，他说“世俗所称师旅”，只要大家一般讲到跟战争、跟军事有关的，都会接到《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只要牵涉到军事战争，很容易都会联想、都会提到《孙子》十三篇跟《吴起兵法》，这是两部书。 司马迁接着说，“世多有，故弗论。 ”这两本书一般很容易找得到，流传得普遍，所以司马迁就选择不多讲书里面的内容。 那不讲书里面内容，讲什么呢？ 文章里是，“论其行事所施设者”，在这篇合传里，他就多讲他们两个人的生平，以及他们所成就的事。 这是重要的讯息。因为首先让我们知道，太史公让我们知道司马迁很了不起的一件事，就是当他写《史记》的时候，他考虑得非常周详，尤其是他慎重地考虑，要在《史记》里面写什么，还有不写什么。

我们在《史记》里常常看到一些奇特的现象，例如说在《秦始皇本纪》里，他把贾谊的《过秦论》，几乎是全篇从头到尾把它抄下来。 他那么爱抄书干什么？ 为什么要把贾谊的《过秦论》全部抄完呢？ 要充字数拿稿费吗？ 当然不是。 因为相对应的，我们又会看到像刚刚所提到的《孙子》和《吴起兵法》的这种事，司马迁告诉你说，这两本书你们很容易都可以找得到，就算没看过的你想要看，你随便去找就好了，所以我都不需要跟你多说这两本书里面讲了什么样的内容。 这也就意味着当司马迁在《史记》里面长篇地抄书，一定是因为他所处的汉武帝的那个时代，要么他觉得这些文章、这些内容一般人不容易看得到，要不然他就是担心经过了时间之后，这些文章可能会找不到。 在这种状况底下，他就会用他自己的《史记》把这样重要的文献，重要的内容保留下来。

逃过“焚书”的“有用”之书

再跟着司马迁的这个说法，我们回溯，我们探索一下，为什么《孙子兵法》跟《吴起兵法》到了汉武帝的时代都还能够普遍流传？ 这里面关系就牵涉到这两本是有用的书，这是兵法，而且是产生在战争时代的兵法。 这种兵法不是拿来讲道理的，这种兵法是真的要在打仗上面去指引如何作战、如何指挥，是要用的书。 也就是这些书它的内容，并不是来自于周代，原来王官学的传统，而是后来特别针对技术上面的训练或者是实际应用而产生的新的资料。 因为是有用的书，所以到了秦代,秦始皇烧书的时候，这些书就因为有用被留了下来。 《史记》里也记录得很清楚，秦始皇下令烧书，里面有一段特别讲到了，“种树、卜筮之书”，这种书他是不烧的。 种树该怎么种，卜筮该怎么算命——我们也不能抓着就是这样字面上解释。种树扩大来说是跟农业有关的，种树跟卜筮加在一起，扩大来说指的是这是为了技术，为了有用而写的书。 这种书对秦始皇来说，他最在意的这不是拿来论辩，更重要的这不会被运用来批评时政、来挑战法令。

他要烧的，他在意的，他仇视的就是那种王官学流下来，因此这种有学问、有知识的人，可以说以前的人怎么样怎么样，以前的道理如何如何，圣人是怎么样怎么样？ 用这种内容来辩论来挑战秦始皇的律令，这才是秦始皇无法忍受的。 因为这是兵书，所以孙子、吴起的书到汉武帝的时代仍然好好地保留着。 保留得多好呢？ 我们再下来，可以从1972年在山东临沂银雀山挖出来的汉墓而有更大的把握。银雀山汉墓里出土了大量的竹简，竹简里有《孙子兵法》，而且不只一本《孙子兵法》，有两本《孙子兵法》，我们对照检查其中的一本《孙子兵法》，跟今天流传下来的《孙子兵法》没有太多的两样，这就表示这本书从汉武帝的时代，到后来在校勘上面并没有太多的改动，也没有什么不同的版本。 1972年，银雀山的挖掘，另外一个重大的贡献是终于理清楚了，在历史记录上有两个孙子，一个是吴孙子，一个是齐孙子，这是两个人，而且有两本书。 吴孙子就是我们今天熟识所讲《孙子兵法》的作者。

可是还有一位孙子，就是孙膑，也就是在传统故事当中，经常跟庞涓联名，有了很多斗法故事的这个人。 孙膑比孙武大概晚了100年左右，所以有孙武的《孙子兵法》，也有孙膑的《孙子兵法》。

被时代抛弃的孙膑

事实上在1972年这些竹简出土之前，《孙膑兵法》这本书失传了超过1000年的时间，因此在过去的传统当中就会产生了许许多多的这样的混淆。 比如说我们在其他的文献里面看到引用《孙子兵法》，可是那样的字句，那样的内容，却在今本流传下来的《孙子兵法》里面找不到，现在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那就是因为这不是来自于孙武所写的《孙子兵法》，而是从孙膑所写的《孙子兵法》里面所找出来、所引用出来的内容。 用这种方法，我们可以把过去的许多的错乱跟困扰都可以弄清楚了。 又因为有两本《孙子兵法》，我们又发现这两本《孙子兵法》他们在后世流传的命运跟遭遇很不一样。 一本孙武的《孙子兵法》一路流传下来，没有什么改动，也就意味着从汉代以下，这本书基本上从来没有绝版过，所以一路延续下来，它就不会产生许多的错乱。 但相对应的是那一本《孙膑兵法》。《孙膑兵法》在历史当中的大部分的时期，大家并不能够确定，真的有这本书的存在，因为被遗忘了、消失了。 好了。

同样都是《孙子兵法》，为什么一本孙武的兵法留下来了，另外一本孙膑的兵法却被遗忘、消失了呢？我们可以从几个方向来探索这个问题。 从一个方向我们知道兵法的书在战国时期必然是流行，而且一定会流传得很广。因为要讲中国的历史上跟战争关系最密切的时刻，那第一名一定就是春秋战国。 春秋战国牵涉到的战争时间之长、范围之广，没有任何其他历史时期可以相比拟。 从西元前第6世纪，也就是孔子出生之前，一直延续到西元前第3世纪末，也就是秦始皇统一六国，到后来又再衍生出楚汉之争，你一算，这里有350年的时间。 中国陷入在一连串越来越激烈的战争当中，这不只时间绵延很长，而且战乱的范围非常非常的广。 从时间绵延的角度来看，魏晋南北朝自从有胡人外族的入侵，接下来产生了巨大的混乱。魏晋南北朝有大概200年左右的时间，中国陷入在一片动荡，一直不断的有战争。 但是换另外一个标准看，魏晋南北朝战争的频率远比春秋战国要来得低，因为南方从东晋到宋齐梁陈，它维持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王朝。

北方经过了前期的动荡之后，后来还是出现了以北魏为中心的王朝。 因为南北各有它中心的政权，再加上有世家作为社会的组织的骨干，相对有效抑制了战争的频次，以及它所影响的地域，所以这是魏晋南北朝无法和春秋战国相比的主要的理由。 单纯看战争的频次以及战争蔓延的范围，那可以跟春秋战国相提并论的，那是唐朝末年，从黄巢之乱一直到五代，从藩镇割据一路延伸下来的状态，这是高度分裂的一种局面，各个军阀、藩镇之间有非常激烈的争斗。 不过从时间的长度一算，我们也就知道唐末到五代这一段主要的时间，不过就是60年到80年，这跟东周、春秋战国300多年的这种规模，也不是在同一个层次上的。 所以从这个基本的背景上面来看，会有《孙子兵法》，不管它是孙武的还是孙膑的，再加上像《吴起兵法》这样书的存在，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在那个时期，人们活在战争的环境跟气氛底下，人们的确确需要思考战争，需要解释战争，更重要，需要有人来教你怎么打仗，或者至少怎么样不要让战争毁灭了你，消灭了你。

这是这一批书，这是这些兵家的书，它的主要的意义以及主要的作用。 我们再接下来看，自从结束了楚汉相争，汉朝建立之后，接着中国相对有很长时间的和平，这种和平的时间到司马迁的时代，已经快要将近百年了。 相应的，在不战争的时候，这些教你怎么思考战争，怎么打仗的书，应该也就越来越不受到重视了。 《孙膑兵法》，还有包括司马迁同时提到的《吴起兵法》，就在这样的一种时代的转折、改变当中，开始越来越不受到重视。 于是，在汉代，司马迁所提到的这种状况就改变了，《吴起兵法》后来基本上就没有人读了，《孙膑兵法》根本就被遗忘，甚至大家不知道除了孙武的兵法之外，还有另外一本孙膑的兵法。

超越战争的智慧：《孙子兵法》

那为什么孙武所写的《孙子兵法》却留下来了呢？并没有跟《吴起兵法》或《孙膑兵法》一样消失在历史的洪流里面？这里我们大概可以简单的提两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是因为这本书在历史的过程当中，因为这本书在它流传的过程当中，曾经遇到了一些重要的读者。 比如说在汉末有一个人，他写了《孙子略解》，这应该是这本书最早的一份注解，写这个注解的人是谁呢？ 这个人叫做曹操。 虽然《孙子略解》到底他怎么注《孙子》，今天大部分内容都找不到了，可是我们认识曹操，我们知道曹操。曹操重视孙子这件事情，当然就提高了孙子的历史的地位，使得他可以在时间上面延续影响力。 除了这个理由之外，我们再回到《孙子兵法》的内容上看，尤其现在有银雀山出土的《孙膑兵法》作为对比对照，那我们了解了，因为《孙子兵法》它从前提上就把战争的定义跟解释战争的方式予以扩大。 书里面谈的不是狭义的战争，首先它要面对它所探讨的是广义的战争。 第二，它探讨的方式，它探讨的面向不是战争的技术，而是战争的道理。

战争作为主要分析跟解释的对象，可是它用来分析解释战争有那么多外围的条件跟元素，这么丰富的这些条件跟元素加在一起，就使得这本书的很多的内容可以离开战争而存在。 什么叫做离开战争而存在呢？我们可以把它当做是一般在竞争状态底下，各种不同考量跟策略的思考。 因为有这样一种更广阔的战争的视野，就使得《孙武兵法》这本书在内容上可以吸引更多的读者，有足够多的读者，又有很多重要的读者来解释、引用、背书，这本书就取得了不同的地位，这不是偶然的。 《孙膑兵法》没有这种比较高层次的内容，所以它被遗忘了。 《孙武兵法》就是有这样不同层次的内容，所以不止它留下来了，而且今天我们用这种策略思考的角度来认识、来阅读《孙武兵法》，都可以在不打的环境底下，让我们得到丰富的收获。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