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秋到战国，战争发生了什么变化？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为大家介绍兵家以及兵家最重要的经典作品《孙子兵法》。

孙武的身世

当我们讲到《孙子兵法》，现在我们知道了，叫做“孙子”，或叫做《孙子兵法》，有两本不一样的书。 一本在传统历史上面称之为叫做《吴孙子》，就是孙武所写的。 另外一本历史上面称之为叫做《齐孙子》，孙膑所写的。 但是把《齐孙子》跟《吴孙子》用这种方式命名区隔，其实产生了另外的混淆。 因为孙武他实际上也是齐人，他跟孙膑都是来自于齐的非常重要的一个世家，姓孙的这个世家。 在封建开端，齐的王室是姜姓，也就是姜子牙，姜太公他被封到了齐，才有齐国王室的开始。 所以他们本来是姜姓，可是后来在齐国当中有一支重要的大夫士族他们崛起，甚至到后来，他们篡夺了姜姓，这个就是田姓，或者是陈姓。 在古代的读音上，田跟陈其实应该是同音的。 今天我们在讲普通话的时候，田，它是 t 的音，陈是ch的音。

但是例如说，留下古音，传统中原古音的闽南语，这两个字的发音跟普通话的发音刚刚好相反，田发音叫做“禅”，陈的发音叫作“胆”，两个声母对反了，但都是一个t，一个ch，就表示这两个音在古时是互转相同的。 这个田姓大宗、大世家里面又有一支因为立了大功，所以齐国齐王给了他一块封地，再度改赐姓，就赐他为孙姓。 所以陈、田、孙，其实都是来自于齐国，他们在渊源上是同一个系统的。

战争，作为一种礼仪

关于孙武的生平，我们知道他大概比孔子稍微晚一点，是西元前第六世纪中，也就是春秋末年到战国时期，这是他主要活跃的时候，同时也就是战争正在快速扩张，改变战争定义的一个特殊的时代。 当孔子刚出生的时候，战争是齐桓晋文。为什么要提齐桓晋文？也就意味着那个时候，是由霸主在掌管一切列国秩序的。 春秋中期的战争，依然延续着许多封建的规矩。 比如说其中的一个霸主宋襄公，他最有名的故事，他跟楚国打仗，看到楚国的军队正在渡河。 旁边他的将领当然就建议他趁着楚军在渡河的时候就去打，当楚军在不利的环境底下，宋国的军队就有比较大的把握可以打胜仗。 但是宋襄公拒绝了，他在那里等啊等，坚持一定要等楚军完全渡了河、上了岸，而且还要全部摆好了阵势才开始打。 一打，宋国的军队就大败。 这个故事意义非凡，因为宋襄公到底犯了什么样的错误？他是一个老旧概念底下的战争，古老的这种战争的方式，已经没落，已经过时了，可是宋襄公却坚持，必须要用这种古老的仪式才能够打仗。

因为在这之前，打仗是封建秩序当中的一部分，有它的礼，在封建秩序当中，有这些严格的程序规范，所以宋襄公坚持这些礼仪规范。 然而这一套东西在当时，有很多国家越来越不在意，越来越不当一回事了。 那个时代跟战争相关的，还有外交会议。 为什么会有春秋五霸？ 霸是什么？ 霸主就是主持外交会议的。 国与国之间有争端，应该要先在霸主所主持的外交会议上面经过了协商，如果不经过这样的程序就出兵去打人家，这是非礼的。 那霸主干的事情是什么？ 第一，霸主来主持这些外交会议。 第二，如果有人不来参加外交会议，或者是不遵从外交会议的结论的话，那霸主就率领好几个国家，联盟来打这个国。 在这种状况底下，这个以少对多的国，他就一定会输。于是他就不得不乖乖地遵照外交的仪节，依照外交会议的需求、结论来行事了。 霸主至少让大家可以坐下来谈判，这很像今天联合国安理会，要出兵，要打仗，先到安理会去控诉，请安理会通过责的议案，有这样一道一道的程序。

如果不依照这些程序的话，就会变成其他国家的公敌。 那个时候打仗有这么多的规矩，因为打仗主要是贵族跟贵族之间的较量，平民是无法参与的。 我是个贵族，我就自备我的马，自备我的车，能动员多少的贵族，打什么样规模的仗。 算一算你当然也就知道，那是非常有仪式性的战争。 打完了，输赢一分出来，大家再回到谈判桌上，你要赔什么，我跟你要求什么，讲一讲，然后就处理解决了。 孔子出生的时候，战争还长这个样子，可是等到孔子去世的时候，战争就完全不是这样的面貌了。

跨国的人才流动，野蛮的战争形态

这一段战争最大的改变，孙武这个人基本上是全程参与的。 他原来是一个齐人，后来他从齐国出走，跑到南方去，光是这件事情就不是以前会发生的。 就是因为封建秩序正在瓦解崩坏的过程当中，有着国君对于人才的需求，所以跨越国界的人才的运用，才在这个时候慢慢成为了流行。 国君面对越来越大的威胁，他们愿意用的人，他们选择人才的范围于是就越来越广。 在原先的封建秩序当中，谁是君，谁是臣，这本来是固定的，是从身份而来的。 可是在这个时代，孙武从一个齐国的世家却离开了齐国，跑到吴去当别人的大臣。 从孙武的身上，我们就可以看到这样具体的变化。 孙武跑到了吴国，他结交了从楚国来的伍子胥，孙武跟伍子胥，他们就是吴王阖庐赖以跟楚发生争战、终于得以建立吴国势力的关键人物。 在形式上也很重要，我们看这是楚国跟吴国之间的冲突竞争，它发生在南方。这是春秋末年最重要的一连串的战争。 为什么会发生在南方？

因为这是边陲地带，换句话说，中原核心地带，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这些国跟这些国君，他们仍然受到强烈的封建秩序跟封建礼仪的约束。 可是楚、吴、越，这本来是南方蛮荒地带，本来就没有那么强烈的封建的约束。 一旦大家要开始比力气的时候，最后谁会赢得快呢？ 那种比力气的时候，我不跟你讲究那么多的规矩，我可以挖你眼睛，我可以拉你辫子，这种人就赢了。 楚国吴国就是那种可以挖人家眼珠，可以拉人家辫子，这种不讲究规矩的打架的方式，跟北方所认定有很多规则规矩的打架的方法不一样。 春秋战国战争形态的重大的改变，不是从中原开始的，是从这些边境地带所产生的。在春秋末年，边境地带发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楚、吴、越这三国彼此的争斗。 伍子胥他原来是楚人，因为楚国的内讧，所以他才出亡跑到吴国来。 楚国也就是因为封建秩序没有那么严谨，所以会有一大堆大夫家之间的私怨。

伍子胥因为牵涉在这种私怨当中离开了楚，对楚深痛恶绝，到了吴国，他去投靠阖庐，只抱持着一个概念，那就是要借吴国的力量来复仇。 在《孙子吴起列传》当中我们就看到了，楚国的伍子胥到了吴国，认识了从齐国来的孙武这两个人都不是吴国人，都是外人。 可是伍子胥七荐孙武，七次推荐孙武给吴王阖庐，终于吴王阖庐用了孙武。 他用了孙武之后，接下来最重要的大事，以孙武为大将伐楚，叫做伐楚取郢，攻其楚国。 在战争的过程当中，一路攻到了楚国的国都郢，这场战争意义非凡。 如果单纯看断代的时间点上，这应该是春秋末年的一场战争。 可是如果从战争的形态和战争的条件来说，这事实上是最早发生的第一场战国时期的战争。

比楚国更野蛮的一个国家

为什么这样讲呢？因为这两个国家，楚国已经够边陲了，吴国是比楚国更后起，也就是原先比楚国更边陲的一个国家。吴楚之间这场战役，性质非常的不同。我们看《左传》，《左传》书里面记录了几百场的战役，怎么会有这么多战争？相对因为战争容易打，因为战争不需要动员那么多人。 在《左传》里面，光是看当时的霸主齐国，有的时候一年，齐国要参与五六场战争。战争是重要的事，但战争没有那么困难。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吴国跟楚国之间的战争，就变成了可怕的大动员。 这个跟后来战国时期的规模，还是不能相提并论。 可是相较于春秋时期其他的战役，我们看一下这场战争，吴国一路打到楚国去，动用了三万的士兵。 而楚国呢？ 为了要防御，也动员了二十万的部队。 这种数字前所未见，在过去的时代是无法想象的。 会有这种的数字，也就表示这种战争已经从原来的贵族战争转变成为平民战争，不可能有多达三万五万的贵族来打仗的。这就是后来战国战争的基本条件。

第二，这个时候的战争，已经从有限的战争朝向无限的战争在变化发展了。 无限战争意味着战争不是打赢打输，然后坐到谈判桌来，分这个分那个来解决，不是这样的。 这个时候的战争，就牵涉到了一个国家真正的存、亡、生、死。 仗一旦开始打，要如何结束，就不再是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可以在谈判桌上，一坐下来就可以谈成的事情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这场战争前后打了三个多月，以后来战国时期的标准，这都算是相当长的一场战争。 这场战争从吴国一路打，打到楚国的国都郢都，这个时候吴国打赢了。 看，这中间经历了多少重要的战役，花三个月的时间才解决。 这样的战争要有持久性，就不会再是贵族自己备马备车，自己准备粮食，打了之后，三天之后，战争结束了我就回家。 这里就牵涉到一些新的问题，这么庞大的军队，粮食怎么来？ 当军队兵力折损了，该如何补充？ 这就是新的战争所引发的新的课题。 孙武他积极、而且扮演领导角色，参与了这场战争。

等到楚被攻破了——因为楚国够大，国力够强，并没有因为这场战争就灭亡，但是也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创伤。 吴国往西，打了在他西边的楚国，但是接下来，在他的东边又兴起了越。 如果拿楚跟他北边的宋相比的话，楚是野蛮国家。 可是拿楚跟在他东边的吴国相比，那楚就变成了文明国家，因为吴国相较于楚国更野蛮。 可是如果再拿吴跟更东边的越相比，这个时候吴又变成了文明国家，因为越更野蛮。 所以我们就看到，原先封建秩序当中非常边陲、不被视为文明的这些南方的国家，他们连环的冲突。 越国崛起了，吴国担心腹背受敌，所以就出兵去打越国，一路把越几乎要打到海里面去，后面才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 在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里面最戏剧性的一段，那就是伍子胥被杀。 伍子胥被杀，孙武应该也连带在吴国消失了他原来在军事上面的影响力。 这是我们对于孙武生平基本的了解。 这样的背景，有助于我们理解《孙武兵法》这本书。 这本书依照传统的说法，是孙武在带领吴国军队之前就已经写了这本书。

不管是在伐楚之前，还是伐楚之后写的，显然伐楚这种特殊战役，在那个时间点上，像是一场未来战争形态的思考，有着密切的关联。 所以可以这样理解《孙武兵法》，《孙武兵法》是分析他自己当时所面对的战争，也为未来的战争形态作了重要的准备，这是这本书最关键的历史意义、历史地位。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