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国》：脑洞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

从地图想象到商人漂入夜叉国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我是豆神大语文老师郭昊晨。

我小时候一直有一个爱好，那就是看地图，尤其是那种世界地形图。看着高低起伏、大漠森林和各种奇怪的地名，就算一个人宅在家里，也可以展开想象的历险。后来去英国留学的时候，惊喜地发现图书馆有一个专门的地图区域，在哪里甚至还可以看到中世纪欧洲绘制的海图。那时的世界还没有被人类探索完全，在地图的边缘就只能凭借人们的想象画出各种海怪、美人鱼和其他神怪。我在文字区给大家附上了一张那时的地图，你可以点击详情，看一下当时充满想象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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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止欧洲，我们国家的《山海经》早早地就对海外各国有过种种想象，什么“贯胸国”“女儿国”“长人国”。这种对化外之地的想象一直持续到了《聊斋志异》中，我今天要给你介绍的《夜叉国》,就是讲述一个男子去夜叉国的冒险故事。

话说交州有位姓徐的商人，交州也就是现在的广东广西一带，经常要漂洋过海做生意。突然有一次在海上遇到了风暴，商船失去了控制，“忽被大风吹去”,可能是赶上了一场大的台风。当他睁开眼睛看时，船已经漂到了一处岸边，岸上是苍莽的深山老林。我估计是飘到东南亚的热带雨林。这里的情景跟《鲁滨逊漂流记》和《格列佛游记》很像。

徐老板希望能遇到土著居民，就把船拴在岸边，背上干粮和干肉上了岸。不知道听到这，你是不是觉得跟《鲁滨逊漂流记》更相似了。不过，鲁滨逊后来还有幸遇到星期五，不是孤身一人，我们的徐老板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岛中的深山和大陆上的差异很大，只见两旁的山崖上布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洞口，密集得就像蜂房一样，洞中隐隐约约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徐老板壮着胆子来到一个洞处，停下脚步向洞内一看，差点没吓死过去。只见“有夜叉二，牙森列戟，目闪双灯，爪劈生鹿而食。”洞中有两个夜叉，牙齿就像排列的剑戟一样参差不齐，眼睛外突，像灯笼似的闪烁不定。它们正用爪子劈开一只活鹿，然后生吞活剥地吃着，场面一度非常血腥。

夜叉本来是佛经中一种形象丑恶的鬼，据说以吃人为生，后来被佛陀点化成为了护法之神，列为天龙八部众之一。后来随着佛教在中国传播，夜叉的形象也就越来越恐怖。

徐老板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被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向山下狂奔。可是夜叉已经看见他了，马上放下手中的鹿肉，迅速把徐老板捉进洞里。这时两个夜叉似乎为争夺谁吃这个到嘴的美味产生了争执。“二物相语，如鸟兽鸣，争裂徐衣”.徐老板紧张地看着两个夜叉说话，声音就像鸟鸣兽吼，一点也听不懂。话不投机，这两个夜叉又开始争着撕裂了徐老板的衣服，好像即刻就要把他吞进肚子里似的。徐老板这时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干粮和牛肉干，急忙把这些一起送给他们吃。夜叉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之前一直都吃的生食，第一次吃牛肉干那叫一个香。

“分啖甚美，复翻徐橐”,两夜叉意犹未尽地吃完，又来翻徐老板的口袋。可是毕竟带的东西只是一部分，徐老板摇着手向他们表示没有了。夜叉大为恼怒，又来吃他。这个时候，人的求生欲就开始大爆发了。虽然语言不通，徐老板向他们哀求说：“释我。我舟中有釜甑，可烹饪。”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们吃了我，还不如留着我当厨子，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

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徐老板又是打手势又是比划，夜叉才似乎明白了一点儿。于是，两个夜叉跟随着徐老板来到船上，取出炊具后又回到洞里。徐老板从外边砍了点柴，点着了火，就把两个夜叉没有吃完的鹿肉煮熟了献给他们。

在夜叉国成家

这一刻，就好似普罗米修斯盗火来到了人间，两个夜叉头一次发现鹿肉竟有如此美味，吃得特别高兴。这时夜叉似乎也意识到了徐老板的重要性，到了晚上，夜叉用大石头堵住了洞口，不让徐老板逃走。而我们的主人公这一夜只好“曲体遥卧，深惧不免。”可怜地蜷缩着身体，躺在离夜叉很远的地方凑合一晚，还是担心自己终究难免一死。

天亮以后，两个夜叉单独出了洞，把徐老板一个人关在了洞里。不多时，夜叉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只鹿交给了徐老板。这是要测试下他到底会不会厨艺，别上次是蒙的。徐老板还是照样做了顿鹿肉，只不过这次不是两位夜叉吃了，“数夜叉至，群集吞讫”,来了次夜叉集体聚餐。不过这次僧多粥少，夜叉们好像没吃过瘾，想来想去是嫌锅太小。

第三次，“一夜叉负一大釜来，似人所常用者”,这次夜叉背着一口大锅来，跟我们人常用的那种锅差不多。打这儿起，这个洞穴就改成夜叉的集体食堂了。从此，这群夜叉从各处猎来野狼或麋鹿，交给徐老板烹煮。等肉煮熟后，夜叉们还招呼他一同来吃。渐渐地，徐老板就融入到了夜叉们的社会当中，夜叉对待他就如同对待家人一样。而徐老板也渐渐地学会了夜叉语，夜叉们一高兴，甚至找了个母夜叉让他俩成亲，这就算正式成为一家人了。

这一天，到了夜叉国的天寿节。原来这个岛叫卧眉山，住着几十个夜叉，是夜叉天王的领地，夜叉天王长得非常巨大，“见一巨物来，亦类夜叉状，竟奔入洞。”能驾风飞行，每逢天寿节，就会飞到卧眉山来巡视。天王吃了徐老板煮的熟肉大喜，赏了他十颗大夜明珠。在夜叉国，每个夜叉脖子上都挂着这么串宝珠，众夜叉也给徐某凑了一串。

徐某在岛上呆到第四年，母夜叉一胎生了两男一女三个孩子，相貌像徐某，体能像夜叉，徐某就教给他们人类语言。岛上的夜叉都爱逗这几个小孩儿玩，夜叉虽然长相狰狞，但性格都相对淳朴，待徐某像自己人一样。有一年，海上忽然起了北风，正吹向中国方向。

“徐恻然念故乡”,当时徐老板和大儿子在海边，分外思念自己的故乡。偶然间发现四年前来时坐的船还在，决定也不和母夜叉打招呼，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回乡之旅，拉着儿子就上了船。一昼夜间，竟然又被吹回了交州。

徐老板回到祖国的怀抱中后，把当初夜叉国国王赐给自己的那串珠子拆下来两颗，就卖了一大笔钱，从此成了一个富家翁。他给儿子取名徐彪，因为儿子是人和夜叉的混血，从小彪悍无比，臂力过人，生性好斗。赶巧在一次打架中被当时交州的长官看上了。“交帅见而奇之，以为千总。值边乱，所向有功，十八为副将。”当时正值边疆发生战乱，徐彪每参加一次战事都立有战功。十八岁那年，徐彪就成为统理一方军务的副将。

徐彪寻找母亲和弟妹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当时，又有一个商人出海做生意，也遇到了风暴漂流到卧眉山海岸。商人刚刚登岸就看见了一位少年，商人有些暗暗吃惊，这等荒山野岭竟然还有人烟。那少年一看商人模样，知道和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地方来的人。于是很热情地接待了商人。

商人再一多问，才知道少年的父亲就是徐老板，商人在做生意时认识他。所以商人对少年说：“你父亲是我的老朋友。如今他的儿子都当了副将了。”少年不明白“副将”是什么意思，商人说：“这是中国的官名。”少年又问：“什么是官?”商人回答说：“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官就是出门时骑车坐轿，有人鸣锣开道，进门时端坐高堂之上；他在上面吆喝一声，下面就有百人齐声应和；不管谁见了他都不敢正视，更不敢挺直腰板站着：这种人就叫官。少年听了特别羡慕。

我们发现，蒲松龄对这些当官的真是恨之入骨，逮住机会就要黑一下，连一个讲述海外的故事里都不放过。

商人在夜叉国也住不惯，于是在徐老板二儿子的帮助下，商人趁起北风时回到了交州，给徐彪捎了信。从这段开始，我们的冒险之旅进入到第二阶段，这次是子承父业接续父亲的冒险之旅。

徐彪听罢商人的话悲从中来，一定要去寻找亲人。父亲担心海上风浪太大，山中妖魔太多，过于险恶，不宜冒此大险，所以极力劝阻他。徐彪还是悲痛不已，捶胸痛哭，徐某也无法劝阻他。于是，徐彪把这件事报告给交州的大帅，然后带着两个亲兵乘船出海。谁知，逆风阻挡了船的正常行驶，失去航向的船在海上漂荡了半个多月。徐彪在船上向四周望去，四面都是无边无际的海水，近处也是一片迷茫，无法辨别东南西北。忽然间，骇浪滔天，徐彪等人的船顷刻间被掀翻，徐彪落入海中，随着翻滚的海浪上下沉浮。这一个段落我们把徐彪换成鲁滨逊或者格列佛，是不是毫无违和感。

不知过了多久，徐彪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被拖到一个地方，那地方居然有一些房舍。徐彪再一看，救他的是一个怪物，长相和夜叉差不多。徐彪用夜叉话和他攀谈，那夜叉又惊又奇，问他要到哪里去，徐彪告诉他说要到卧眉山去。夜叉高兴地说：“卧眉山是我的故乡。刚才冒犯了你实在是罪过!可你现在离开去卧眉山的旧路已经有八千里了，从这条路再往前走是毒龙国，不是去卧眉山的路。”至于这毒龙国是什么样子，蒲松龄没有过多的交代。不过在《聊斋志异》的另一篇《罗刹海市》中，倒是提到了另一个神奇的国度，类似于毒龙国，感兴趣的你可以找来看看。

“夜叉在水中推行如矢，瞬息千里，过一宵，已达北岸。”夜叉于是找来一条船送徐彪上路。夜叉在水中推着船，那船就像箭一样飞速前进，转瞬之间就过了千里，过了一夜，船已到达卧眉山的北岸。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少年正在向大海张望。

徐彪一看少年和自己相似的容貌，就怀疑少年是自己的弟弟，走近一看，果然是弟弟。兄弟俩拉着手痛哭。过了一会儿，徐彪问母亲和妹妹怎么样了，弟弟说她们都健康平安。这一家母子才算是团圆了。后来，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回到了交州，徐彪兄妹三个全部参军都建立了军功。尤其母夜叉上战场时，更是人见人怕。这也是现在用母夜叉比喻凶悍妇女的一个来源。

看完了徐彪父子的传奇冒险，我们可以对比下中西方的航海冒险故事。

中西航海故事的不同想象

在中国古代，辽阔的海洋并不代表现实，而是用来承载想象的。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基本上所有中国的航海历险，都是主人公经过一番奇遇，最后带着一大笔财富回国，过上了富裕生活。绝不会有再起航的探险冲动。而西方航海冒险故事就不一样了。

我们曾经在节目中介绍过的笛福《鲁滨逊漂流记》,正好和《聊斋》写于同一时期。书里的海外世界，是个既血腥混乱、又充满活力的场面。十六、十七世纪，英国在美洲建立了殖民地，创立东印度公司，当时全国最热门的商业是投资英国海盗，让他们对西班牙商船进行劫掠。海盗行为得到了英国政府授权，海盗头子是报纸称颂的爱国英雄，比如著名的海盗德雷克，甚至出现在过我们的历史课本当中。

鲁滨逊的故事里有很多商业痕迹，他参与不同大洲的奴隶买卖，到美洲种植烟草和甘蔗，这都是当时世界贸易的主要商品。就是在流落荒岛之后，他也要做奴隶主和殖民者。所以，其实他给星期五起名，就是要表明自己是星期五绝对的主人。

小说作者笛福也是个商人，投资过打捞海上沉船，参与过著名的股票骗局，可以说，他骨子里就有着一种冒险精神。

而另一部同时期的作品《格列佛游记》,主人公格列佛更是一次又一次地踏上冒险之旅，对海外有着充足的兴趣。这种冒险征服精神，可以说在中国的传统小说中从来没有，就算我们的主人公流落他乡，不会想着如何去征服，而是会主动融入当地社会，上能到外国宫廷里当驸马，下能去夜叉国开中餐馆。

那么,当我们回顾蒲松龄、笛福和斯威夫特这三位作者身上，三个作者相差不到三十岁，却好像身处不同时代。或许后来中英鸦片战争和清末屈辱的历史，从三位不同作家所写的人物出航经历和态度上，就已经有了预示了。

这一讲就到这里，我是郭昊晨，我在喜马拉雅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