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娜》：友情超越了爱情

从狐狸印象到香奴、娇娜与松娘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我是豆神大语文老师郭昊晨。

今天继续《聊斋志异》的讲解。说聊斋，就一定不能摆脱一个话题——那就是“狐狸”。据说《聊斋》中有一百来只狐狸精，出现在电视剧、电影中出了名的狐狸精就有二三十个。《聊斋》里为什么有这么多狐狸精呢?我们就来看看。

狐狸呀，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动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狐狸，老师是非常喜欢狐狸，尤其是北极狐。一身雪白的皮毛看上去煞是好看。狐狸毛当然摸上去也非常舒服，所以从古至今，富人都喜欢穿一身狐皮大衣，

“狐裘不暖锦衾薄”。

可是在各类文学作品中，狐狸似乎都是一种奸诈狡猾，邪恶无比的生物。从《伊索寓言》里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狐狸，到《封神榜》中残害忠良魅惑众生的狐狸精妲己。甚至狐狸精在我们今天的文化语境中，完全是一个贬义词。但在《聊斋志异》中，关于狐狸的篇目一共有83篇，占到总篇幅的五分之一。

蒲松龄为什么花这么大的笔墨介绍一种有些邪性的妖精?狐狸精真的是十恶不赦如同我们想象一般吗?今天我就带你读一下《娇娜》这篇小说，带你看看狐狸的另一面。

话说有个叫孔雪笠的秀才，是孔圣人的后裔，为人宽厚有涵养，还特别喜欢作诗。本来打算到浙江投靠朋友，结果没找到对方，只好借宿在一所寺庙里，替和尚抄抄写写，勉强算作房钱。

你看，这个故事的开端和《红楼梦》中的贾雨村非常像，可以说是清代落魄文人的一个写照。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孔秀才有幸结识了一位皇甫公子，两人一见如故，意趣相投。皇甫看到孔秀才落魄而生计窘迫，特别同情他的处境，劝他开班教学来贴补生活。

从这以后，皇甫拜了孔秀才为师，不过这位公子好像对考取功名没有任何的兴趣，不学应试八股文，只和孔秀才学学古文诗词。这在当时的社会中是非常少见的，两人亦师亦友，相互敬重。

因皇甫的关系，孔秀才先后遇到三位女子。第一个是皇甫公子父亲的侍女香奴，第二个是娇娜，第三个是松娘。但小说里写香奴和松娘，都是给娇娜做的陪衬，又是娇娜的补充。

我们先来看孔秀才第一位遇到的香奴—— 她长得是“红妆艳绝”,美丽非凡啊；弹起琵琶来“激扬哀烈，节拍不类夙闻”,拨动琴弦发出的声音激扬哀烈，节拍不像以前听到的琵琶歌曲可以比较的。

孔秀对她是一见钟情，还没等流露出一点情感出来，就被皇甫公子看透了孔秀才的意思，公子就劝他，别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当然这是开玩笑的，皇甫公子是秀才的好朋友，当然不会这么说的。孔秀才不能娶香奴的原因，是因为皇甫公子的父亲离不开这位聪明贤惠的婢女，恰如《红楼梦》中鸳鸯之于贾母。

不过皇甫公子也允诺，一定为孔秀才另觅佳偶，再给他找个漂亮又有才华的，不次于香奴。那么作者干嘛要花这么大篇幅写一个和主人公无缘的女子呢?我们在写人作文中一个常见的技巧就是衬托，本来以为这位女子已经是仙女下凡，没想到后面还有更厉害的，这是为后面的娇娜、松娘的出场作了铺垫。

转眼间到了盛夏湿热季节，孔生的胸膛上突然肿起一个像桃子那么大的疮疖，过了一夜竟然长得像碗一样大了。这让孔生“痛楚吟呻”,“创剧，益绝食饮”, 真是痛得连吃饭都吃不下。按过去才子佳人小说的写法，落难公子得有才女相救。于是，皇甫公子的妹妹娇娜就以医者的身份登场了。她与香奴以琵琶佐酒而临席，咱们今天可能都是打开电视电脑刷个剧来吃饭，古人讲究的得拿琵琶下饭菜，无形中形成对比。

香奴弹曲子，给孔生送去快乐；娇娜割疮治病，是救命之恩。娇娜的第一次亮相，是从孔生的视角去看，从孔生的感受去烘托，我们来看看这段儿描写：“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细柳生姿。生望见颜色，呻顿忘，精神为之一爽”。

孔生看到娇娜的美丽姿态，割疥疮的时候不仅不觉得疼痛，反而还怕早早割完，没法再和她多相处一会儿。如果我们拿《三国演义》中关羽刮骨疗毒作对比，同样是转移注意力，孔生可比关二爷武圣人幸福多了。

《三国演义》里，华佗为关羽刮骨疗毒，关羽靠看书撑着，写的是关羽惊人的自制力，以及写华佗医术的高明。蒲松龄写娇娜为孔生伐皮削肉割疥疮，是写孔生对娇娜的爱慕，兼写娇娜的可爱可敬。

那么,这位医术高明的女子究竟是谁，我们的孔生兄还没有正式认识对方，请看皇甫公子如何向妹妹介绍孔生：“此兄良友，不啻胞也，妹子好医之。”即是说，你要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孔生，尽心尽意地医治。这话说得非常亲切，也非常诚恳，显出皇甫公子的重情重义。

其实，作者也是在暗示读者，孔生和娇娜未来的关系，就是类似兄妹一样的关系。作者还趁着娇娜的出场，有意地顺手递出松娘，为后来情节的发展埋下伏笔。

娇娜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孔生肉体上的病好了，却添了思想上的痛苦，这个相思呀。“废卷痴坐，无复聊赖”,书也不读了，就在那里呆呆坐着。蒲松龄用短短八个字，写出一个青年失恋时的失落和痛苦。一个女孩能够令人如此痛苦失落，那她的可爱也就可想而知了。可是，娇娜太小，才十三、四岁，无法出嫁呀。

不妨来对比一下香奴和娇娜在孔生心目中的地位。失去香奴，孔生向皇甫公子表示：“如果惠好，必如香奴者。”没有了香奴，你给我再找一个更好的就行了。不过，失去娇娜，皇甫公子表示已经为他物色了佳偶，孔生却说不必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句话就是说，失去的已经失去，拿什么都补偿不了呀，他已经没办法再爱别人了。这段儿前后呼应，更加突出娇娜的可爱好看了。

但皇甫看孔生天天这样痛苦也不是事儿。不久，孔生又经皇甫的介绍，认识了他一生中的第三个女子，是皇甫的姨家女儿阿松。阿松的美，“与娇娜相伯仲也”,也就是跟娇娜差不多的漂亮，而且也到了成婚的年纪，正好跟孔生相配。

所以，历经这么多次波折，孔生与松娘终于喜结连理。虽然他与娇娜没能成婚，做不了夫妻，不免有点儿遗憾，但得到松娘这样的妻子，也可以说是如愿以偿。成婚的时候，孔生看到这神仙一般的妻子，“遂疑广寒宫殿，未必在云霄矣”,竟然怀疑广寒宫殿在眼前，娶了个嫦娥呀。虽然自己未必真的在云霄之上，可是觉得非常幸福。

孔生的故事一波三折，都跟女子有关系。想要娶香奴不成，皇甫说将为他再找一个；他想娶娇娜又不成，皇甫再次表示要帮忙。最后终于经过皇甫牵红线，孔生娶了美女阿松，如愿以偿。整段故事中心就是他的婚姻大事。

雷劫检验友情

如果这个故事只到这里结束，那么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爱情小说，有失于《聊斋》一贯的水准。所以写到这里，蒲松龄好像意犹未尽，他还要让孔生跟娇娜的友情经受到严峻的考验，所以，之后的文字，作者明显地加快了叙事的步伐。

过了段时间，皇甫公子家要搬家，就送给孔生黄金百两，又用腾云驾雾的法术把他们夫妇送回老家。孔秀才这才明白，皇甫家并不是人类。不过就算不是人类又如何，二人的友情早已超越了种族，孔生也没有什么激烈反应。

回到老家后，孔生和松娘生了个男孩，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孔生中了举，被任命到陕西当官，然而没多久，又因为冒犯上级被罢免。在回家路上，他再次遇到了皇甫公子，老友相见自然分外亲切，孔生被请去皇甫家里做客。这时候，娇娜已经出嫁了，婆家姓吴。

而故事在之后发生了重大转折。有一天皇甫满面愁容地对孔生说：“我们家是狐狸。马上要遭雷霆天劫了。只有你能搭救我们，如果不愿意，就请抱着孩子先走吧。”孔生听了不但不害怕，反而很慷慨，发誓和皇甫家同生共死。他们就让孔生拿着剑站在门外，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动。

这里小说极力渲染雷劫的恐怖，以突出孔生见义勇为的侠肝义胆。“只见阴云昼瞑，昏黑如磐。回视旧居，无复闬闳；惟见高冢岿然，巨穴无底。方错愕间，霹雳一声，摆簸山岳；急雨狂风，老树为拔。”这段话我们不必详细解释，光听老师读下来就能感受到那种雷劫撼天动地的威力，总之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你想象一下你遇到的最恐怖的雷暴天气，比那个再恐怖几倍就是了。

可是，孔生竟然屹立不动。雷电没法打中狐狸窝，乌云里又伸出个怪物的爪子来，从洞里抓出一个人。孔生一看，正是娇娜，就跳起来用剑去砍断了那只爪子，救了娇娜，他自己也被雷打死在地上。随后，云开雾散，这场劫难算是过去了。

娇娜苏醒过来，见孔生死了，就大哭着说：“孔郎为我而死，我怎么能活呢?”娇娜吐出一颗红丸给孔生服下，于是，孔生活了过来。不过，此时娇娜依然是忠于丈夫吴郎的。

劫难以后，大家都非常惊喜，只有娇娜郁郁不开心，担心着吴郎一家的安危。结果，果然噩耗传来，知“吴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门俱没”,“娇娜顿足悲伤，涕不可止”。这时候传来消息说，娇娜的婆家吴郎全家，也就是另一家狐狸，都在天劫里被杀了。看到娇娜那么伤心，而且皇甫家的房屋都在雷劫中被摧毁，孔生就把皇甫公子一家带回了家乡，从此和他们像一家人一样来往。

从爱慕转成友情与兄妹之情

回味全文，《娇娜》这篇小说很是特别，写的是一位男子将爱情转化为友情、转化为兄妹之情的故事。在封建社会里，青年男女之间，要么是夫妻关系，要么是私情关系，要么是没有关系，我们很少看到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谊。就连蒲松龄都在小说结尾的“异史氏曰”中说：

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观其容可以忘饥，听其声可以解颐。得此良友，时一谈宴。

他说：我对于孔生，并不羡慕他有一个美艳的妻子，而是羡慕他有一个亲密的女性好友，得到这样一个好友，不时一起喝酒叙谈，该是多么的好啊。

男女之间纯洁的友情比异性之间的两情相悦愈加珍贵。蒲松龄身在三百年前的封建王朝而能够有这样的两性观念，不是非常超前吗?相比几乎同时代的歌德所写的《少年维特之烦恼》,维特在与绿蒂的感情失败后选择去自杀。孔生连失两次机会，感情连连受挫以后，依然能够端正自己的心态，将爱慕之情转化为友情，转化为兄妹之情，在危难之中救娇娜，甚至不惜牺牲生命。这样的情怀和品质，就值得敬佩。而蒲松龄写出了这样的男女之间纯洁美好、真诚无私的感情世界，就更使人钦佩了。

狐仙民俗的解释边界

在故事情节之外，我还希望你注意到皇甫一家的真实身份——狐仙，是不是和我们传统认知上的狐狸精相差甚远。其实在我国的民间，一直有所谓的狐仙和其他动物成仙的传说，这在民间有个并称叫做“四大门”。这可不是什么前门后门，而是民间按照谐音，分别给四种不同的动物取了人的姓氏，称为“胡黄白柳”四大门，胡门就是狐狸，黄门就是黄鼠狼，白门就是刺猬，柳门也叫长门，就是蛇，因为北方俗语管蛇叫长虫。

这些动物在民间很常见，人们也不是见到就崇拜的，而是只尊重其中经过修炼、具有法力的动物。根据民间信仰，四大门动物活到一定寿命，就会有进化出修炼的行为。不过动物的修炼也有正邪之分，善良的一类，会隐遁到深山里潜心修行，采集天地灵气；邪恶的会利用邪法迷惑人类，窃取人的精气。不过不论善恶，这些动物随着修炼的程度都必须要渡劫。上天就会定期降落雷击或者天火，对它们进行考验。

说回狐仙，狐仙按照法力的不同可以分成天狐、妖狐和凡狐。天狐修炼的难度最大，如果具备千年道行，可以从金色的九尾狐形态直接成仙；也可以从狐修炼成人，再由人成仙。天狐的修炼是属于善良那类，它们退隐在山林里，按照道家内丹术的呼吸吐纳方法修炼。

刚刚咱们讲过的故事中娇娜可以给人治病，就是因为炼出了内丹，就是给孔生咽下去的那个小红丸。娇娜把内丹给了孔生，等于是放弃了几百年的修行。我们弄明白民间传说中所讲的狐仙的修炼原理，也就可以看懂《聊斋志异》中各式各样的狐仙故事了。为什么有的狐仙会选择帮助人，而有的狐仙要去害人，只采补人类精气是不能修成正果的。要想得道成仙，必须通过为人类提供帮助来积累功德，才能获得上天的认可。当然，这里也有以人为尊的嫌疑，就不是众生平等的思想了。

其实呢，狐狸就是一种动物，下次你再在动物园里看到小狐狸，不要第一时间受到书本、影视剧的影响，认为狐狸会变成精怪，那些假托附在狐狸身上的故事，只是人们对于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寄托了想象，编出来的故事和传说，经过历代传颂下来的罢了。

好，今天就到这里，我是郭昊晨，我在喜马拉雅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