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灾难面前最凸显人性

志怪之外的灾害记录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我是豆神大语文老师郭昊晨。

今天我们来继续《聊斋志异》的精读。我们之前看了那么多妖魔鬼怪，很容易把《聊斋志异》这本书看成单纯是一本记录妖魔鬼怪的传奇小说。可实际上，蒲松龄在其中也记录了一些自己亲身经历的大事件，这种在古代算作是野史笔记的记录，在《聊斋》中不算少见。

例如，第七卷中《赤字》这篇文章，全文只有“顺治乙未冬夜，天上赤字如火。其文云：‘白苕代靖否复议朝治弛。’”25个字。大致意思是说，在顺治十二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天上映出火一样的字，那文字是：“白苕代靖否复议朝治弛。”

当然，“白苕代靖否复议朝治弛”这几个字到底什么意思，又该怎么解释。蒲松龄在其中是完全没有解释，这就很像我们今天看到的各大新闻社发布的一条短讯一样。

再看卷四《水灾》这篇记载康熙二十一年六月水灾。蒲松龄行文的笔法客观异常，让我们感觉就是一则标准的新闻报道：“康熙二十一年，苦旱，自春徂夏，赤地无青草。六月十三日小雨，始有种粟者。十八日大雨沾足，乃种豆。”据报道，康熙二十一年，山东大旱。从春天到夏天，地上光秃秃的不长青草。六月十三日这天下了一场小雨，才开始有种谷子的。到了十八日，大雨充足，于是人们开始种豆。

这明显又是短短十几个字的一条完美的新闻导语，何人、何事、何地、何时、为何、如何，新闻导语六要素一应俱全。那么，明明是一本志怪小说集，蒲松龄为什么“不务正业”，去记录这些实际发生过的事情呢？咱们今天就用他的这篇《地震》，来看看为何一个真实发生过的事件，有时会比鬼怪更为可怕。

康熙七年地震的亲历记录

文章一开始同样先交代了事件发生的时间，值得注意的是，这次蒲松龄把时间精确到了具体的时辰。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地大震。”也就是在公元1668年7月25日20时左右。这会儿蒲松龄正在和自己的表兄李笃之点着蜡烛喝酒，“忽闻有声如雷，自东南来，向西北去。众骇异，不解其故。”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大晴天突然就响了一阵惊雷，从东南向西北而去。紧接着，茶几、桌子等家具就开始剧烈地摇晃，酒杯也倒了下来，屋子的梁柱发出了折断的声音。大家这才知道，坏了，地震了，赶忙飞快地跑到室外避难。

历史地震与同时代异象

那么，这场地震真有其事吗？根据咱们国家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主编的《清时期中国历史地震图集》记载，就在蒲松龄记录的这一天，山东的确发生了百年难遇的大地震。震中在莒州、郯城，最高震级经推定达到里氏8.5级。这次地震有感半径达800多公里，最远甚至波及到了朝鲜半岛，余震长达六年还不止。

各位同学回去可以问一下自己的爸爸妈妈，在2008年汶川地震的时候，8.0级的地震已经给我们带来了惨痛的悲剧，这还是在解放军叔叔和各路志愿者的全力援助下。而在近400年前的清朝初年，没有相应防震措施、救援措施的时代，8.5级的大地震肯定更为恐怖！据说这是中国有史以来东部破坏最强烈的地震，也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造成严重破坏的特大地震之一。

我们在课本四年级下册中曾经学过的一位清代诗人王士禛，在他的《池北偶谈》记录过：“康熙戊申六月十七日戌刻，山东、江南、浙江、河南诸省，同时地大震，而山东尤甚。死伤数千人，地裂山溃，沙水涌出，钟鼓自鸣。白日见一龙腾起，金鳞烂然，时方晴明无云气云。”

王士禛看到的情况真可谓是世界末日，地震的时候天崩地裂，地下水喷涌而出，寺庙里的钟声自己就警戒般地响起。而最离奇的是，文章最后一句中的记录，大白天见到一条金龙从地底蹿出，直飞到九天之外。而这种诡异的景象，似乎很多人都有所目睹，同样是当时文坛上的风云人物的李澄中，他在自己的《艮斋笔记》记录道：“有见黑狮自雾中来，跃上一石坊，石碎裂若升斗。”一个大黑狮子从地里边蹦出来，跳到一个石坊上，石坊一瞬间就碎裂了。“复有物如蛇，长四尺许，三五为群，循檐隙走，所至辄覆。”又有一些类似于蛇的东西，沿着街道两旁的房屋游走，所到之处房屋全部倒塌。“或见金甲神人，长丈馀。”还有的看见一个金甲神人拔地而起，这个就有种奥特曼变身的既视感了。

课程提出的次声波解释

也许你会奇怪，怎么一地震，所有的文人写出的文字，都和《聊斋志异》一样充满了鬼怪呢？虽然我们的这系列音频是给大家讲解文学作品，但也有义务给各位同学科普一下。这些所谓的大灾大难背后的鬼怪横行，是有科学原理可以解释的。很多人看到的超自然现象，都和一种叫次声波的东西有关。

人正常的听力范围是20到2万赫兹，低于20赫兹的就叫次声波。别看次声波频率低，它可是威力极大而且穿透力超强的。次声波一般都伴随着风暴、海啸、地震、极光等自然现象。而科学家研究发现，当声音频率低于人类正常接受的20赫兹的范围时，就很容易出现所谓的闹鬼事件。

英国一所大学的研究员，在医疗器械实验室里发现，一个器材像中邪似的躺在地上发抖，当时也觉得非常恐怖，但仔细观察以后发现，其实原因很简单，罪魁祸首竟然是附近楼道里有一个换气扇。换气扇工作的时候，在房间里创造出频率是18.98的次声波，非常接近人眼球的震动频率——18赫兹，所以就产生了共振，让人产生了幻觉。

所以你看，由于次声波的频率与人体器官的固有频率非常接近，就很容易发生共振。比如刺激到耳朵的时候，可能会导致你出现幻听，刺激到腹腔的时候，可能导致肺部和心脏的共振，而在这个英国案例中就是刺激到了人的眼球，导致人看到了本来不存在的东西，甚至会让人出现不安、紧张的感觉。

在次声波的这种干扰下，人们很容易就相信自己发现了鬼魂。我们也可以想象到，在大地震中的这些记录者们，因为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和次声波的冲击，看到这些金甲巨人、巨龙、黑狮子不足为奇了。

蒲松龄怎样用人的反应写灾难

说回我们的这篇《地震》，既然其他文人都把自己的亲身经历写成了《聊斋》，那蒲松龄记录的这次地震该有多么鬼怪离奇呀！可让我们大跌眼镜的是，蒲松龄竟然保持了冷静客观，完全没有描述这些自然现象，而是通过在灾难中人们的反应，侧面写出这场灾难之巨。

在蒲松龄和自己的表哥跑到屋外之后，“视街上，则男女裸聚，竞相告语，并忘其未衣也。”看到满街都是房倒屋塌声和人的哭号声。人们被震得昏头涨脑，根本就站不住，都坐在地上，跟着地面一起旋转。河水漫出河道一丈多。惊魂未定的男男女女在街上聚到一起，争着说刚才的吓人场面，竟然都没有发现大家是光着身子没穿衣服的。

古代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晚上八点睡觉很正常，逃命的时候哪顾得上穿戴整齐。在那个男女之大防的年代，就连互相没穿衣服都没有察觉出来，可见这次大地震对人的精神震撼有多大。

似乎是还嫌这个侧面描写的力度不够，蒲松龄在整段地震后，又补充了一个例子来说明地震对当地人们的影响。

“有邑人妇，夜起溲溺，回则狼衔其子。”同一个地方有个妇人，晚上起来上厕所，当然那个年代在屋里是没有卫生间的，上厕所只好去家外边的隐蔽地点。回去的时候，发现狼把她的孩子叼走了。“妇急与狼争。狼一缓颊，妇夺儿出，携抱中。”这位伟大的母亲一下激发出无穷的斗志，竟然狼口夺食，把自己的孩子抢走。可是这头狼好像就盯上这家人了，在妇人家就“蹲不去”。妇人无奈，只好大声哭叫，这才引来了街坊邻居。

“妇惊定作喜，指天画地，述狼衔儿状，己夺儿状。”妇人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惊险场景缓和过来，开始指手画脚地描述起当时的场景来。“良久，忽悟一身未着寸缕，乃奔。”聊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没有穿衣服，估计是想着大半夜的上厕所也没人看，竟然就在所有人面前说的天花乱坠，侃起大山。最后，蒲松龄打趣道：人在惊惶时的束手无策，是多么可笑啊！

灾难中的幽默是否恰当

可以看到，蒲松龄在面对席卷整个山东的大灾难时，选择了一个幽默的画面去记录。这其实让当时很多人感到一些不适。为什么在天灾人祸时，你不去关注那些悲惨的灾民，而是带着一种玩笑的心态去记录呢？

虽然在这场地震里，蒲松龄所在的临淄和他的家乡淄川，人员伤亡都不严重。在真正景象凄惨的震中区域，我们先前提到的郯城，它的本地县志里记录：地震直接撕开地表，房屋和人掉进了深不见底的裂缝，被倒灌进来的大水冲走。全县一共有九千人丧生，有一大家子29口人，只有一个大人、两个孩子生还。甚至在地震以前，郯城就已经持续经历了五十年的苦难。

当时，土匪和满洲军队连年轮番洗劫这里，起初郯城人很团结英勇，他们自己组织防御，县城里的军人、工匠、商人、财主和秀才们都自发上城，武装起来自卫。但是，战乱还伴随着灾害和大饥荒，城防最后被突破，人们遭到屠杀。到发生地震时，全县人口已经从明末的二十万人下降到不足六万。这就导致这个县城在灾后彻底成为了一片废墟。

灾后那里的人们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障碍，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了。当时的县令后来专门写了一首《灾民歌》说道：

先时自谓灾方过，谁知灾后病还来，恨不当时同日死，于今病死有谁哀。

活着还不如当初地震一死了之痛快多了。

关东大地震笑话与同情心

不知道了解这段背景后，你觉得蒲松龄的这种幽默是否恰当，或者当时郯城人民见到这则记录会作何感想。其实，类似这种的幽默在后来的历史中也多次出现。例如在1923年，日本爆发关东大地震之后，俄国的科学家伽莫夫就开过一个玩笑，说这次地震告诉我们一个长久以来的秘密：上帝到底离我们有多远——上帝住在离地球9.5光年的地方。因为1904年爆发了日俄战争，俄国败给日本之后，俄国教会祈求上帝惩罚日本。根据一个简单的计算，（1923-1904）÷2=9.5，就可以算出上帝和地球之间的距离。或许下次，我们再看到类似的拿灾难开玩笑的时候，可以考虑一下当事人的心情，抱有一种同情心地去看待这些段子。

好，本期就到这里，我们欣赏了《地震》这篇文章，它的语言朴实精炼，描述生动细腻，真实再现了自然灾害的情状，是中国地震史上一份不可多得的珍贵史料。

我是郭昊晨，我在喜马拉雅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