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织》：一人飞升，仙及鸡犬

从捉蛐蛐的童年经验到宫廷斗虫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我是大语文老师郭昊晨。

小时候的我根本在家待不住，天天就惦记出去玩。最喜欢的就是去放风筝和抓蛐蛐。今天，我们要讲的这篇《聊斋志异》的文章就和蛐蛐有很大的关系。

我爷爷曾经带我专门到小公园里去掏蛐蛐，您可得注意了，一定不能说是捉蛐蛐儿。我爷爷专门跟我讲，说捉蛐蛐就是外行。北方捉蛐蛐叫掏，南方叫灌。那些一块儿在公园里的老手听见你叫捉蛐蛐，就知道您是新出道的，保准仗势欺人。

掏蛐蛐其实非常简单，事先准备好手电筒和晾衣服的钩芊子，纱布罩子。拿上这些东西就可以去公园里遛弯了，只要小心注意身边的声音有没有特别大的蛐蛐叫声。如果有，就顺着声音找过去。

蛐蛐一般都是穴居的，通常声音源附近找那种土堆、石缝或者树根，总有一小块地方，收拾得平滑干净，这就是蛐蛐窝了。找到洞穴后在距离洞穴半米左右，把钩苹子插到地里进去，用手电筒照向洞口，把钩苹子使劲晃一晃，蛐蛐受了震动后慌不择路，必定是蹦出洞来。一般这时候我就立刻用纱布罩子把口一堵蛐蛐就自投罗网了。

印象中运气最好的一次，一晚上掏了二三十对蛐蛐。最惨的时候一只也抓不到，不过再不济爷爷也抓两只蚂蚁或者知了猴回去，说是压罐，否则这一夏天别想掏到好蛐蛐。

掏蛐蛐只是第一步，一旦淘到好蛐蛐自然是想和人过过招，那就是更好玩刺激的斗蛐蛐。斗蛐蛐必须使用扞子来挑斗，拿一根类似于狗尾巴草的杆子，经过日晒风吹，变得更为柔软坚韧。拿这个东西就可以去挑逗蛐蛐了。看两个蛐蛐相斗，重点是观赏蛐蛐的智力、视力、胆力、体力、脚力、牙力是如何在竞技中体现的。看看那些好似将军们的小虫怫须切齿、头触交锋的各种姿态，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说了这么半天，主要想告诉你掏蛐蛐的艰辛和斗蛐蛐的乐趣。咱们再来读《聊斋志异 ·促织》这篇文章就容易多了。

《促织》这个题目，乍一听和蛐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其实蛐蛐这东西名字特别多，古代，文人雅士叫这个“秋虫”、“秋蛩(穷)”,闺中女子管他叫它“促织”、“趋织”。你想，听着蛐蛐叫，在家里织布多惬意。南方人称之为“蟋蟀”,北方人叫它“蛐蛐”。为了方便讲解，我就选一个顺口的说法—— 蛐蛐来说文中的促织了。

根据五代王仁裕所撰《开元天宝遗事》记载，中国远在初唐时期，宫廷妃嫔中就开始有人养蛐蛐了，毕竟深宫寂静，有个出声的物件也没有那么寂寞。到了唐玄宗天宝年间，玄宗皇帝好玩，渐渐也就把养蛐蛐、斗蛐蛐变成了一种宫廷爱好。

而我们的故事发生在几百年后的明朝宣德年间。明朝的历代皇帝经常被作为小说、电视剧的主角，比如朱元璋、朱允炆、朱棣，等等，宣德皇帝朱瞻基也是，比如电视剧《大明风华》的主角。不过，他在历史中是位声色犬马无一不好的逍遥天子，据说酷爱斗蛐蛐。今天我们依然可以在博物馆看到他当初下令官窑烧制的白地青花的过笼、食罐、水罐、斗盆，这些东西就是用来斗蛐蛐的，在今天全部价值连城。

这段文字的大致意思是，皇帝特别喜欢斗蛐蛐，专派人去江南找寻，导致江南一带的蛐蛐价格飞涨。而当地的地方官愿意拿一匹宝马来换取最好的蛐蛐。这种败家的行为很快就引起了地方官妻子的注意。什么虫子这么贵呢?没想到，妻子偷偷一看，竟把蛐蛐给放跑了。因为畏惧丈夫的怒火，于是妻子悬梁自尽。这样一个百十来字的历史素材，后来被蒲松龄发现了，经过小说家巧妙高超的笔法加工，成为聊斋中最为经典，甚至被选进高中语文课本中的精彩小说。

小说一开始第一句话交代了历史背景：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说皇上因为爱斗蛐蛐，每年向民间征收蟋蟀。这倒不是蒲松龄自己瞎编，万历年间的掌故家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就说：“我朝宣宗最娴此戏(斗蟋蟀),曾诏苏州知府况钟进千个。一时语云：促织瞿瞿叫，宣德皇帝要。此语至今犹传。”既然皇上要蛐蛐，那各地官员肯定是挖空心思想，要找最好的蛐蛐献给皇上。

“此物故非西产；有华阴令欲媚上官，以一头进，试使斗而才，因责常供。令以责之里正。”有个华阴县的县官因为想巴结上司，就这样登场了。注意，华阴在现在的陕西，这个地方本来不产蛐蛐，那想要蛐蛐，自然是需要发动民间的力量。

于是，县官就把供应的差事派给各乡的里正，里正相当于现在的街道或居委会主任。这时当地的民众就分为了两派，一派是市上的那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想趁此机会大捞一笔，捉到好的蟋蟀就用竹笼装着喂养它，囤积居奇。而那些对蛐蛐没有兴趣的农民，也被里正逼迫得近乎家破人亡。

成名一家为什么被一只蛐蛐逼到绝境

就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主人公成名登场了——成名，这个名字起得非常好。他本来是个读书人，看名字就能看出来，人生梦想是考中秀才升官发财名扬天下。可惜现实是无比的残酷，科举考不中，只好在家附近担当里正这个小官职。你别觉得在明代当官总是件好事，可以赚很多钱。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出身低微，最恨贪官，经常能在明朝看到一些官员因为贪污“衣服一件、靴二双”,“圆领衣服一件”,“书四本，纲巾一个，袜一双”而被重罚，惩罚的措施也无比严重。

按照《草木子》记录，这是一本元朝末年的笔记小说集，记录了很多元末明初的社会现象。地方官贪污受贿六十两以上，就要在当地土地庙前剥下皮来，里面填上草，放在官府大堂的公座边上——整个一个人肉稻草人，以提醒下任官员不要贪污。

这种反贪行为的残酷达到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导致很多谨小慎微的官员不但挣不了钱，反而散尽家财为人民服务，成为人民的好公仆。

成名就属于这种官员。当官不到一年，微薄的家产都受牵累赔光了。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好又碰上征收蛐蛐，这让成名哪里去找?找来找去，成名一狠心干脆别找蛐蛐，找死算了。在忧闷欲死的情况下，多亏妻子劝解到：“死何裨益?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死有什么益处呢?不如自己去寻找，希望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捉到一只。

成名觉得这些话说的太对了，就早出晚归，提着竹筒丝笼，在破墙脚下，荒草丛里，挖石头，掏大洞。你看，这就是没拿钩苹子吓唬一下蛐蛐，结果一只也捉不到。但捉不到，上级又有要求，只得被“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并虫亦不能行捉矣。转侧床头，惟思自尽。”这段文字，由于过于血腥，老师就不过多的翻译了，总而言之，成名被打得是下不来床，只求速死。

就在这时，村里来了个驼背巫婆，这个巫婆能掐会算，预知未来。成名的妻子准备了礼钱去求神。这个巫婆还故弄玄虚，求神得人，跟她说你想要算的事情，她会扔出一个纸条，让你自己去解读这个预言是什么。

妻子捡起纸条，只见纸条上画的是：中绘殿阁，类兰若；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棘，青麻头伏焉；旁一蟆，若将跃舞。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懂，翻译过来，估计你也猜不出来什么意思。这上面大致画的是一座寺院样的建筑物，在寺院后边的山脚下有一些奇怪的石头，石头上长满荆棘，一只青麻头蛐蛐趴在上边。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后边一只癞蛤蟆好像要跳起来吃掉它的样子。

妻子也不懂这是啥意思，只好拿回家给成名看。成名在家里养病，就一直琢磨，画上的地方好像是村东的大佛阁。于是按图索骥，终于得到一头无比强壮又俊美的蛐蛐。

在原文中，这段寻找的过程写得极为仔细，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找来原文看看，我就不再赘述了。蒲松龄通过写成名的认真小心，以突出蛐蛐的来之不易。就这样“举家庆贺”,皆大欢喜，这是故事的第一次高潮。由图索虫，绝处逢生，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不料乐极生悲，这样一头来之不易、关系着身家性命的蛐蛐，却被好奇的儿子失手弄死。妻子“面色灰死”,成名“如被冰雪”,如同身上披了冰雪一样。结果，儿子惶惶终日下，竟然投井自尽，这让夫妻俩伤心绝望，陷入绝境。

这段的感情线索，作者写得十分明确，成名由喜极到怒极，由怒极到绝望心死。你想，蛐蛐就是死了，不过是交不了差，儿子投井，却让夫妻“抢呼欲绝”, 痛不欲生，家破人亡。成名化怒为悲，情节从高潮一下子跌入第二次低谷。

小虫出现后的连续反转

忽然“门外虫鸣”,又有一只短小黑红的蛐蛐出现在了门外，这只蛐蛐是从何处而来，原文并没有交代，不过根据前后文我们可以大胆猜测，这只蛐蛐就是成名儿子投井后所化。事情似乎有了转机。可惜，这头蛐蛐长得很是短小。谁知人不可貌相，虫子也是不可貌相! 成名是个老实人，这小虫也非常低调，但不可貌相。

蒲松龄不愿一下子走向喜剧的结尾，又插入这只小虫力挫群虫的桥段。原来，为了试验小虫的战斗力，成名想去找个对手试验一下，就是一位少年好事者。少年好事者有个战无不胜的蛐蛐叫“蟹壳青”,成名让小虫与“蟹壳青”斗。

在这里，我插个题外话，斗蛐蛐本来是有一定之规，按古籍记录，斗蟋之法有两种：其一是双方主人不得互看对方的虫，而是以体重为准，过秤称过后，如相等，便可落栅开斗，双方的虫品虫相要在落栅后方可看到。也就是说和现代的摔跤比赛一样，斗蛐蛐也是分重量级的，而且在开战前都不知道对手长得什么样子。其二，是相虫配斗，配斗一般常规有“八不斗”, 即黑不斗黄、黄不斗青、嫩不斗苍、长不斗阔、薄不斗厚、大不斗小、好虫不斗异虫、病虫不斗常虫。双方验过虫后，即可驱虫交锋。

在文章中，明显蒲松龄忽视了斗蛐蛐的基本规则，不过为了情节需要，这也是可以原谅的。

成名的小虫开始是“伏不动，蠢若木鸡”,也就是一动不动。少年大笑，用猪毛逗它，“仍不动”,最后小虫竟突然大怒，直往前冲，于是互相斗起来，腾身举足，彼此相扑，振翅叫唤。小虫已经自豪地“翘然矜鸣”,抬着头振起翅膀得意地鸣叫着，好像给主人报捷一样。却不料又有一鸡突然出现，转眼之间，“虫已在爪下矣”,成名为之失色。可是，小虫竟叮住了鸡冠，“力叮不释”。原来小蟋蟀已蹲在鸡冠上用力叮着不放。成名越发惊喜，捉下放在笼中。

小虫初出茅庐，连自己的天敌大公鸡都可以打过，这种急转直下和情节发展，不能不让我们佩服蒲松龄腾挪变化的艺术功力。小虫与“蟹壳青”的战斗是蒲松龄的神来之笔，成名的愧疚和担忧，少年的轻蔑和漫不经心，都生动如画。成名的心情随着小虫的表现而高低起伏，我们也随着这场战斗的进行而屏息凝神。

在这一个小小的插曲里，作者也极尽波澜起伏之能事，把剧情写得高潮迭起。比如，小虫献上去以后，居然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上大嘉悦，诏赐抚臣名马衣缎。抚军不忘所自，无何，宰以卓异闻。”这段说，这皇帝见蛐蛐这么厉害，更加喜欢，便下诏赏给巡抚好马和锦缎。巡抚不忘记好处是从哪来的，不久，县官也以才能卓越而闻名了。县官一高兴，就免了成名的差役，又嘱咐主考官让成名中了秀才。

这结局显然是在讽刺整个国家机器的腐败。就因为满足了皇帝声色犬马的一点儿需要，下面的官就可以得到皇帝的奖赏。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们整体再来回顾一下。全文紧紧抓住人与虫的对比来展开整个故事。“每责一头，便倾数家之产。”捉到一只蛐蛐，就欣喜若狂，举家庆贺。一旦弄死了，就“面色灰死”,“如被冰雪”,吓得魂儿都没了。主人公的儿子已死，他的灵魂还要为应付官府的差事而服务，他要变成一头蛐蛐去应差，或是想弥补自己的无心之过给全家带来的严重损失。这就有力地揭示出，官差给普通百姓精神上所造成的巨大压力，写出人不如虫的悲剧。

蒲松龄对人物心理的把握极为准确细腻，听说儿子扑死了蛐蛐，成名愤怒以极，“怒索儿”,就要把儿子绑了。儿子投井，成名又“化怒为悲，抢呼欲绝”,这时候，失去亲子的悲痛压倒了成名交差的忧虑和对儿子的怨怒。接着捞上来的儿子又有了一口气吊着命，成名又“心稍慰”,心理终于安慰了一点儿。他的情绪是一波三折。接着，门外有虫鸣，“则喜而收之”,成名高兴地把蛐蛐捉起来，又怕这头蛐蛐太小，不合格。

这篇不足一千字的小说布局极为精巧，三次捕捉蛐蛐，第一次写得极简略；第二次写得很详细，极尽描绘写蛐蛐得来不易，为后面的乐极生悲蓄势；第三次，蛐蛐是儿子灵魂变的，写得虚虚实实，恍惚迷离。而这只小蛐蛐力挫群虫，所向披靡，于是，成名因为进献蛐蛐而得到荣华富贵。

人不如虫的悲剧与讽刺

这小说构思奇特，结构曲折，剧情跌宕多变，把浪漫主义色彩和现实主义的真实感结合起来，不能不说，绝妙非常呀。而且蒲松龄最后在异史氏曰中把这个故事整体又拔高一层，提出了三点见解：第一是“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作为统治阶级，任何一个政策都有可能深刻影响普通百姓的生活，一定要慎之又慎。第二是成名最终好人有好报，“天将酬长厚者”。第三是明明成名受苦，可对从上到下各级官员却受促织“恩荫”,“一人飞升，仙及鸡犬”,这些官员升官建立在人民大众的苦难之上，作者对此表达了极大的愤慨和不平。

那么,在本期节目的最后，昊晨老师还想和你分享一段《诗经》中关于蛐蛐的记录：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

这首诗大致的意思是说，随着天气变冷，蛐蛐也渐渐地从屋外跑到屋内，时间有限，却也不要纵情欢乐。不要过分地追求享乐，应当好好想想自己承当的工作，对分外事务也不能漠不关心，尤其是不可只顾眼前，还要想到今后可能出现的忧患。或许，这首诗歌可以作为《促织》这篇文章的评判再适合不过了。

我是郭昊晨，我在喜马拉雅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