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地域歧视和代际冲突

说古论今天下事，拍案奇书贾行家。 你好，我是贾行家，这回和你一起读《聊斋》。 我看网上的论战，最难取得一致的话题有两个：一个是陌生人之间开地图炮，一个是父母和子女间的花式吐槽。 这一讲，我们来说一场大地震。大灾难最考验人性，通过这个叫《地震》的故事，我来跟你聊聊，你常常遇到的地域歧视跟代际冲突，是怎么发生的？这些冲突发生了，又该如何处理？

《地震》：一场被文学记录的大灾难

话说康熙七年，也就是公元1668年，这一年蒲松龄29岁。在公历7月25日晚间七点半左右，山东东南部爆发了一场千年一遇的8.5级大地震。 蒲松龄当时正在临淄，他记录说：当时他在屋里，听到打雷一样的巨响从东南而来，随后家具晃动，屋梁和柱子都折断了，大家吓得面无人色，才知道是地震来了，纷纷跑到屋外。

在外面，只见建筑物倒下以后，竟然又被弹得立了起来，满街都是房倒屋塌声和人的哭号声。人们被震得昏头涨脑，根本就站不住，都坐在地上，跟着地面一起旋转。河水漫出河道一丈多。 这样的混乱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平静了下来。惊魂未定的男男女女在街上聚到一起，争着说刚才的吓人场面，竟然都没有发现大家是光着身子没穿衣服的。

这场大地震当时席卷整个山东，在全省76个州县的方志里都有记载。而蒲松龄的这一篇被认为格外珍贵，因为他完全以个人视角，写出了自然灾害中的生命动态，特别有震撼力。 在这场地震里，蒲松龄所在的临淄和他的家乡淄川，人员伤亡都不严重，所以这一篇记录还属于猎奇的资料。

而真正景象凄惨的震中区域，在六百里外、位于山东江苏两省交界的郯（tán）城。这场地震来自地块间的断裂带和地层破裂，威力非常巨大。 在郯城本地记载里：地震直接撕开地表，房屋和人掉进了深不见底的裂缝，被倒灌进来的大水冲走，全县一共有九千人丧生，有一大家子29口人，只有一个大人、两个孩子生还。

在地震以前，郯城已经持续经历了五十年的苦难。 土匪和满洲军队轮番洗劫这里，起初，郯城人很团结英勇，他们自己组织防御，县城里的军人、工匠、商人、财主和秀才们都自发上城，武装起来自卫。 但是，战乱还伴随着灾害和大饥荒，城防最后被突破，人们遭到屠杀。

到发生地震时，全县人口已经从明末的二十万人下降到不足六万。 县城在地震前就已经很破败了，灾后彻底变成一片废墟，书院和寺庙早已被毁弃。县里几乎没有富裕的家庭和读书人，也没人再愿意出面组织灾后重建。 这个时候，人们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了。当时的知县在回忆录里记载：房舍全被损毁，乡民就在露天里生活。他们日益暴躁，行为放荡，每天都有自杀事件发生。

父子、邻里会为一点儿纠纷互相残杀，平民随时可能变成强盗。人们还变得异常迷信，从来不吃药，只崇拜巫婆和术士。 此时，郯城沦为了山东南部最贫困最暴力的地方。 我的讲述，没有对历史上的郯城人丝毫不敬的意思。我相信你能明白：当几代人的勤奋和抗争都显得毫无用处的时候，这场地震，成了彻底压垮当地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会和我一样，很同情这种不幸。我们知道，如果指责他们太颓废、太愚昧，是不公平的。这样的不幸经历，足以摧毁绝大多数人的生活信念。

人口流动与地域歧视

而在我们开始说有关地域歧视的话题时，我要请你先保持这种同情感。 经济学家薛兆丰老师在他的得到经济学课里，对歧视现象做了很透彻的分析，不妨简单复述一下：歧视的产生，是因为资源稀缺，必须要做选择；有选择，就会有歧视。 从效果上看，有些歧视是合理的，由于信息不对称，人们没法逐一甄别，为了回避风险，只能以偏概全了。比如，历史上的移民，总是愿意和同族或老乡做生意，是出于实际经验，这样更能保证把欠款收回来。

但在现代文明社会，歧视的代价和后果正变得越来越严重。 从功利上说，一辈子不出国或者连外地都不去，也许无妨尽情地歧视外国人或外地人，除了妨碍认知和思想水平，对生活倒也没什么实际影响。但假如到了来到一个大城市，身边都是外地人，再坚持这种歧视，就没法和人相处、合作，代价太大了。

反过来说，在信息发达、竞争自由的环境里，人们会更开放、更包容，这是一种理智的选择。 薛老师的分析相当理性。同时，既是经济学家、也是哲学家的大卫·休谟还说过一句话：任何理性都伴随着情感活动。 所以，我从情感活动规律出发，再补充一点儿我的体验：

我建议在理性分析成本和收益的同时，一直保持基本的同情。同情是自我与普遍道德的桥梁，哪怕你仅仅是因为害怕自己也遭受同样命运而怜悯他人，也具备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情感基础。 最基本的表述是：即使你有一些理由和依据，但你仍然不知道，这群人曾经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美国经典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是这么开头的：“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那些优越条件。”这句还真的通向相互理解的一把钥匙。 美国作家艾伦瑞克在体验了服务员、女佣这类低薪工作之后，写了本热门书《我在底层的生活》，里面有个很朴素的体验：如果她一直做超市理货员这种繁重、机械的工作，就会变得苛刻、狡猾、满怀怨恨。

很多经济和社会处境更好的人，在投诉和抱怨一些服务人员时，常常进一步吐槽说，正是因为他们冷漠懈怠，才造成了自己的命运。其实这个判断常常是颠倒的。 真正的同情，应该是普遍意义的，而不是居高临下的，它的含义是：除了被脑神经科学验证的生理缺陷以外，人和人的情感是近似的，行为上的区别，主要是由环境和经验等外部原因造成的。

哪怕是被归结为邪恶的品性，也是可以分析的，分析之后你会发现，这些特质人人都有，也都需要抑制。 所以，人与人之间沟通的可能性，比我们想象得要大。沟通和尝试理解的结果，总是比封闭和敌对要积极的。

懂人情就是理解和沟通

从灾难经验走向日常冲突

在生活当中，懂人情的，不是那些精于算计、会占便宜的人，而是理解他人、相信沟通的人。中国超常的经济发展速度和广袤的地域差异，必然造成很大观念和行为上的差异。 不过，既然大家生活在一起，想要缩小生活成本，还是得寄希望于尽可能的沟通。多数时候，必要的善意能够弥补知识结构差距。

我在网上看到在美国有个讨论，叫“我有哪些奇怪邻居”。 有人讲：每天早上，他去信箱取报纸，都发现上面的填字游戏叫人给填了。他就在信箱里放了个摄像头，发现是邻居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干的。 于是，他买了本填字书，放到老先生的门口。第二天，那位老先生带着饼干过来道歉，他们聊了会天，这个老先生参加过二战，妻子死后一直独居。他觉得世界变得太快，自己完全不理解。

如果他觉得这老先生是爱占小便宜，把报箱上锁，再挖苦老人几句。这对一位曾经为人类和平做过贡献的人来说，是有些不公平的。 何况，有些关系是不管沟通难度多大，都需要努力修复的，比如前面说到的父母与子女问题。 中国家庭关系里有个常见缺位：父母愿意为子女付出一切，子女也希望尽力回报父母，但双方几乎不在情感和人生观这类问题上交流。这可以说是个传统文化习惯。

高质量的沟通前提，是双方都能充分客观地了解彼此的感受，然后平静地表达需要，评估取得一致的机会。 这个沟通的第一步是：首先建立对沟通的希望。两代人之间，常常指责“你怎么就是不理解我”，但是也都没有试图去了解过对方。 历史上的郯城人经历的不幸，是中国人苦难的缩影。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不同程度的绝境和创伤，留下一些行为和观念模式，子女们抱怨的时候，并不知道父母曾经经历过什么。

重新观察分歧，很可能就会找到新的解决办法。

本讲小结

《地震》这一篇故事，是蒲松龄亲身经历的一场大灾难，大灾难里的人又惊慌、又狼狈，人性也暴露无遗。从这个极端境况的故事出发，我跟你讨论了地域歧视和代际差异。 我们读小说，需要不断调动自己的同理心，相信理解他人的可能性和必要性，是人情练达的基础。坐下来说清楚自己的感受和要求，永远都是值得尝试的。

思考题：你所经历的两代人的矛盾里，最有代表性的问题是什么？客观地看，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形成的？ 狐鬼神仙，风月无边。 等你跟我一起接着读《聊斋》。

划重点

1. 01

   同情是自我与普遍道德的桥梁，即使你有一些理由和依据，但你仍然不知道，这群人曾经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2. 02

   真正的同情，应该是普遍意义的，而不是居高临下的，它的含义是：除了被脑神经科学验证的生理缺陷以外，人和人的情感是近似的，行为上的区别，主要是由环境和经验等外部原因造成的。

3. 哪怕是被归结为邪恶的品性，也是可以分析的，分析之后你会发现，这些特质人人都有，也都需要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