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3 讲 · 人间的偏见、爱情、科举与复仇
看脸的世界和真正的爱情
贾行家 · 《说聊斋》(2018)
来源:2018年 · 得到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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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古论今天下事,拍案奇书贾行家。 你好,我是贾行家,这回和你一起读《聊斋》。 前面我讲狐狸的时候,说了不少意淫中的男欢狐爱。这一讲,咱们认真说说人的故事,我带你读一个《聊斋》里难得的、纯粹的爱情故事——《瑞云》,故事的主角,是两个肉眼凡胎的男女。
《瑞云》:一个关于看脸的故事
话说杭州城里一家高级妓院有个叫瑞云的姑娘,色艺双绝。长到十四岁,妓院的鸨儿娘蔡婆子就催她接客了。瑞云提了个条件:价格由蔡婆定,但客人得她自己选。 蔡婆定的见面价是十五两银子,见面价,就是喝杯茶下盘棋而已。越这样,瑞云的名声越大,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天天都来登门排队。
余杭县有个姓贺的秀才,很有才气。虽然不富裕,也慕名凑了钱去一睹芳容。没想到,瑞云丝毫不嫌他寒酸,待他很殷勤,甚至写了首情诗相赠。 贺秀才回去后相思难耐,就又来见了一次瑞云,这次,两人谈得更投机,瑞云问他能不能在这里过夜,意思是要贺秀才作自己第一个留宿的客人。贺秀才说自己家里穷,实在不敢想,只能从此对瑞云报以一片痴心而已。瑞云听了很难过。
贺秀才走后,也实在想不出办法,只能从此不再去了。 过了几个月,瑞云一直挂记贺秀才,不肯选留宿的客人,蔡婆子很焦躁,但又不敢强迫她。 有一天来了个秀才见瑞云,临走用指头在瑞云额头按了一按,说“可惜,可惜”。 客人走后,瑞云发现额头上有个黑指印,而且这个黑指印越洗越明显,越长越大,没过多久,连颧骨和面颊都黑了。从此,客人都不上门了。
蔡婆收走了瑞云的头面首饰和衣裙,让她去厨房里做粗使丫头的活儿。 贺秀才听说了赶来,此时的瑞云,原文中说,已经是“丑状类鬼”了,瑞云不愿意面对贺秀才,脸冲墙躲了起来。贺秀才把家里的田产都变卖了,要为瑞云赎身,当然,这时瑞云的身价银子已经很低了。
听说这事的人都笑话贺秀才,贺秀才却并不理会,他和瑞云的婚后感情很好。 一年多后,贺秀才路过苏州,遇到一个姓和的秀才。和秀才向他打听杭州的名妓瑞云,贺秀才听他问得奇怪,就反问和秀才什么意思。 和秀才说:“实不相瞒,瑞云脸上的黑,就是我用法术点的。我是替她惋惜,用这个法子让她能等待有情人。我可以跟你回去,还给你一个佳人。”
到家以后,和秀才在一盆水里用指头画了几下,就让端进屋去给瑞云洗脸。瑞云捧水一洗,黑斑就随即消失了,晶莹洁白的脸和当年一样。夫妻出来道谢时,和秀才已经不见了。 从这个故事来看,这究竟是个看脸的世界,还是一个不看脸的世界呢? 看脸这事儿,当然挺重要的。被外表所吸引是生物本能。
在自然界,动物的外表高大对称、强壮健康,通常意味着拥有良好基因,会获得更多的繁衍机会。到了人类社会里,看谁的脸,看什么样的脸,则是性别权利的表现。 这一讲里说的“看脸”,主要是指女性。这不是我的问题,而是由于《聊斋》里的社会现实:在一个标准的男权社会,不只是女性美的标准由男人来定,男性美的标准也由男人来定。
清代称赞的美男子,是“修伟美髯”,就是又高又壮,挺着个大肚子,还留着浓密的大胡子,差不多就是士大夫们自己照着镜子制定出来的。 从这个角度看,现在流行中性化形象的男明星,说明女性权益在增加,成为了被娱乐业取悦的对象;一些男士开始修眉、用化妆品,也代表两性审美变得均衡和多元了,这实在不是什么坏事。
颜值到底有多大价值
在《瑞云》这一篇里,整个故事就是围绕瑞云的颜值变化来讲的。由她容貌引起来的事儿,就像资本市场里的黑天鹅事件一样大起大落。 一开始,见瑞云一面要十五两银子,这是什么概念?在清代,十五两够一大家子人吃用半年的。所以,贺 秀才根本不敢想和瑞云会有什么结果。
瑞云在行业内部和客人眼中的价值,最终只是取决于容貌的,所以,一旦破了相,身价就归零了。 这是不是等于说,有了颜值就有了一切呢?那也不一定。 花边新闻里,依靠颜值吸引富人,通过婚姻改变命运的故事,我们当然看过很多,但真实情况要比单纯看脸复杂:我们且不说再美丽的外表也会有审美疲劳的一天。从趋势上讲,“冻龄”“逆生长”都只是广告,颜值肯定是要随着年龄日益衰减的。
对一个不断贬值还会引起审美疲劳的东西,稍微具备财务知识的人就懂得,最好的策略是只租而不买。 你能想象,折合到婚恋市场上这是什么情况了吧?会玩金钱游戏的富人,当然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花边新闻里,他们会频繁地更换所谓女朋友,但能让他们认为值得以婚姻形式来买单的对象,就绝不仅仅是看脸这么简单。
“看脸”只是一个开始。要维持已经取得的优势,必然得有一些其他的价值和资源来丰富自己,至少是对冲颜值的下滑。 从另一个方向看,为什么有一些初看貌不惊人的人,会越来越有魅力,甚至你开始觉得他长得也很美了,也是这个原因。 所以,已经拥有了颜值,继续依靠整容和给照片美颜来留住或扩大优势,恐怕是属于点错了技能树,效果并不理想。
连蔡婆也懂这个道理:瑞云通琴棋书画,还会作诗,这不是个人爱好,而是蔡婆从小投资培养的才艺,这样才能把瑞云的身价炒到见一面都要十五两。
自己争取来的真爱
两种价值尺度
| 外部尺度 | “知己”的尺度 |
|---|---|
| 容貌、身价和旁人的评价随处境改变 | 盛衰前后仍能理解并记得对方 |
| 关系容易被市场和舆论重新定价 | 关系由共同经验、诚意和长期选择维持 |
但是,真正懂得瑞云可贵的,还是贺秀才。 之前点了瑞云一下的那个和秀才很可能是个仙人,他用法术制造了黑天鹅事件,在蔡婆这些人看是直接让瑞云瞬间清零,彻底退市,在贺秀才来讲,则是真正锁定了瑞云的价值。 贺秀才一开始,当然也是奔着瑞云的美貌来的,这是本能,无可厚非。见了两面之后,让他在瑞云“丑状类鬼”时依然不变的,就是和颜值能完全分开的东西了。
为了说明这点,蒲松龄不惜制造了最极端的情况,让瑞云长了巨大的黑斑,完全遮住了相貌。 瑞云的价值是什么?贺秀才在原文里解答过,他把瑞云接回来时说:“人生最重要的是遇到知己。你在你最得意的时候能理解我,钟情于我,我怎么能因为你现在落难,就把你忘了呢?”
在古文里,很难找到一个词来准确对应我们今天说的男女之间的爱情。 古文里的爱,和今天最大的不同,是它可以爱一般人,所谓“仁者爱人”,可以爱孩子,比如“父母之爱子也,则为之计深远”。可以爱弟弟,比如有个词叫“兄爱弟敬”,甚至可以爱菊花,“陶渊明独爱菊”,但唯独,很少用来单独指对等的男女之爱。
比较接近男女之爱的词,是爱怜的怜,但这个字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只有男对女,没有女对男。 非常难得的,在这个故事里,贺秀才用的则是“知己”,通常这个词只用在两个男人才华上的惺惺相惜。 这一次,贺秀才和瑞云之间,是平等的、深入的感情交互。瑞云没有依仗颜值,就获得了这种在古代都没有准确的词能形容的婚姻和爱情。
所以你说,这个世界究竟是看脸,还是不看脸呢?和秀才解释自己点黑瑞云脸的目的,是“留待怜才者之真鉴”。贺秀才对瑞云要算真鉴,而最大的真鉴者其实是瑞云自己。 她从一开始就意志坚定,清楚自己是谁,要什么,该怎么做。 瑞云要自己选择首次留宿的客人,是个很有远见的、关键性的布局。
从选择贺秀才的标准看,她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想找年轻漂亮或有钱的客人做靠山,而是希望等到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清代的高级妓院,文雅的叫法是清吟小班,规模不大,属于低调奢华,是个上流社会交际圈,瑞云在这个圈子里一步登顶,成为当地有钱人追逐的对象。
她能抵御这个诱惑,不被圈子定义,不做一张脸的附属品,真是比忍受后面的折磨更难得。 获救以后,瑞云却对贺秀才说:我现在这么丑陋,不敢做你的正妻,我只愿意做个妾。 这句话表面上看好像是自轻自贱,也许会被腹黑地解读为以退为进的试探;其实,这是因为她始终有独立的自我意识,既有自我的尊严,又能顾及对方、替贺秀才考虑,所以才不说乞怜或者讨价还价的话。
而贺秀才的回答呢,就是上面关于知己的那一番话了。这还真应了那句名言:没有道路通向真诚,真诚本身就是道路。
本讲小结
在这一讲,我们终于收获了一个干净美好的爱情故事,《聊斋》里类似的故事不多,所以这个故事格外难得。 瑞云与贺秀才相爱相知的基础,是她知道自己是谁,自己要什么,拥有独立清醒的自我意识。即使身处风月场中,也没有沉沦和妥协,所以才有资格赢得幸福。
瑞云、贺秀才将这段爱情形容为“知己”,这种感情不只美好,还能抵御外部环境的影响。 思考题:在你看来容貌在爱情中到底占多大比重?你有勇气在爱人像瑞云这样变丑后仍然接受他(她)吗?为什么? 狐鬼神仙,风月无边。 欢迎你跟我一起继续读《聊斋》。
拓展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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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云》原文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瑞云,杭之名妓,色艺无双。年十四。其母蔡媪,将使出应客。瑞云曰:“此奴终身发轫之始,不可草草。价由母定,客则听奴自择之,”媪曰:“诺。”乃定价十五金,逐日见客。客求见者必贽:贽厚者接以弈,酬以画;薄者一茶而已。瑞云名噪已久,富商贵介,接踵于门。 余杭贺生,才名夙著,而家仅中资。素仰瑞云,固未敢拟同鸳梦,亦竭微贽,冀得一睹芳泽,窃恐其阅人既多,不以寒酸在意;及至相见一谈,而款接殊殷。坐语良久,眉目含情,作诗赠生曰:“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生得诗狂喜,更欲有言,忽小鬟来白“客至”,生仓猝遂别。既归,吟玩诗意,梦魂萦扰。过一二日,情不自已,修贽复往。瑞云接见良欢。移坐近生,悄然曰:“能图一宵之聚否?”生曰:“穷踧之士,惟有痴情可献知己。一丝之贽,已竭绵薄。得近芳容,私愿已足;若肌肤之亲,何敢作此梦想。”瑞云闻之,戚然不乐,相对遂无一语。生久坐不出,媪频唤瑞云以促之,生乃归。心甚悒悒,思欲罄家以博一次,而更尽而别,此情复何可耐?
筹思及此,热念都消,由是音息遂绝。
瑞云择婿数月,不得一当,媪恚,将强夺之。一日有秀才投贽,坐语少时,便起,以一指按女额曰:“可惜,可惜!”遂去。瑞云送客返,共视额上有指印黑如墨,濯之益真;过数日墨痕益阔;年余连颧彻准矣,见者辄笑,而车马之迹以绝。媪斥去妆饰,使与婢辈伍。瑞云又荏弱,不任驱使,日益憔悴。贺闻而过之,见蓬首厨下,丑状类鬼。举目见生,面壁自隐。贺怜之,便与媪言愿赎作妇。媪许之。贺货田倾装,买之以归。入门,牵衣揽涕,不敢以伉俪自居,愿备妾媵,以俟来者。贺曰:“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遂不复娶。闻者又姗笑之,而生情益笃。居年余偶至苏,有和生与同主人,忽问:“杭有名妓瑞云,近如何矣?”贺曰:“适人矣。”问:“何人?”曰:“其人率与仆等。”和曰:“若能如君,可谓得人矣。不知其价几何?”贺曰:“缘有奇疾,姑从贱售耳。不然,如仆者,何能于勾栏中买佳丽哉!”又问:“其人果能如君否?”贺以其问之异,因反诘之。
和笑曰:“实不相欺:昔曾一觐其芳仪,甚惜其以绝世之姿,而流落不偶,故以小术晦其光而保其璞,留待怜才者之真鉴。”贺急问曰:“君能点之,亦能涤之否?”和笑曰:“乌得不能?但须其人一诚求耳!
”贺起拜曰:“瑞云之婿,即某是也。”和喜曰:“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请从君归,便赠一佳人。”遂同返杭。 抵家,贺将命酒。和止之曰:“先行吾法,当先令治具者有欢心也。”即令以盥器贮水,戟指而书之,曰:“濯之当愈。然须亲出一谢医人也。”贺喜谢,笑捧而去,立俟瑞云自靧之,随手光洁,艳丽一如当年。夫妇共德之,同出展谢,而客已渺,遍觅之不得,意其仙欤?
划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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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流行中性化形象的男明星,说明女性权益在增加,成为了被娱乐业取悦的对象;一些男士开始修眉、用化妆品,也代表两性审美变得均衡和多元了,这实在不是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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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脸”只是一个开始。要维持已经取得的优势,必然得有一些其他的价值和资源来丰富自己,至少是对冲颜值的下滑。从另一个方向看,为什么有一些初看貌不惊人的人,会越来越有魅力,甚至你开始觉得他长得也很美了,也是这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