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09 讲 · 梦、幻术与异域奇观
做梦、游魂和现代心理解释
贾行家 · 《说聊斋》（2018）
来源：2018年 · 得到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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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古论今天下事，拍案奇书贾行家。 你好，我是贾行家，这回和你一起读《聊斋》。 这一讲，我们进入一个新的话题——奇幻，说一说聊斋里那些非狐非鬼，但是很神奇的故事。奇幻也是如今小说和影视的热门题材。 这一讲，咱们的故事跟梦有关，《聊斋》里有关梦的故事一共有56篇，比重也不小了。《凤阳士人》说的是做了同一个梦的夫妻俩。
《凤阳士人》：同梦异床的夫妻俩
你肯定听过一个成语叫“同床异梦”，说的是夫妻俩虽然共同生活，但各有各的打算。《凤阳士人》的故事恰恰相反，是分处两地的夫妻，做了同一个梦。这是怎么回事？ 话说安徽凤阳，有个读书人出外游学，一走就是一年多。妻子在家日夜盼望。一天夜里，月光透过窗纱，在屋里游移，勾动她的相思。这时，进来个围着大红披风的美人，问她想不想见丈夫，妻子刚一答应，就被美人拉走了。妻子脚小追不上，美人就脱下自己的鞋给她穿。
果然，迎面遇到丈夫骑着一匹白骡子过来了。 美人也不说自己是谁，就把夫妇俩领到她家去做客，在庭院里露天摆酒，自称是庆祝他们久别重逢。饮酒时，丈夫的眼神一直在美人身上打转，说了很多暧昧的话，对妻子不大理睬。妻子只好在一旁生闷气。
丈夫又让美人给他唱小曲。根据考证，这是首叫《占卦》的扬州清曲，可能是蒲松龄搜集来的，很有必要给你念一下： “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
词句俗中有雅，我觉得能当《聊斋》的主题歌了。 一曲唱罢，女郎假装醉酒，进了内室，丈夫竟也跟了进去。妻子听到屋里二人在调笑，又羞又恨，愤怒地夺门而出。在门外，她遇到娘家弟弟三郎。三郎听姐姐讲了刚才的事儿，气得冲进院子，举起块大石头砸碎了窗户，只听里面美人一声惨叫，说丈夫被石头砸死了。妻子吓得埋怨三郎，三郎很窝火，甩手不管了。妻子一着急，就醒了过来。
第二天，凤阳士人居然回来了，还真骑了匹白骡子。妻子就把那个梦讲给丈夫听，没想到丈夫昨晚也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梦。三郎闻讯姐夫回来，过来串门，原来他也做了这个梦。只是不知道梦中那个美人到底是谁。
梦的现实意义
这篇《凤阳士人》的情节和意象很含混，真的很像一个人讲给心理医生听的混乱的梦，情绪是流动的，很吸引人。意境和题材都很像唐代传奇，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写过一篇情节类似的小说叫《三梦记》。我这不谈文学性，来说说这个梦的现实意义。 梦是什么呢？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梦是连接潜意识与意识的桥梁。潜意识是我们在表面意识下，那些认知不到的意识活动。
如果任由潜意识进入意识，人会直接把压抑的想法和欲望说出来、干出来，而很多时候这些想法、欲望是不合适，不能被社会文化接受，甚至是违背人伦、道德或者法律的。你看，想法和欲望之所以会被压抑是有一定的原因的。这种被压抑在潜意识里的愿望和意识层面上的现实的冲突，常常就是心理疾病的根源。
在清醒状态下，潜意识也有很多表露形式。比如说，人的口误，表面上是口齿问题，有时候就是潜意识溜达出来了。有的口误，其实就是真心话。 比如美剧《老友记》里，罗斯在婚礼上把新娘的名字喊成了瑞秋，新娘艾米丽不原谅他是对的。你开玩笑也要当心，很可能也流露出了自己的潜意识。
弗洛伊德干脆就说：“没有所谓的玩笑，所有玩笑都含有认真的成分。”人在睡眠过程中，意识进入沉睡，潜意识趁着“看守”睡着了，也就乘机跑了出来。 蒲松龄在无意之间，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古代妇女的心理样本，表现了那个时代典型的婚姻状态。 古代文学里记梦的有很多，但大多不像真的梦。《红楼梦》第五回里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每段判词的隐喻和预言作用，都是苦心经营出来的。但《聊斋》里的这个梦，真实性很让人惊讶，要是弗洛伊德看到它，很可能会收进《梦的解析》里。
这个梦的一个细节上的真实之处，就是它是突然终止了：凤阳士人在被三郎扔的大石头砸中脑袋之后，夫妻俩被分别惊醒了。人所做的大多数梦，都是回想不起来的。能被记住的，主要是被强烈信息中断的，或者临近醒来时的梦境。说得玄一点，这是由于潜意识不愿意被展示、被探究。
在精神分析学派的心理学家那里，梦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被压抑的是什么。 我们知道的是，不管是弗洛伊德生活的维多利亚时代，还是蒲松龄生活的清代，有个共同特征，就是社会相当保守，人的欲望，尤其是女性的欲望，压抑得比较厉害。所以，尽管今天的精神分析学派，已经不再主要靠解析梦来挖掘人的潜意识，但回到蒲松龄的时代，梦倒是透露了很多有意思的信息。
先来说凤阳士人，这个梦是他的性幻想。从小说情节来看，凤阳士人家境富裕，他骑的白骡子，妻子不认识，说明是在外面买的。在古代，买骡马是很费钱的，相当于现在随手买了辆宝马车开回家一样。 我们在讲《青凤》时说过，古代这类有钱的读书人，因为在婚内没法获得完整的情感满足，往往要到风月场寻找红颜知己。那个美人的形象，很可能是他对于异性种种渴望的混合体。《聊斋》形容鬼的生活，是“生有拘束，死无禁忌”，可以发泄被压抑的情感，做在现实中不被允许的事情。这也正是梦的功能。
古代女性，尤其到了清代，特别的不幸，按照王小波的话说，过的是一种“无性、无智、无趣的人生”。她们不能读书写字，不能独立思考，也就是无法接触智慧；按照“未嫁从父、出嫁从夫”的法则，不能选择自己的人生，就是无趣；而且连最本能的欲望，也被严格地压抑了，只能承担生殖义务，表露出一点儿对性的渴望和兴趣，就是道德污点。
而这个梦的起因，正是妻子对和丈夫团聚的渴望。欲望带给她的羞耻感，让她制造出了美人的形象。 美人把自己的鞋脱下来给她穿，她穿上正合适，这个细节很重要。女人的鞋，在中国古代性文化里是最有代表性的器物，而且美人完全知道她在想什么，美人唱的那首曲子，说的就是士人妻子苦等丈夫的心情。歌里那个“手拿红绣鞋儿占鬼卦”，是古代一个风俗：用扔鞋子来占卜，如果鞋面朝上就是吉兆。
等到美人真和丈夫进了屋，妻子的欲望变相释放过之后，来自道德和嫉妒的焦虑感就又在她的心理活动中占上风了。但她为什么只能气愤地离开呢？因为她没有嫉妒的权力。 蒲松龄有个很糟糕然而在当时是主流的家庭观：妻子嫉妒丈夫纳妾，就是破坏传宗接代大计，是个严重错误。我们讲过《画皮》，那个妻子不制止丈夫往家带女人，而只关注他的安全问题，在蒲松龄看来，这是贤惠的表现。说起来，做古人不幸，做古代女性更是不幸。
从故事到心理分析样本
从梦境到心理解释
| 阅读层次 | 可以先问什么 |
|---|---|
| 故事情节 | 谁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梦如何改变人物关系 |
| 现实残留 | 梦境吸收了哪些日常经验、欲望和处境 |
| 心理解释 | 被压抑的情感是否借梦获得了表达 |
聊斋故事里梦的含义，蒲松龄不太可能懂得。但他的文学天才就在于得到这样一个素材之后，能把那种复杂朦胧的情绪变化呈现出来。否则，我们真是想不出上哪里去感受古人的心理活动。这也是为什么《聊斋》值得读的一个原因。 探究梦的意义，是为了帮助我们回答、解释心理健康方面的问题和困惑。
我刚才的解梦，只是个模拟。而且，也不是所有的梦都有明确意义。心理医生要先排除梦境中的感官刺激和日间残留；再通过跟来访者的交谈，不断求证，通过建议式的解析和说明，把处于潜意识的梦还原到可以理解的意识层面，帮助患者认识自己心理问题的症结所在。
不过，我们今天，比起《凤阳士人》里的妻子，不但更有能力维护婚恋中的自主和平等，而且社会本身发生了很大变化，欲望的表达不至于藏着掖着塞进梦里了。
本讲小结
《凤阳士人》里离家的丈夫和家里的妻子做了同一个梦，梦境迷离又含混，提供了一个解读蒲松龄时代女性隐秘心理的范本。 思考题：你有什么反复梦到、影响你情绪的梦境么？我先说我的：我经常梦见在高考考场上答数学卷子，总是写不出答案来。欢迎你在留言区和大家分享。
狐鬼神仙，风月无边。 等你跟我一起接着读《聊斋》。
《凤阳士人》原文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凤阳一士人，负笈远游。谓其妻曰："半年当归。"十余月，竟无耗问。妻翘盼甚切。一夜，方就枕，纱月摇影，离思萦怀。方反侧间，有一丽人，珠鬟绛帔，搴帷而入，笑问："姊姊，得无欲见郎君乎？"妻急应之。丽人邀与共往。妻惮修阻，丽人但请勿虑。即挽女手出，并踏月色，约行一矢之远。觉丽人行迅速，女步履艰涩，呼丽人少待，将归着复履。丽人牵坐路侧，自乃捉足，脱履相假。女喜着之，幸不凿枘。复起从行，健步如飞。移时，见士人跨白骡来。见妻大惊，急下骑，问："何往？"女曰："将以探君。"又顾问丽者伊谁。女未及答，丽人掩口笑曰："且勿问讯。娘子奔波匪易；郎君星驰夜半，人皆想当俱殆。妾家不远，且请息驾，早旦而行，不晚也。"顾数武之外，即有村落，遂同行。入一庭院，丽人促睡婢起供客，曰："今夜月色皎然，不必命烛，小台石榻可坐。"士人紧蹙檐梧，乃即坐。丽人曰："履大不适于体，途中颇累赘否？归有代步，乞赐还也。"女称谢付之。
俄顷，设酒果，丽人酌曰："鸾凤久乖，圆在今夕；浊醪一觞，敬以为贺。"士人亦执盏酬报。主客笑言，履舄交错。士人注视丽者，屡以游词相挑。夫妻乍聚，并不寒暄一语。丽人亦美目流情，妖言隐谜。女惟默坐，伪为愚者。久之渐醺，二人语益狎。又以巨觞劝客，士人以醉辞，劝之益苦。士人笑曰："卿为我度一曲，即当饮。"丽人不拒，即以牙拨抚提琴而歌曰："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歌竟，笑曰："此市井里巷之谣，不足污君听。然因流俗所尚，姑效颦耳。"音声靡靡，风度狎亵。士人摇惑，若不自禁。少间，丽人伪醉离席；士人亦起，从之而去。久之不至。婢子乏疲，伏睡廊下。女独坐，块然无侣，中心愤恚，颇难自堪。思欲遁归，而夜色微茫，不忆道路。辗转无以自主，因起而觇之。裁近其窗，则断云零雨之声，隐约可闻。又听之，闻良人与己素常猥亵之状，尽情倾吐。
女至此，手颤心摇，殆不可遏，念不如出门窜沟壑以死。愤然方行，忽见弟三郎乘马而至，遽便下问，女具以告。
三郎大怒，立与姊回，直入其家，则室门扃闭，枕上之语犹喁喁也。三郎举巨石如斗，抛击窗棂，三五碎断。内大呼曰："郎君脑破矣！"奈怀！"女闻之，愕然，大哭，谓弟曰："我不谋与汝杀郎君，今且若何？"三郎撑目曰："汝呜呜促我来；甫能消此胸中恶，又护男儿、怨弟兄，我不贯与婢子供指使！"返身欲去，女牵衣曰："汝不携我去，将何之？"三郎挥姊仆地，脱体而去。女顿惊寤，始知其梦。
越日，士人果归，乘白骡。女异之而未言。士人是夜亦梦，所见所遭，述之悉符，互相骇怪。既而三郎闻姊夫远归，亦来省问。语次，谓士人曰："昨宵梦君归，今果然，亦大异。"士人笑曰："幸不为巨石所毙。"三郎愕然问故，士以梦告。三郎大异之。盖是夜，三郎亦梦遇姊泣诉，愤激投石也。三梦相符，但不知丽人何许耳。
划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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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连接潜意识与意识的桥梁。潜意识是我们在表面意识下，那些认知不到的意识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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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任由潜意识进入意识，人会直接把压抑的想法和欲望说出来、干出来，而很多时候这些想法、欲望是不合适，不能被社会文化接受，甚至是违背人伦、道德或者法律的。
3.《聊斋》形容鬼的生活，是“生有拘束，死无禁忌”，可以发泄被压抑的情感，做在现实中不被允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