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0 讲 · 梦、幻术与异域奇观

人是如何被心理操纵的

贾行家 · 《说聊斋》（2018）

来源：2018年 · 得到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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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古论今天下事，拍案奇书贾行家。你好，我是贾行家，这回和你一起读《聊斋》。这一讲要说的故事，很可能是整部《聊斋》的灵感起源，因为这是蒲松龄少年时的一段奇幻经历。对一个作家来说，早年的强烈经验，能影响他日后写什么、怎么写。这个故事叫《偷桃》。

《偷桃》：一场精心安排的魔术表演

话说蒲松龄那一年春节时，到府里参加童生考试，正赶上盛大的赛会，许多艺人都到衙门前去表演。四个穿红袍的官员坐在堂上看。这时候，有个人挑着担子，领着个披头散发的男孩儿上场来了。官员们问他有什么拿手好戏，他回答说能让作物反季生长。官员就让他弄只桃子来。下面，你得留意一下这个人说的话和动作细节。

只见他脱了外套，盖在挑着的箱子上，埋怨说：“老爷太为难人了，现在还上冻呢，到哪儿去弄桃子？”又说，“只有一个办法了，人间没有桃子，得到天上王母娘娘的蟠桃园里去偷。” 他儿子，就是那个披头散发的男孩儿问：怎么才能上天呢？那人说有办法，打开箱子拿了一大盘绳子出来，把绳头朝空中一扔，绳子就在空中立直了，像是被高空什么东西勾住了一样。

然后他命令儿子从绳子爬上去。男孩说不敢，他说：“我刚才说错了话，现在你只能去了。要是偷来桃子，老爷们会赏咱们一百两，够给你娶媳妇的。”男孩儿只好顺着绳子向上爬，动作像蜘蛛一样熟练，一会儿就钻进云里，看不见了。过了一会，空中掉下来只碗大的桃子。官员们传看了一会儿，也分不清是真桃还是假桃。

突然，绳子掉落到地上。那人惨叫一声，说：“坏了，有人在天上割断了绳子，我儿子怎么办？”随后，又掉下来样东西，捧起来一看，竟然是男孩的头。然后，其他的残肢也纷纷落了下来。那人把尸体收拢起来，装进了箱子。对官员们哭诉：“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今天因为大人们要桃子而遭了难。求老爷们开恩，赏我几个钱把他埋了，小人今后一定报答。”

官员们早吓傻了，各自掏了一大笔钱给他。这人带好了钱，拍了拍箱子说“还不赶紧出来谢赏”，只见那个男孩儿，居然又从箱子里爬了出来。原来整个经过都是表演。我们为什么会相信错误引导？《偷桃》是西方读者最熟悉的《聊斋》故事之一。古代称魔术为幻术。根据考证，《太平广记》收录的唐传奇、明代冯梦龙的《古今谭概》，包括外国旅行家的游记，都有过关于这个幻术的记载。

所以，有的学者认为，这一篇是蒲松龄改写的，但我更倾向于它来自真实见闻：历史有多次记载，说明真的流传着这个魔术，只是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变的。而且，蒲松龄的描写，有独特的个人体验，他笔下这个魔术师的言行，非常符合行业特点，不是光靠想象就能写出来的。作品中男人的每句话，都是既建立悬念，又把下一步行动解释得很清楚。

父子二人的对话，也是严格设计好的台词；魔术师的无奈、紧张、悲痛等等情绪，都在推动表演的戏剧效果，让观众进入了他设置的情景里，只注意他让人们注意的地方。另外，那个男孩披头散发，可能也是为了遮住脸，方便用掉包手法来表演。魔术是个传统江湖行当，表演里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经过反复排练。有些时候，说话的本领要比魔术技巧还重要。魔术师的手，不可能真比观众的眼睛快。

所以，最常用的魔术技巧，是把观众的注意力引导到错误的地方去，让他们忽视近在眼前的东西。这被称为错误引导，行话简称为“错引”。现代魔术理论认为，错引是有一套固定规律的。会使用到语言动作、声光效果、道具和助手配合等等不同手段。错引的理想效果，是让观众以为被引导下的感受和行动，都是自主的选择。比如魔术师打开一副牌，让你随便抽一张，他会通过眼神、语言和牌摆放的位置，引导你抽他想让你抽的牌。人选牌是有规律的，大多数都会选离自己最近的那张。

在《偷桃》里，魔术师说过一句好像无关紧要的话，是“偷来桃子，大人们能赏咱们一百两”，这也是预先种下了心理引导。原文没写，但我觉得，最后那四个官员凑起来的赏银，很可能就是一百两左右。好的错引，不仅能控制观众注意什么，甚至能控制观众事后如何回忆这场魔术。所以，蒲松龄虽然是亲历者，也很可能在被引导之后，放大了当时的精彩程度。

什么样的控制可以接受？在古代，人们觉得幻术就是真实的法术。而今天的观众，大多知道魔术是依靠制造认知错位。观众既喜欢神秘刺激，又不甘心被操纵，和魔术师之间，就总有种隐隐的对立心理，总想要探寻魔术后面的究竟。这些技术秘密，对魔术师来说是安身立命的东西。自古以来，魔术业就有严格保守秘密的行规。民国时的各个江湖行当，属魔术艺人的行规最严厉。

走江湖的魔术师有两类：一种叫变戏法的，就是正常的魔术表演；一种叫卖戏法的，就是表演之后，观众可以购买道具、学习魔术技巧。卖戏法的范围有严格的规定，有些魔术，卖戏法的连演都不能演。现代魔术师要遵守八条行业守则，关于保密性的几条是：不能公开魔术秘密、不能无偿传授魔术、不能在同一个观众面前重复一个魔术。

越是这样，人们的好奇心就越强，为了收视率，有些媒体会想各种办法请人揭秘魔术，这是魔术业一直都在抗议的。有些秘密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还有一些是对科学现象的运用：比如人眨眼并不是随机的，魔术的观众通常会在某个时刻一起眨眼。这一刹那，就是魔术最好的掩护。

魔术师的观点值得尊重。他们为研究一个新魔术，会投入大量精力，甚至要冒生命危险，一旦揭秘，全部努力就付诸东流了。魔术是合法正当的表演，这和转移公共视线、侵犯知情权完全是两码事。不遵守行业守则，随便揭秘魔术，既侵害了同行的知识产权，也损害了观众的体验。

广告宣传、销售策划，也包括教育培训和心理治疗，也会用到心理引导的技巧，如果不是出于恶意，也是可以接受的，至少是能够容忍的。什么样的操纵要高度警惕？不过，有些心理控制是十分危险的。这也要从魔术说起。英国有个争议很大的魔术师叫达伦·布朗，擅长表演操纵人心的魔术。他说，只有心灵魔术才最值得表演。他曾经当着电视观众的面，猜中了当期彩票号码；还催眠了普通市民，让他们抢劫了一辆运钞车。

最让人们震撼的一次，是他在2016年策划了一场真人秀节目，让上千万观众亲眼目睹了一个普通人在三天之内变成杀人犯的魔术：布朗筹备魔术的第一步，是在上千名报名者中挑选志愿者，他通过让人按简单命令站起来再坐下的测试来选人，他的一个观察原则是：那些容易紧张和恐惧的人是最好操纵的。

他最后选定了一个很和善的中年男子，但是并没有通知他上节目，而是用跟踪偷拍的方式，围绕这个男人构筑了一个骗局。他让人以商务合作的名义，请男人参加一场虚拟的上流社会慈善拍卖会，现场的一切都是演员和特效师制造出来的。他们先是请男人去厨房帮忙，告诉他食物运输出了问题，请他帮着把一些素食标签插在非素食的点心上，男人照做了，布朗解释说，“当你让别人帮你一个小忙以后，他会更容易帮你一个大忙”，从而逐渐进入被操纵状态。

然后事情就越来越疯狂了：晚宴开始前，一个富翁心脏病突发，男人被叫去把尸体搬到后台，主持人告诉他不能打电话报警，这场活动对这个男人的公司关系重大，男人害怕搞砸活动，就又照做了。在转移富翁尸体时（这个尸体是特效制作的），他还被要求踢尸体几脚，这次他拒绝了。

然后，男人又被要求整晚冒充这个富翁。最后，那个富翁又活过来了，威胁着要告这些人。于是在场的富人们和活动策划者都怂恿男人把富翁从楼上推下去，这时候，男人彻底不干了。那么，这个魔术失败了么？不是，节目一共有四个志愿者，另外三个都选了踢尸体和把富翁从楼顶推下去。这档真人秀节目就叫《推》，另一个译名叫《就范》。

布朗说，这个魔术，利用的是人对社会和权威的屈从心理。在上流环境里见到一群衣冠楚楚的名流，都要求你做一件事，再加上一大群人在旁边煽动，足以让孤立的人不由自主地选择顺从和退让，一步步地走向失控，直到变成杀人凶手。布朗等于是通过自我揭秘魔术，向公众传达了一个重要警告：对群体和权威的意志，也要保持高度警惕。要学会向任何人说不。屈从起来简单，可怕的后果可是要自己承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