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没有双全法

说古论今天下事，拍案奇书贾行家。 你好，我是贾行家，这回和你一起读《聊斋》。 这一讲要说的故事叫《李伯言》，是文人笔记里常见的漫游阴间类型。 在佛教思想传入中土以后，出现了这类活人漫游阴间的鬼故事，标准套路是：阴间发现勾错了魂，就带他游览了一圈，让他见识到对各种罪行的可怕惩罚。这种故事里，漫游项目结束，判官或阎王会特意嘱咐那个即将返回人间的人，让他多多宣传，相当于给活人搞警示教育。

《李伯言》：阴间里也要打官司

话说山东沂水有个叫李伯言的书生，性格刚正，是个很有道德勇气的人。有一次得了暴病，但他拒绝吃药，对家里人说：“我这不是病，是阴间缺少了阎罗王，让我去暂时代审几件案子。”过几天就会醒过来。果然，他刚一咽气，就有鬼差列队把他迎接到了阎罗殿，给他换上王侯的朝服冠冕，升堂审案。

第一件案子是审判一个强奸惯犯。按阴间法律，该犯应该受炮烙之刑。这个刑罚，传说是夏朝末代的暴君桀发明的。就是竖一根很粗的空心铜柱子，在柱子里烧炭，把铜柱子烧得里外通红。鬼卒们驱赶那个魂儿爬上去，爬到顶摔下来再爬，直到被烧得不成人形，像股烟一样散了。

第二件案子就麻烦了，被告是李伯言的亲家王某。王某前些天贪便宜，买了个被拐的奴婢，现在人家生父告到了阴间。王某和另一个在场证人周某，都因为这个案子几天前在阳间暴毙，魂儿被勾来受审。 李伯言心里刚有一点儿想庇护王某的迟疑，大殿上就“腾”地一声着起了大火，一直烧到了屋梁。李伯言大惊失色，一个书吏告诉他：“阴间和人世不同，容不得私心。您赶快打消杂念，火自己就灭了。”果然，李伯言把心绪收回来，火焰就熄灭了。

李伯言审完案子，被送回阳间，也就是在自己家醒了过来。次日，他去看王某，王某虽然也还阳了，但屁股上烂了一大片肉，和棍伤一样，卧床不起。王某见 了李伯言肃然起敬，再三感谢他。李伯言说：“法律是不能徇情宽假的。”王某的伤，一直过了二十多天才好。

什么人有资格做临时阎王？ 在鬼故事里，阴间常常缺少人手，总要到人世间来抽调。被阴间征用的世人，身份有很大区别：一种是临时当鬼差、做苦役，叫做走阴或走无常，这类人在现实社会中的地位都很低，大部分都是老太婆或者穷人。按照人类学家的研究，在世界各个民族文化中，充当类似灵媒角色的人，都是这几类底层人，他们通过这种方法来提升现实处境。

另一种就像这个故事，是去阴间做法官的。这种高级差事，只有士人才有资格，或者是现任官员，或者是像李伯言这样的书生。因为现实社会也是这些人在执政和执法。 蒲松龄虽然把炮烙之刑写得很吓人，但本篇题旨不在警示老百姓，而是主要表达他对当时司法的不满，故事里关键的话是鬼卒说的“阴曹不与人世等”，这就是标准的吐槽。

在《聊斋》的各个评本里，嘉庆年间进士但明伦的评本很有名，他做过两淮盐运使的大官，也跟着吐槽说：对贪官来说，幸亏堂上没有这种大火，对老百姓来说，不幸堂上没有这种大火。那么，清代司法真这么糟糕么？为什么糟糕？

清代的立法和司法

本讲概括的古代法律来源

咱们先来看立法情况。有一种说法是，中国古代只有一部刑法，既没有民法，也没有程序法。法律可以分成程序法和实体法，实体法就是刑法、民法这类法律，程序法是刑事诉讼法、民事诉讼法这类法律，规定的是诉讼过程中的具体程序。在实际操作中，程序法显得更重要；权利被侵害，往往是因为程序缺失。

说古代只有一部刑法，其实并不确切。以《大清律例》为例，民事、刑事和诉讼程序方面的法条其实都有，只是混合在了一起：比如，官府在农忙季节不受理民事诉讼，但刑事案件就要随到随审。只是在实际操作里，这些规定，不但老百姓不清楚，很多当官的也不知道。

当然，说古代法律制度不健全肯定没错。那怎么办呢？ 《荀子》里有一句话是“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就是遇到没有法条可引用的情况，就从以前留下的判例故事里找依据。在思维方式上，这是把演绎推理和归纳推理结合起来了，形成一种成文法与判例的混合法。荀子的这个思想，在中国古代立法里被保留了下来。

另外，从西汉时的董仲舒开始，提出了“经义断狱”的思想，就是以儒家经典作为判案的指导思想。到儒学的权威树立起来以后，在成文法里也能看到成效：今天说的“十恶不赦”，是南北朝时期确立的十条不能赦免的重罪。 “十恶不赦”这个词是从佛教里来的，但这十条里，四条半是维护皇权，四条半是维护宗法，算是皇帝和儒生打了个平手。从形式上看，古代的法典结构周延，词句精炼，而且经典判例出自名儒之手，文辞华美，很有个性。

如此说来，中国古代的法制建设不是还可以么？但是，制度虽然不错，那也得看具体执行起来怎么样啊。 我们都知道，古代的地方政府是没有专职法官的，都是县官负责判案。读书人的知识结构，是围绕科举考试的内容建立的。只要考中了功名，就被授予外放官职。州县官被称为“执政临民者”，就是直接面对老百姓和具体案件的，不仅得有行政司法知识，还得有丰富的社会经验。

本来，他们只有儒家经典和文字素养，一纸任免令到，就去处理具体复杂的地方行政和司法事务了，这个矛盾很明显。唐宋时期，国子监的教学，还有律令判词的内容，到了明清就被废止了。 既然科举不愿意妥协，那就只剩下第二条路了：就是依靠我们熟悉的一类角色，被称为幕友，也就是师爷。师爷是读书人里的特殊阶层，他们的来历复杂，有的是一直在政府里做书吏，有的是被罢免的官员，还有很多是没考中的书生，他们拥有行政司法的经验和知识。

古代地方政府的核心业务有两块，一项是催粮收税，一项是审理案件。所以，最主要的师爷有两种：一种叫钱谷师爷，就是专门处理农业和财政问题的，俗称红笔师爷；一种叫刑名师爷，就是专门参谋断案的，俗称黑笔师爷。 一个州县衙里，具体有五六种师爷，除了红笔黑笔，还有登记案卷的、草拟书信的、管理账房的，多的会配备十五六名。也不用担心超编，因为师爷根本不在编，请师爷的钱是官员自己负担的。这笔开支很大，一个好师爷的年收入就超过了县官的年俸。

理论上说，即便官员自己什么都不懂，要是能配齐经验丰富、尽职尽责的师爷替他们审案，也能大体完成职责吧？可是，师爷的作用只是参谋和提建议，决定权仍然在不懂法律实务的官员手里。而且，师爷不能主持和出席庭审，只能看书面证词，听县官回来转述，这也很影响审判效果。

再说，权责是统一的，师爷没有职权，也不对错案负责，他们和官员只是雇佣关系，对师爷的受赂、徇私枉法，并没有刚性约束。而那些该负责的官员，没有能力减少错案，就只能将错就错，去威胁错案的受害者了。 县官判案有多么不靠谱 在这么种“凭良心”“看心情”的司法实践里，可就什么奇葩判例都有了。

在《聊斋》另一篇《郭安》里，蒲松龄就不是吐槽和暗喻了，而是用真实案件直接指责：在一起误杀案里，县官轻判了凶手，死者父亲不服，哭诉说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县官竟然让他认凶手当儿子。在另一个地方的杀人案里，被害者妻子告状，县官拍着公案骂凶手说：“因为你杀人，让人家守了寡，现在我让你把她娶了，让你的老婆也守寡！”

我们听这两起判决，属于精神错乱。但这种判决，还真是只能出自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精神病，他们觉得自己补充了家庭的父子夫妻伦常。 儒家的经义决狱非常不确定，如果本人头脑清醒、通晓法律，确实能在公正的基础上体现儒家伦理。但是遇上蒲松龄说的这么两个人，用诡异的脑回路判案，老百姓也没什么办法。这两个县官，一个是进士，一个只是贡生，所以蒲松龄挖苦说：“真是哪条路上都有人才啊。”

蒲松龄这类漫游阴间的判案故事，是因为意识到当时的司法问题太多太大，甚至可能感觉到了司法缺少制衡监督的问题。不过，最直接的原因，是因为他自信水平远远超过一般官员，蒲松龄当过幕友，也就是师爷，在地方上也参与过诉讼，还写过一本类似办案指南的书。可是终其一生，他没有得到施展和验证的机会，只好在幻想中做一回临时阎王。

本讲小结

现实中得不到解答的苦恼，人们会寄托于幻想和神秘力量。借着这个叫《李伯言》的鬼故事，我们讲到了古代的司法：中国古代法典，融合了民法、刑法和程序法，是成文法、判例法和儒家经义的混合体。 蒲松龄一生仕途无望，他通过这类故事，既表达了对当时司法黑暗的不满，更是通过判案，展示了自己无法施展的才能。

思考题：在你听说过的民间传说里，有哪些行为在阴间会受到惩罚？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鲁迅先生就写过，一女嫁二夫的祥林嫂，就很担心到阴间被锯成两段，分给两家丈夫。 你还知道哪些？我们一起来做个民间故事征集。 狐鬼神仙，风月无边。 等你跟我一起接着读《聊斋》。

拓展阅读

《聊斋》里有很多关于案件的故事，最精彩的一篇叫《胭脂》，不仅推荐你读，也推荐你听听评书名家刘立福的播讲。

划重点

1. 01

   古代的地方政府是没有专职法官的，都是县官负责判案。读书人的知识结构，是围绕科举考试的内容建立的。只要考中了功名，就被授予外放官职。

2. 02

   师爷是读书人里的特殊阶层，他们的来历复杂，有的是一直在政府里做书吏，有的是被罢免的官员，还有很多是没考中的书生，他们拥有行政司法的经验和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