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历史深处的群体恐惧

说古论今天下事，拍案奇书贾行家。 你好，我是贾行家，这回和你一起读《聊斋》。 这一讲，咱们说个比《画皮》还吓人的僵尸故事好不好？这个故事叫《野狗》。这个故事你可能不太熟，我告诉你，这个故事虽然短，但是很吓人。 僵尸，也有叫丧尸的，是现在最热门的恐怖影视题材。美剧《权力的游戏》《行尸走肉》，都是用僵尸吓人的；在电子游戏业也是，你不玩游戏，起码也听说过《生化危机》和《植物大战僵尸》吧？

说起它流行的原因，有一个你可能想不到的原因，就是杀僵尸、打怪兽比起真人之间的血腥杀戮，在暴力评级上会低一些，尤其是像美国这种电影分级制度比较严格的国家，评级高低对市场表现是决定性的：恐怖游戏和电影的目标客户，可是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青少年。

这一讲，我会通过《野狗》这个故事，给你讲讲僵尸题材为什么这么吓人？这类故事，又有什么文化传播规律。

《野狗》：虽然很短但很吓人

好，咱们先来说故事。但我得先引用另外两则《聊斋》故事，讲清楚一个背景，就是故事开头交代背景的四个字“于七之乱”：话说明末清初，在胶东地区爆发了一场持续很久的农民起义，义军首领叫于七。最后，清廷派出重兵，对整个胶东地区进行了血腥屠杀。

有一篇《公孙九娘》里说：于七失败后，清兵在栖霞、莱阳两个地方进行了连坐族诛，就是只要是和起义者有一丁点儿关系的人，统统都杀光。有时候一天就在演武场杀几百人，“碧血满地，白骨撑天”，惨不忍睹。在另一篇《鬼哭》里写道：官军实施了大屠杀之后，城里大白天就能看见鬼，到了夜晚，床底下飞来飞去的都是磷火，鬼魂就聚在屋角哭号。

《野狗》说的也是这次战乱。有个叫李化龙的人，深夜从山里逃出来，遇到了清兵行军。清兵这时候是见人就杀，所以他赶紧趴在死人堆里冒充尸体。 等到军队过去以后，前方高能预警了啊——出现了非常恐怖的一幕：只见一大片断了胳膊、缺了脑袋的尸体纷纷站了起来，其中有个头没有全断、挂在肩膀上的尸体，说着：“野狗子来了，怎么办啊？”一群尸体都应和着说：“是啊，怎么办啊。”然后，这些尸体又都倒在了地上。

李化龙真是了不起，这都没有把他吓死。他看见远处跑来了个怪物，长着人身野兽头，开始在死人堆里翻尸体的头吃，挨个吸脑子。马上要吃到李化龙了，他捡起一块大石头，大喊着砸在了怪物嘴上，砸得怪物嚎叫着跑了。李化龙在地上捡到两颗獠牙，有四寸多长，谁也不认得这是什么怪物的牙。

这个故事是我的童年噩梦，不知道你听了感觉如何？今天我读，还是能强烈地感到蒲松龄愤怒地质问：吃死人的怪物和乱杀活人的清兵，究竟谁更可怕？所以，《聊斋》里的这类故事，虽然不像《画皮》那么精致，但却更具有历史意义，强烈地反映出那个时代的恐怖和凄惨。

中美僵尸有什么不同

接下来我要给你分析的，还不是这个故事的思想性和对现实社会的批判。这些，之前的文学研究者已经充分讨论过了。我要重点说的，是从这个故事背后，我们能看到恐怖是如何形成的，又是如何传播的。这个过程，遵循着固定的社会文化规律。 我们先来比较一下：中国传说中的僵尸和美国影视游戏里的僵尸，有什么不同？这个问题可不是开脑洞，是有很多民俗资料可以查阅对比的。

中国传说中的僵尸，就是指能活动的尸体，也是恐怖故事里的常客。僵尸和鬼不同：中国人有“三魂七魄”的说法，本来这是道教的修炼方法，认为魂属于阳，是善的，而魄属于阴，是恶的。如果修道者能用三魂制住七魄，身体就能长生不老。 具体怎么练我不知道。但到了幽冥文化里，也就是鬼故事里，这个理论就具体了，我们可以理解成：魂代表着人的精神，离开了身体的魂，就是鬼，鬼仍然有人的情感和思想；但是，假如尸体上的魄没有和魂一起散去，或者受到了外来邪气入侵，尸体就会开始活动，魄是愚蠢邪恶、没有思想的，所以僵尸才无法交流、只知道害人。你可以回忆一下，《聊斋》里的鬼可以和人谈恋爱，僵尸可都是吓人的。

在美国，最早的僵尸电影拍摄于1932年，当时的设定是，僵尸是由非洲巫毒的符咒制造出来的。这些尸体没有思想，能听懂简单的命令，可以当奴隶和士兵使用。没错，就和传说中的湘西赶尸一样。 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僵尸片开始走红，这时候僵尸的人物设定，是由于核泄漏，或者病毒感染引起，而且僵尸会攻击人、不怕刀枪、人被僵尸咬了也会变成僵尸，基本上和现在电影里是一样的了。

时代和群体的恐惧心理

本讲的群体恐惧链

不过，前面我讲的，只是关于中美僵尸形成的表面区别，下面我要讨论的是僵尸故事背后人类共通的文化心理：这类恐怖程度很高的故事，都是时代性和群体性恐惧心理的显现。 今天的人们无法想象战场杀戮的恐怖。真实的战争，并不是立即进入你死我活的激烈厮杀，而是要经过漫长的等待、无尽的焦虑和恐惧，军人在战后，经常出现幻觉、应激反应等心理问题。而没有训练、手无寸铁的民众，更容易陷入集体恐慌。

我刚才讲到的几个鬼故事，在当时，公众很容易认为就是真的。“野狗子”这个名字，就是战场上成群游荡的吃尸体的狼或者野狗。精神崩溃的亲历者，会把它们的形象看错，再加以夸张，通过口头传播的方式，以当时最快的交通工具的速度，很快传遍一个很大的区域，再一次加剧战乱的恐怖。

于七起义就爆发在蒲松龄家乡，当时他只有八九岁，这样的恐怖传闻，既是他的童年噩梦，也是当地的集体恐慌。 那僵尸片盛行的美国人怕什么呢？ 有些人觉得，僵尸片盛行，是因为闲的，美国人“长着一张从来没被人欺负过的脸”，生活得太安逸、精神太空虚了。但是，如果跳出僵尸片本身，放到流行文化的历史里，你就会发现，这个题材是在上世纪60年代火起来的。这有什么讲究吗？

二战后期是恐怖片的低谷，原因很简单，美国人刚刚经历了战争，不缺少紧张情绪，用不着花钱买。但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经历了古巴导弹危机，这可是一次实实在在的核威慑。如果外交斡旋失败，擦枪走火，核武器也完全可能打到美国本土。这造成了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集体恐惧，很多美国人就在自己家后院修建防核弹工事。

所以，关于“核辐射让人变成僵尸”的电影，开始在这个节点流行，直到现在，核战后世界变成废土、被辐射的变异生物横行，还是经典的电子游戏设定。当然，集体恐慌的程度，要看民众的认知水平。20世纪中叶的美国人，不至于像清朝人一样相信僵尸是真的，他们只是通过电影发泄对未来的忧虑。

不管是于七起义，还是古巴导弹危机，追溯僵尸故事的来历，能给我们一点启示：和平是多么值得珍惜和维护。战争不仅带来死亡和灾难，而且会长时间地扭曲人们的精神，给时代打下创伤烙印。轻易喊打喊杀，真是太愚蠢了。

缓解公共焦虑的替罪羊

遇到极端的恐怖事件，一群害怕到极点的人通常会干什么？社会文化学家说：他们会找替罪羊。 在对集体恐惧的研究中发现，恐怖事件的传播过程会伴随着替罪现象。替罪就是替罪羊的意思。僵尸这样的恐怖故事，当然是谣言的产物。但只要人们普遍相信，就会一起做点儿什么在想象中阻止其实并不存在的灾难。按照现代视角，就是寻找替罪羊，缓解公共的盲目焦虑。

在多数群体恐怖传闻里，替罪者都是活人，通常来说，民众会选择外来的社会边缘者。比如，游方的和尚、尼姑最容易被指认为是妖人，会被他们抓起来送到官府，甚至用私刑杀死，但当地人又不会侵犯本地寺庙的和尚。这也好理解，中国毕竟是熟人社会么。

这并不是中国特有的文化现象，而是人类的共性。中世纪的欧洲，因为关于撒旦的恐怖传闻，有过长达几百年的猎杀女巫历史，不管是体制化程度，还是杀害人数和残酷手段，都远远超过古代中国。 由恐怖传闻引起的替罪，会选择同样的目标：就是那些在农业社会丧失了资产和劳动力、没有社会地位的人。在中国恐怖故事里，可怕的对象往往都是老太太，因为她们最软弱。欧洲人猎杀女巫，指向的也都是这类弱势群体。

对外来者抱有敌意和歧视，诬陷他们带来灾祸，这和纳粹迫害犹太人的思路，是不是也很相似？现在你知道群体恐怖的具体危害在哪儿了吧？

本讲小结

我给你讲了《聊斋》里一个叫《野狗》的故事，这个恐怖故事有一个真实的社会背景，就是当年蒲松龄家乡发生过的“于七之乱”。 虽然中国对僵尸的想象来自于魂魄观念，而美国电影里僵尸多半因为辐射、感染。但不管哪种恐怖设定，这类极度的恐怖故事，反映的都是社会动荡中的群体恐惧心理。

当恐怖事件在人群中疯狂传播的时候，人们会非理性地寻找弱势群体，通过迫害他们缓解群体焦虑。 思考题：在你的印象里，网上出现过哪些由于群体焦虑，盲目寻找替罪羊的案例？欢迎你在留言中参与讨论，让我们共同引以为戒。因为，愚昧和盲目也有点儿像僵尸病毒，会让我们丧失思考能力。

狐鬼神仙，风月无边。 等你跟我一起接着读《聊斋》。

划重点

1. 01

   恐怖程度很高的故事，都是时代性和群体性恐惧心理的显现。

2. 02

   在对集体恐惧的研究中发现，恐怖事件的传播过程，会伴随着替罪现象。僵尸这样的恐怖故事，当然是谣言的产物。但只要人们普遍相信，就会一起做点儿什么，在想象中阻止其实并不存在的灾难。按照现代视角，就是寻找替罪羊，缓解公共的盲目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