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幻想里的狐狸女主

说古论今天下事，拍案奇书贾行家。 你好，我是贾行家，这回和你一起读《聊斋》。 《聊斋》83篇说狐故事里，爱情故事占了36篇，这些故事里的狐女，形象几乎都是年轻貌美，性格呢？或者温柔贤淑，或者天真开朗。可这么好的女子，怎么偏偏都要去倒贴又穷又酸，还经常花心的男人呢？

这一讲，咱们要说的故事叫《青凤》，我们通过这个故事，来探讨中国文人幻想、意淫背后的社会现实。 为什么在故事里，男人们总是占尽了便宜，可又什么责任都不负？为什么狐狸只能做爱情故事里的女主角，却不能做男主角呢？我们去故事里找答案。

《青凤》：无赖书生的人妻狐妾

《青凤》这个故事，说的是太原有个叫耿去病的秀才，他不像一般的文弱书生，他性格狂放，胆子特别大。他叔叔有个很大的宅院，因为闹狐狸闹鬼，荒废了很久。 耿去病不信邪，就在夜里去查看，里面竟然有一大家子陌生人在吃喝，耿去病直接就闯了进去，还和这家男主人胡老头谈笑风生。

胡老头有一个侄女叫青凤，胡老头叫青凤出来见客，蒲松龄写青凤生得“秋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就是明媚的眼神里流动着聪明，世间找不出比她更美的人了。 耿去病见了青凤神魂颠倒，就悄悄用脚去踩她的脚。 在缠足时代，脚是女性最敏感的部位，耿去病这个行为是特别放肆的。但青凤也没生气，说明她也喜欢耿去病。

耿去病是有妻子的，他回去就要求妻子跟他一起搬到这鬼宅来住，好能再见到青凤，妻子当然不愿意，他就自己搬进去了。当夜就有个恶鬼来吓他，耿去病确实胆大，反倒把这个鬼给臊走了。随后青凤就来了，青凤告诉他刚才的鬼是她叔叔胡老头扮的，因为吓不走耿去病，所以他们要搬家了。

耿去病要留青凤过夜，青凤表现得又羞又怕，这时候，胡老头追来，大骂青凤辱没了他们的门户，带走了青凤。耿去病追过去解释也没用。 耿去病的叔叔见他居然能驱怪，就把这套宅院很便宜地卖给了他。 此后，耿去病一直对青凤念念不忘。有一年清明，他在野外救了一只被狗追赶的狐狸，到家以后，这只狐狸竟然变成了青凤。耿去病大喜过望，一点儿也不嫌弃青凤不是人类，留下她和自己一起生活。

过了两年，胡老头的儿子半夜来见耿去病，说胡老头被耿去病的一个晚辈打猎时抓住了，只有耿去病能救胡老头的命。耿去病当时卖了个关子，并没有马上答应，青凤私下劝他说：当初胡老头责骂他们，也是出于家规。耿去病回答说教当然还是要救的，只是报复他一下。

第二天，耿去病去救了胡老头，从此留他们在自己家的后院居住。

古代社会的男女观

这个故事对狐仙行为的描述，基本上和我们前一讲《娇娜》里一样。只有一个新细节，就是动物虽然修炼出了法力，但还是害怕自然界的天敌，狐仙见到普通的猎狗，同样会法力失灵，束手就擒。 《聊斋》里还有一篇《青蛙神》的故事，长江以南的青蛙神相当于北方的狐仙，也是民众崇拜的对象。青蛙神虽然厉害，但是也怕最普通的蛇。这种神话设定的依据，是民间“一物降一物”的法则，很有意思。

接下来，咱们就说说今天的正题，在《聊斋》这类爱情故事里，有哪些古人特殊的性观念和家庭观念。 我猜，头一条你就不能接受，就是耿去病明明已经有了妻子，又和青凤恋爱同居，这个不就是“养小三儿”么？没错，按照今天的观念，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么。

但我提醒你，不管是读古代小说还是研究历史，都需要依据当时的现实和伦理，来理解古人的处境。 咱们就先来看看当时的社会现实。古代婚姻制度是一夫一妻多妾制，说多妻制是不准确的。按照儒家礼法，一个男人只能有一个正妻，正妻在妻妾中拥有最高的法律地位，在理论上掌管家庭内部事务，被称为主母，由她所生的子女叫嫡出。

男人可以置妾，也可以买婢女、歌姬，而且还可以出入妓院等等场所。这都不会动摇正妻的地位，按照当时的伦理，妻子本来就不能要求丈夫性忠诚，不妒忌反倒是一种可以公开赞颂的美德。 这篇故事只描述了青凤和耿去病的甜蜜爱情。耿去病的妻子几乎没有出场，我们只能替她这样自我安慰：反正这个世道、这些男人就这个德行，丈夫娶了个狐狸，也不算什么坏事。

你看，古代社会就是完全以男性为中心来设置游戏规则和权利义务的，这当然不公平，所以才叫旧社会么。咱们说到这，可以代入现代视角了：我们不用今天的伦理苛责古代小说，同样的道理，今天的人也不该用古人的伦理处理今天的婚恋关系。 如果今天的男人以“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为荣，或者女人说什么“我们家是男人我们家不吃亏，反正我才是正妻”，那也实在是活在大清朝，不拿自己当文明人了。如今，谁要是还以耿去病式的狂生自居，见到心仪的女性就上去动手动脚，古代可能叫风流，现在这叫性骚扰，是会被挂到网上去的。

表面看呢，《聊斋》里的这类故事，男性在古代两性关系中占尽便宜，但换个角度，这种不劳而获的男人，也同样很难获得真正的爱情体验。 《聊斋》里的很多爱情故事，意淫成分都很严重，不仅要求狐女、花妖或者女鬼们肤白貌美气质佳、美丽聪明有才华，有时候还要两个人同时都爱上男主角。挖到根子上，其实都是因为当时的男性过于压抑，所以一旦有机会在文字里放飞自我，就释放得特别夸张。

我就拿蒲松龄本人来举例子，蒲松龄写的爱情故事是有现实原型的。蒲松龄30岁那年到江苏宝应去给当地县令、他的同乡孙蕙作幕僚。 蒲松龄和孙蕙一个叫顾青霞的侍妾两情相悦，留下了很多情诗。蒲松龄称顾青霞为“可儿”，这是古代一种很亲昵的称谓。这段感情后来无疾而终，顾青霞很早就去世了，但形象一直在蒲松龄笔下出现。

另一方面，蒲松龄在17岁时和妻子刘氏成亲，相濡以沫56年。刘氏非常贤德，为他生儿育女，支撑惨淡的家业，他俩的感情也很深。 刘氏去世后，蒲松龄写了很多感人的悼亡诗，像“生平未曾开君箧，此日开来不忍窥”，是说我这辈子没碰过你的小箱子，现在因为实在太想你了而打开，可又不敢朝里看。写得很动人。

在古代的婚姻和两性关系里，这是很普遍的现象。对蒲松龄来说，刘氏和顾青霞是两种共存的、没有交集的感情。他和刘氏的感情来自生活的积累，但没有浪漫成分。顾青霞则正好满足了他对异性的幻想与渴望。

性的禁锢与爱情幻想

婚姻制度与爱情想象

荷兰汉学家高罗佩在《中国古代房内考》里专门论述了古代士大夫的这个家庭问题，他们到高等妓院找艺伎交往，实际上并不是为了性满足，而是寻求精神上的红颜知己。 中国古代文化名人，都不乏这类事迹，并不是他们的私生活堕落，而是儒家家庭伦理根本就不考虑两性的精神需求。

顾青霞出身红尘，所以会诗词弹唱，能满足蒲松龄对爱情的幻想。可惜，对他这样的穷书生来说，这也只能是幻想。在古代社会，男人可以有许多妻妾，但和有夫之妇通奸，也包括和未嫁女子有性关系，则绝对是重罪，这就不是私生活问题了，而是严重破坏了社会伦理。

儒家的社会理想，是按照先齐家后治国平天下的顺序设置的，它最关注的是社会结构稳定、尊卑长幼有序，已婚女子代表一个已有家庭的稳定，未婚女子代表一个未来家庭的稳定，绝对不能侵犯。 所以，古典小说戏剧的俗套，可以写才子佳人私定终身，之后才子中了状元回来娶了佳人，这虽然违反礼制程序，但没有动摇最终结果，还算勉强能接受。

谁要是写出一个没有社会身份的男狐狸和女人真心恋爱的故事，那可绝对是颠覆三观，大逆不道，宗法社会里完全没有他们的位置。在明清神怪故事里，男狐魅惑女子都是捉妖故事，而不是爱情故事。 这种对性的禁锢现象，在清代是最严重的。清王朝选择了最有利于维护皇权大一统的理学伦理来治国，理学的性观念，严重压抑正常的人类本能需求，禁锢女性权利、否定两性交往，只有为了生育后代、延续子嗣的性活动才是可接受的。

在那时候，关于爱情的话题是受主流观念歧视的，甚至是个禁忌。蒲松龄只能采取小说这种当时很不入流的文学体裁，把自己对女性的美好幻想寄托在狐女、鬼这样不具备人类身份的虚构形象上。 青凤娇羞柔弱的形象，其实就是对大户人家小姐的幻想。所以，作为现代人，我们不该笑话蒲松龄把爱情故事写得太“玛丽苏”，而是应该同情他的不幸和压抑。他写《聊斋》的心境，应该和节食的人半夜看美食节目差不多。

本讲小结

《青凤》这个故事，表面看是美丽、聪明、有情义的孤仙青凤，倒贴无赖书生耿去病的故事。看起来是男人们占尽便宜，但放回到蒲松龄生活的年代，却是宗法制的家庭结构和性禁锢的时代背景之下，男性心理长期压抑，得不到正常释放的幻想。 思考题：儒家伦理中的中国式夫妻关系和追求个人自由的西方式爱情关系，各有什么优缺点，欢迎你在留言中参与讨论。

狐鬼神仙，风月无边。 等你跟我一起接着读《聊斋》。

划重点

1. 01

   荷兰汉学家高罗佩在《中国古代房内考》里专门论述了古代士大夫的家庭问题，他们到高等妓院找艺伎交往，实际上并不是为了性满足，而是寻求精神上的红颜知己。

2. 02

   儒家家庭伦理根本就不考虑两性的精神需求。儒家的社会理想，是按照先齐家后治国平天下的顺序设置的，它最关注的是社会结构稳定、尊卑长幼有序，已婚女子代表一个已有家庭的稳定，未婚女子代表一个未来家庭的稳定，绝对不能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