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04 讲 · 狐狸、爱情与理想人格
英雄救美和狐狸救书生
贾行家 · 《说聊斋》(2018)
来源:2018年 · 得到课程
原讲结构图
先看路线,再进入完整讲述
点击节点可快速定位
说古论今天下事,拍案奇书贾行家。 你好,我是贾行家,这回和你一起读《聊斋》。 “英雄救美”是你很熟悉的标准西方电影情节。但到了《聊斋》里可就全是反着来了,身陷灾祸、等着被狐仙救的都是书生。蒲松龄自己就是书生,怎么把书生写得都那么没用呢?这一讲,咱们通过《辛十四娘》这个狐狸拯救书生的故事,聊一聊这些男人为什么都这么弱。
《辛十四娘》:义狐嫁给了弱鸡书生
咱们还是先从故事说起:话说明朝正德年间(这个年代后边是有用的),在河北广平有个姓冯的秀才,虽然有才学,但性格轻佻,还有酗酒问题。 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一个漂亮姑娘,乘着酒醉,尾随姑娘进了一座破庙。他在庙里遇到位老者,开口就说要娶刚才那个姑娘,当然被人家赶了出来。
深更半夜的,他又迷路跑到了荒郊野外,撞进一户宦宦人家。这家有个老太太,自称是冯秀才的舅姥姥,听了他的经历,直接把那个姑娘叫来,强迫这个姑娘嫁给冯秀才。 你可能听出来了,冯秀才遇到的都不是人类,前面那个少女是狐狸,就是标题的辛十四娘;后面这老太太确实是冯秀才的舅姥姥,但死了很多年了,她丈夫是阴间的神,掌管着方圆几百里内的鬼狐。
辛十四娘过门以后很贤惠,日子过得不错,但冯秀才酗酒成性的毛病又闯了祸。他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姓楚,爸爸在京城当大官,十四娘早看出楚公子不是善类,嘱咐冯秀才不要和他来往,但冯秀才不听。 在一次岁考里,楚公子考了第一,冯秀才第二,楚公子就在酒桌上当众奚落冯秀才,冯秀才没忍住,回答说“你以为你凭的是真本事么?”这让楚公子怀恨在心,就设计把冯秀才骗到家,灌醉了以后栽赃他打死了自己家的丫鬟。广平知府特别配合楚公子,天天刑讯逼供冯秀才,要他招供认罪。
而这个时候,十四娘在家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运用法术进到大牢,让冯秀才先招供,以免被活活打死。 第二件事是去求她的亲戚,也就是潜伏在各地的狐仙们。可狐仙们也不愿意帮她,十四娘就只剩一个办法了:派她陪嫁来的小丫鬟,也是一个小狐女,进京去见皇帝告御状。
第三件事很奇怪,她托媒婆买了个很漂亮的良家女孩,和自己平起平坐地过日子。冯秀才家里人觉得这个狐仙奶奶很无情,根本不在意冯秀才。 你看,这就是认知差异,你以为是感情问题,其实是智力问题。 果然,很快传来消息:皇帝派了钦差重审案件,释放了冯秀才,楚公子的父亲被革职查办了。
原来是那个小狐女立功了。皇宫有神灵保护,小狐女进不去。但她听说皇帝要到山西大同去寻欢作乐,就先赶到了大同。 在民间故事里,正德皇帝是个荒淫无度的昏君,但他的真实形象是非常独特的:他只活了三十一岁,虽然言行古怪,但不乏才干。 小狐女埋伏在一家妓院里,果然得到了见皇帝的机会,还很受宠爱。于是,小狐女就向皇帝讲了冯秀才的冤案。
救下了冯秀才之后,十四娘使用法术,让自己变得又老又丑,通过病死的方式,很委婉地脱离了人世。她当初买的那个女孩,就是给冯秀才选的妻子。 后来,有人在太华山上遇到过辛十四娘,她已经成仙了。
祸从口出的巨婴男
冯生与辛十四娘怎样推动故事
| 人物 | 主要行动 | 造成的结果 |
|---|---|---|
| 冯生 | 逞口舌、轻视规劝、反复把自己置于危险 | 冲突不断扩大,几次需要别人收拾残局 |
| 辛十四娘 | 识人情、设防、营救并承担后果 | “狐救书生”取代常见的“英雄救美” |
我们上一讲说到过,《聊斋》里的狐,按法力来分,分天狐、妖狐和凡狐,十四娘属于天狐。 按它们的行为分,可以分成情狐、文狐和义狐。情狐是爱情故事里的女主角,我们下一讲会说到;文狐是聪明有才学的狐狸,经常幻化成秀才,和文人们进行诗酒唱和;义狐是行侠仗义的狐狸。辛十四娘虽然嫁给了冯秀才,但从行为上说,更偏向义狐。
情狐是自由选择爱人的,但是在这个故事里,十四娘本来是被迫的,冯秀才属于上级领导硬塞给她的一个支线任务。 小说里写到,十四娘出嫁以后,恪守人间妇道,勤俭持家,成仙前还要给冯秀才安排个妻子。在十四娘走后,冯秀才穷得快过不下去了,又在家找到了十四娘当初留下的一大笔钱。
你看,冯秀才除了有点儿书本知识,基本上就是个巨婴,一直在等着十四娘搭救。我个人觉得,他根本就配不上十四娘。 最重要的是,他和十四娘的认知水准差距太大,连基本的社会生存法则也没摸透。 冯秀才酒后暗示楚公子仗着家里的权势在考试中作弊,小说里写到:在场的人是“一座失色”,就是都吓傻了,楚公子又气又恨,但不敢发作。
为什么?因为在古代社会,科举是政治的基础,舞弊这个事儿太严重了,属于“房间里的大象”,谁都清楚,但绝不能说出来。朝廷一旦彻查,就会引起官场大地震。 蒲松龄17岁那年,顺治皇帝连续处理了几次考场舞弊,有上百名官员被杀被流放,手段相当血腥。冯秀才当众说的这句醉话,很容易被楚公子理解成威胁他要去告发,所以才对他不择手段、痛下杀手。
对楚公子的栽赃,当地府尹非常配合。古代办理刑事案件,最主要的证据就是口供,刑讯手段是法律允许的,只有一些技术性规定,比如过一次堂不能打两次。府尹这样卖力,是因为楚公子的父亲是京城里的通政司使,负责传递和处理奏章。也就是说,掌握着地方和皇帝之间的信息渠道,这可是非常核心的权力资源,是地方官最想寻找的上层路线。
在古代权力结构里,别说知府,就是一个知县,也完全可以置普通秀才于死地。 这类冤案,在古代社会一点儿都不罕见,去掉虚构的狐仙部分,我们就能看出来,在现实中发生这类情况,冯秀才是必死无疑的。 冯秀才一句没有实际意义的讽刺,却引起了楚公子最大的恐惧和恨意。十四娘听了这件事,本来是禁止冯秀才再出门的,可是由于冯秀才又没有听她的规劝,才上了圈套。
十四娘劝冯秀才时抛了一个金句:“轻薄之态,施之君子则丧吾德,施之小人则杀吾身。”意思就是:出口伤人的话,冒犯了君子会有损自己的形象,惹怒了小人会引来杀身大祸。 这句话也值得我们记住。与其说十四娘有未卜先知的法术,不如说她深谙世道人心。这也不奇怪,作为天狐,她也有千百年的修行,当然社会经验非常丰富。
这里,稍微岔开一句。根据社会学研究,古代民间的狐仙崇拜有一个社会功能,就是对地方官员形成了潜在的约束。 人们相信,狐仙会暗中观察和监督官员的行为,如果地方官滥用权力,它们会出面干预。所以,很多官吏会由于迷信而畏惧鬼神,不敢过于为非作歹。
书生为什么这么弱? 说完了冯生的不检点引发的牢狱之灾,我们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古代读书人,好歹也是社会中的智识阶层,真的就这么软弱么? 还真就是。 秀才是士大夫阶层中最低的一等,有一些象征性的待遇,比如打官司可以不向知县跪拜,不能轻易动刑。但并没有实际保障:在冯秀才的案子里,知府一句话就可以革除他的功名,他并没有任何抗辩权。
秀才只是个入门资格,一旦考中,他也可能当上府尹、通政司使,变成官僚,决定他人生死;要是考不中,学问就没有变现途径,只能做些教私塾、抄抄写写的工作,一直混迹于社会底层。 古代读书人在科场中挣扎,是以个体为单位,供朝廷挑选的工具,自身并不拥有权力,也不能像军人或民间宗教那样,组成有影响力的利益集团。
在晚明时期,曾有过例外阶段,江南地区的秀才和童生们形成了一股势力,能够干扰地方政府。这也正是清政府统治时,所要着力解决的问题。 在康熙初年,金圣叹等几个秀才组织的“抗粮哭庙”,正好赶上朝廷要打击江南士人阶层的关口,他们遭到那样残酷的镇压,原因是很早就种下了的。在古代社会,书生确实没什么底牌。
另外,书生还往往有个通病,就是像冯秀才这样,自视甚高,却又缺少社会经验和实际事务能力。 和蒲松龄同时代的思想家顾炎武,对文人阶层有个很经典的论断是“一为文人,便无足观”,意思是一旦以文人自居,仅仅沉迷于舞文弄墨、口轻舌薄,是没什么出息的。
书生是蒲松龄最熟悉的群体,所以《聊斋》里对书生的刻画,从群体特征到个体形象,都是很精准深刻的。
本讲小结
借《辛十四娘》的故事,没有谈爱情,而是说了一个社会经验和自我修养的问题。 对各类“看透不能说透”的事,得先估计一下后果。倒不是说我们就只能做个冷漠的犬儒主义者,而是要有清晰的目的和预见性,不说有风险而没意义的话。 思考题:从你自己的性别角度出发,你怎么看待中国这种美人倒贴书生的故事,欢迎你在留言区参与讨论。
拓展阅读
关于秀才靠狐女搭救的故事,我再给你推荐一篇《红玉》,你可以自己看看。 狐鬼神仙,风月无边。 等你跟我一起接着读《聊斋》。
《辛十四娘》原文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广平冯生,少轻脱,纵酒。昧爽偶行,遇一少女,着红帔,容色娟好。从小奚奴,蹑露奔波,履袜沾濡。心窃好之。薄暮醉归,道侧故有兰若,久芜废,有女子自内出,则向丽人也,忽见生来,即转身入。阴思:丽者何得在禅院中?絷驴于门,往觇其异。入则断垣零落,阶上细草如毯。彷徨间,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洁,问:"客何来?"生曰:"偶过古刹,欲一瞻仰。"因问:"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无所,暂借此安顿细小。既承宠降,山茶可以当酒。"乃肃宾入。见殿后一院,石路光明,无复榛莽。入其室,则帘幌床幕,香雾喷人。坐展姓字,云:"蒙叟姓辛。"生乘醉遽问曰:"闻有女公子未适良匹,窃不自揣愿以镜台自献。"辛笑曰:"容谋之荆人。"生即索笔为诗曰:"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玄霜。"主人笑付左右。少间,有婢与辛耳语。辛起慰客耐坐,牵幕入,隐约数语即趋出。生意必有佳报,而辛乃坐与咄噱,不复有他言。生不能忍,问曰:"未审意旨,幸释疑抱。
"辛曰:"君卓荦士,倾风已久,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请,辛曰:"弱息十九人,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荆人,老夫不与焉。"生曰:"小生只要得今朝领小奚奴带露行者。"辛不应,相对默然。
闻房内嘤嘤腻语,生乘醉搴帘曰:"伉俪既不可得,当一见颜色,以消吾憾。"内闻钩动,群立愕顾。果有红衣人,振袖倾鬟,亭亭拈带。望见生入,遍室张皇。辛怒,命数人捽生出。酒愈涌上,倒榛芜中,瓦石乱落如雨,幸不着体。 卧移时,听驴子犹龁草路侧,乃起跨驴,踉跄而行。夜色迷闷,误入涧谷,狼奔鸱叫,竖毛寒心。踟蹰四顾,并不知其何所。遥望苍林中灯火明灭,疑必村落,竟驰投之。仰见高闳,以策挝门,内问曰:"何人半夜来此?"生以失路告,内曰:"待达主人。"生累足鹄俟。忽闻振管辟扉,一健仆出,代客捉驴。生入,见室甚华好,堂上张灯火。少坐,有妇人出,问客姓氏,生以告。逾刻,青衣数人扶一老妪出,曰:"郡君至。"生起立,肃身欲拜。妪止之坐,谓生曰:"尔非冯云子之孙耶?"曰:"然。"妪曰:"子当是我弥甥。老身钟漏并歇,残年向尽,骨肉之间,殊多乖阔。"生曰:"儿少失怙,与我祖父处者,十不识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妪曰:"子自知之。"生不敢复问,坐对悬想。
妪曰:"甥深夜何得来此?"生以胆力自矜诩,遂历陈所遇。妪笑曰:"此大好事。况甥名士,殊不玷于姻娅,野狐精何得强自高?甥勿虑,我能为若致之。"生谢唯唯。妪顾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儿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风格,不知官人所聘行几?"生曰:"年约十五余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间,曾从阿母寿郡君,何忘却?"妪笑曰:"是非刻莲瓣为高履,实以香屑,蒙纱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妪曰:"此婢大会作意,弄媚巧。然果窈窕,阿甥赏鉴不谬。"即谓青衣曰:"可遣小狸奴唤之来。"青衣应诺去。
移时,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旋见红衣女子,望妪俯拜。妪曰:"后为我家甥妇,勿得修婢子礼。"女子起,娉娉而立,红袖低垂。妪理其鬓发,捻其耳环,曰:"十四娘近在闺中作么生?"女低应曰:"闲来只挑绣。"回首见生,羞缩不安。妪曰:"此吾甥也。盛意与儿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终夜窜溪谷?"女俯首无语。妪曰:"我唤汝非他,欲为吾甥作伐耳。"女默默而已。妪命扫榻展裀褥,即为合卺。女腆然曰:"还以告之父母。"妪曰:"我为汝作冰,有何舛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当不敢违,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妪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夺,真吾甥妇也!"乃拔女头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归家检历,以良辰为定。乃使青衣送女去。听远鸡已唱,遣人持驴送生出。数步外,欻一回顾,则村舍已失,但见松楸浓黑,蓬颗蔽冢而已。定想移时,乃悟其处为薛尚书墓。
薛乃生故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咨嗟而归,漫检历以待之,而心恐鬼约难恃。再往兰若,则殿宇荒凉,问之居人,则寺中往往见狐狸云。阴念:若得丽人,狐亦自佳。至日除舍扫途,更仆眺望,夜半犹寂,生已无望。顷之门外哗然,雝屣出窥,则绣幰已驻于庭,双鬟扶女坐青庐中。妆奁亦无长物,惟两长鬣奴扛一扑满,大如瓮,息肩置堂隅。生喜得佳丽偶,并不疑其异类。问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女曰:"薛尚书,今作五都巡环使,数百里鬼狐皆备扈从,故归墓时常少。"生不忘蹇修,翼日往祭其墓。归见二青衣,持贝锦为贺,竟委几上而去。生以告女,女曰:"此郡君物也。"
邑有楚银台之公子,少与生共笔砚,颇相狎。闻生得狐妇,馈遗为餪,即登堂称觞。越数日,又折简来招饮。女闻,谓生曰:"曩公子来,我穴壁窥之,其人猿睛鹰准,不可与久居也。宜勿往。"生诺之。翼日公子造门,问负约之罪,且献新什。生评涉嘲笑,公子大惭,不欢而散。生归笑述于房,女惨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子不听吾言,将及于难!"生笑谢之。后与公子辄相谀噱,前隙渐释。会提学试,公子第一,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走伻来邀生饮,生辞;频招乃往。至则知为公子初度,客从满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试卷示生,亲友叠肩叹赏。酒数行,乐奏于堂,鼓吹伧伫,宾主甚乐。公子忽谓生曰:"谚云:'场中莫论文。'此言今知其谬。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以起处数语略高一筹耳。"生言已,一座尽赞。生醉不能忍,大笑曰:"君到于今,尚以为文章至是耶!"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惭忿气结。客渐去,生亦遁。醒而悔之,因以告女。女不乐曰:"君诚乡曲之儇子也!轻薄之态,施之君子,则丧吾德;施之小人,则杀吾身。君祸不远矣!
我不忍见君流落,请从此辞。"生惧而涕,且告之悔。女曰:"如欲我留,与君约:从今闭户绝交游,勿浪饮。"生谨受教。
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日以纴织为事。时自归宁,未尝逾夜。又时出金帛作生计,日有赢余,辄投扑满。日杜门户,有造访者辄嘱苍头谢去。 一日,楚公子驰函来,女焚爇不以闻。翼日,出吊于城,遇公子于丧者之家,捉臂苦约,生辞以故。公子使阍人挽辔,拥捽以行。至家,立命洗腆。继辞夙退。公子要遮无已,出家姬弹筝为乐。生素不羁,向闭置庭中,颇觉闷损,忽逢剧饮,兴顿豪,无复萦念。因而醉酣,颓卧席间。公子妻阮氏,最悍妒,婢妾不敢施脂泽。日前,婢入斋中,为阮掩执,以杖击首,脑裂立毙。公子以生嘲慢故,衔生,日思所报,遂谋醉以酒而诬之。乘生醉寐,扛尸床间,合扉径去。生五更醒解,始觉身卧几上,起寻枕榻,则有物腻然,缒绊步履。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不动,举之而僵,大骇,出门怪呼。厮役尽起,爇之,见尸,执生怒闹。公子出验之,诬生逼奸杀婢,执送广平。隔日,十四娘始知,潸泣曰:"早知今日矣!"因按日以金钱遗生。生见府尹,无理可伸,朝夕搒掠,皮肉尽脱。
女自诣问,生见之,悲气塞心,不能言说。女知陷阱已深,劝令诬服,以免刑宪。生泣听命。
女还往之间,人咫尺不相窥。归家咨惋,遵遵婢子去。独居数日,又托媒媪购良家女,名禄儿,年及笄,容华颇丽,与同寝食,抚爱异于群小。生认误杀拟绞。苍头得信归,恸述不成声。女闻,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决有日,女始皇皇躁动,昼去夕来,无停履。每于寂所,于邑悲哀,至损眠食。一日,日晡,狐婢忽来。女顿起,相引屏语。出则笑色满容,料理门户如平时。翼日,苍头至狱,生寄语娘子一往永诀。苍头复命,女漫应之,亦不怆恻,殊落落实置之;家人窃议其忍。忽道路沸传:楚银台革职,平阳观察奉特旨治冯生案。苍头闻之,喜告主母。女亦喜,即遣人府探视,则生已出狱,相见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尽得其情。生立释宁家。归见女,泫然流涕,女亦相对怆楚,悲已而喜,然终不知何以得达上听。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生愕问故。
先是,女遣婢赴燕都,欲达宫闱,为生陈冤抑。婢至,则宫中有神守护,徘徊御沟间,数月不得入。婢惧误事,方欲归谋,忽闻今上将幸大同,婢乃预往,伪作流妓。上至勾栏,极蒙宠眷。疑婢不似风尘人,婢乃垂泣。上问:"有何冤苦?"婢对曰:"妾原籍直隶广平,生员冯某之女。父以冤狱将死,遂鬻妾勾栏中。"上惨然,赐金百两。临行,细问颠末,以纸笔记姓名;且言欲与共富贵。婢言:"但得父子团聚,不愿华膴也。"上颔之,乃去。婢以此情告生。生急起拜,泪眦双荧。居无几何,女忽谓生曰:"妾不为情缘,何处得烦恼?君被逮时,妾奔走戚眷间,并无一人代一谋者。尔时酸衷,诚不可以告诉。今视尘俗益厌苦。我已为君畜白偶,可从此别。"生闻,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禄儿侍生寝,生拒不纳。朝视十四娘,容光顿减;又月余,渐以衰老;半载,黯黑如村妪:生敬之,终不替。女忽复言别,且曰:"君自有佳侣,安用此鸠盘为?"生哀泣如前日。又逾月,女暴疾,绝饮食,羸卧闺闼。生侍汤药,如奉父母。巫医无灵,竟以溘逝。生悲怛欲绝。
即以婢赐金,为营斋葬。数日,婢亦去,遂以禄儿为室。逾年,生一子。然比岁不登,家益落。夫妻无计,对影长愁。
忽忆堂中扑满,常见十四娘投钱于中,不知尚在否。近临之,则豉具盎盘,罗列殆满。头头置去,箸探其中,坚不可入。扑而碎之,金钱溢出。由此顿大充裕。 后苍头至太华,遇十四娘,乘青骡,婢子跨蹇以从,问:"冯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言讫不见。 异史氏曰:"轻薄之词,多出于士类,此君子所悼惜也。余尝冒不韪之名,言冤则已迂,然未尝不刻苦自励,以勉附于君子之林,而祸福之说不与焉。若冯生者,一言之微,几至杀身,苟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脱囹圄,以再生于当世耶?可惧哉!"
划重点
- 01
根据社会学研究,古代民间的狐仙崇拜有一个社会功能,就是对地方官员形成了潜在的约束。人们相信,狐仙会暗中观察和监督官员的行为,如果地方官滥用权力,它们会出面干预。所以,很多官吏会由于迷信而畏惧鬼神,不敢过于为非作歹。
- 02
古代读书人在科场中挣扎,是以个体为单位,供朝廷挑选的工具,自身并不拥有权力,也不能像军人或民间宗教那样,组成有影响力的利益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