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伯克段于鄢》（三）

“袭”与“公闻其期”之间的信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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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邵鑫，我们继续来讲，郑伯克段于鄢。那后来这个公子段的实力就强到什么地步呢？这里面就讲说，廪延，我们在这儿放了一个地图。这个廪延，我们把它圈出来，他其实就是已经到了郑国的北部的边境了。就已经到了整个郑国的北部都在。公子段的范围内了啊，终于公子段觉得我的实力足够强，可以造反了，后面就说。

太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说这个共叔段就觉得我现在城墙也修好了，我城市也多啊，我兵也征好了，对吧？武器装备也准备好了。然后呢，就开始收整部队准备袭击郑国的国都新郑，对付他哥哥了。但是他用了袭这个字啊，大家注意袭是什么意思呢？是偷袭的意思。就是说不是名正言顺的光明正大的出兵。这个不能叫袭。袭的意思是我趁你不知道去打你，这才叫袭，所以我们今天偷袭这个词儿就是这么来的。但是好玩的地方在哪呢？好玩的地方在于。弟弟段以为自己是偷袭。但是他哥哥其实都知道为什么我们看后面，他说夫人将启之，夫人就是这个姜氏，这个妈妈还准备在郑国国都里看。开大门，做内应。但是呢，公闻其期。郑庄公已经听到了，打听到了，他们准备发兵的日子。

但是大家想，郑庄公怎么会打听到这个段，又不是昭告天下说我哥哥不是个好哥哥，我要收拾他，不是的他。他是准备偷袭的，这是绝对不可能被别人知道的，还有就是他的妈妈在郑国的国都里边儿准备给他开大门，这个事儿很明显也是个保密的。但是公闻其期呀，这就说明郑庄公表面上在放任，实际上早就在公子段和姜氏身边安排了自己的眼线。他们的一举一动，郑庄公知道的一清二楚。只不过就是在等一个什么时候让你先动手，然后把你灭掉啊，所以当他们一有动静儿，郑庄公说：“可矣。”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对吧？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今天，我可以收拾他们。然后他就派兵攻打公子段派的是谁呢？子封现在可以看出来，子封是他的心腹。帅车200乘以伐京。200乘在当年，是非常强大的一股兵力啊。

这个200乘可以灭掉一个国家的，也证明这个郑庄公其实一直在储备力量，而且这次去打共叔段。啊，是派了很强的队伍的，结果京叛太叔段，还没等迎击。京这里的人就造反了，你看这就是前面讲不义不暱厚将崩，而且郑庄公一定在周围早就安排好了，就表面上你们都投靠段。实际上，等我信号对吧？就等这个，我信号一出来，大家就造反。

从京到鄢再到共：段为什么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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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就开始逃跑，跑到哪儿去呢？它里面就讲到说跑到了鄢，鄢其实在当时还是郑国的一个附属的小国家。然后你会发现这张地图当中，它从京城跑到鄢。很明显是一个很奇怪的路线。就他绕过了新郑，然后直接跑到了鄢，为什么他就想告诉你？段其实当时已经有点走投无路了，就天南海北的都要跑，他看上去自己的西部北部都是他的。属于他的地方，但其实郑庄公早就安排好了，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就只好往南跑，跑到鄢这个小国家跑过去之后。按理说啊，你要在这待着就完了，但是不是。郑庄公亲自带兵。出兵攻打鄢，趁机又把鄢拿下，把共叔段再一次赶跑。这个也证明。他的哥哥够狠的，赶尽杀绝。啊，那后来跑到哪儿呢？

城颍与黄泉誓言：庄公为什么后来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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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跑到了共这个小国家，共这个国家在地图上面，大家可以看到已经到了黄河以北了，郑国是黄河以南。他是一个卫国的附属国，相当于逃到其他的国家政治避难去了啊，所以跑到了共国。这才免过了一次，所以后来这个段呢，叫共叔段，但是我们看到啊，这个哥哥处心积虑报仇，用了20多年的时间。终于等到了他弟弟造反，然后把他弟弟打出去，但这里边儿还有一个人没有被收拾，是谁呢？就是那个一碗水端不平。始作俑者的母亲对吧？就这个姜氏。姜氏还想在里边儿给他弟弟开大门儿，对吧？还想当叛徒啊？所以这个时候光明正大的收拾他的妈妈。于是把姜氏置于城颍。城颍是一个地方啊，它在郑国的最南部。这个地方也很有意思，为什么呢？大家想他把他弟弟打到了郑国北面的共国，然后把他妈妈拿到了郑国的最南部，这就是明摆着。你不是爱这个小儿子吗？

我就让你们两个天人永隔天南海北，我把他打到北极去，我把你安排到南极。啊，你在外边儿思念就好了啊，所以这是一个很狠的方法，而且当时还发了一个誓，当面发了一个誓，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这黄泉就是古代人认为人死了之后。到地底下对吧？地下这个叫黄泉嘛？

意思就是我们活着的时候啊，我再也不会见你了。非常狠，但是说既而悔之，过了一段时间，郑庄公有点后悔。当然，大家可以会会去想说，为什么会后悔这里面左传没有明确的交代啊？但是我们可以有几个不同的方向去思考，一种是良心发现了。血浓于水，毕竟是我亲妈啊，然后这个觉得后悔了，大家觉得这种可能性大不大？

其实不会很大，为什么他如果是个重视亲情的人，还这么收拾弟弟吗？是不会的，大家去想为什么他会后悔呢？前面我们讲到郑庄公为什么不直接去打他的弟弟和妈妈，因为他是一个一方面想要报仇，一方面又爱自己的名声的人。然后大家想在整个的周朝的这样的一个范围内，如果你一个国君连自己的亲妈都打，连自己的亲妈都不待见，他在外面的名声一定是不好的。国民肯定会说他的闲话的啊，我们所以我一直觉得这个方向可能是更合理的，而且看后面的情节发展。

颍谷封人怎样听见国君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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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能够印证这一点的，为什么呢？后面讲了一段儿话，说有一个人叫颍考叔，他是颍谷封人，封人就是管理边疆的官儿啊，就管这个边疆的管哪儿的边疆呢？管颍谷。好，我们来看这个地图啊，颍谷在哪里？颍谷在郑国的西边。你想一个管理郑国西部边疆的人。听到了郑庄公的故事，这个事证明什么？

郑庄公在中间把他弟弟打到北边，把他妈妈放到南边，而是说在西部边陲有人都知道这个事儿，证明这个故事已经传遍全国了。所以郑庄公的名声肯定是受到了影响，然后这个颍考叔呢，就想要过来劝郑庄公，对吧？因为你这个事儿对你自己是不利的，你最好把你妈妈这个。收回来，但是这里边又遇到一个难题，大家知道他们两个人的身份，这个颍考叔是个边陲小官。

颍考叔怎样一步步让庄公开口

啊，不是什么近臣，然后郑庄公呢？是他的大boss。这时候你怎么去给你的老板劝？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这是人家老板的家事，而且是家丑。虽然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是这个家丑现在已经外扬出去了，你现在要劝他，你怎么开这个口？你也不能装，不知道你也不能上来，就直接说，你知道吗？全国人民都知道你们家的丑事儿了，我给你出一主意，那老板的脸往哪儿搁？对不对？所以这个时候就很考验颍考叔怎么开这个口。颍考叔的这个开口方式简直太绝了，他怎么开的口呢？首先，开口之前我先找个由头儿要见到郑庄公怎么见啊？叫有献于公就是我给你送礼，这个很正常。我是看这个，我们郑国的西部边陲的啊，然后我来给你送一个什么好东西，对吧？我们的特产这很正常。而且古代人讲究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来给我送，我肯定要送你，所以他来献给郑庄公东西的时候呢，郑庄公就请他吃饭。

在请吃饭的时候。这个颍考叔就刻意做了一个大家觉得很奇怪的动作，叫做食舍肉。吃饭的时候把肉挑出来不吃。你知道在那个时候吃肉有多么多么的金贵，这不仅仅说肉好吃，肉有营养，肉是国君对你的身份的认可。

他竟然不吃。这是一个破天荒的事情。结果当然，郑庄公就觉得很奇怪，他就问说你为什么不吃呢啊？答案叫做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答案说，我有个老妈。我吃的他都吃过，就是没吃过君王赏赐的肉羹。那这里特意讲到了四个字，这四个字是刺到了郑庄公的心里的，哪四个字叫小人有母叫我有个妈。

谁没有妈对不对？但是为什么他在这里要讲小人有母？啊，就是要把郑庄公跟他母亲的事儿给带出来。这肯定是刻意设计过的。所以这个我很孝顺，我就要把这个你赏赐的肉羹带回家给我妈吃。果然，郑庄公就听到这个之后，就引起了他自己内心当中的心事啊，他就说尔有母遗，繄我独无。而这句话可能是整篇文章当中。最能看出郑庄公的人情味儿的一句话，他之前说的所有的话都非常的短促有力，冷冰冰。我们也可以想象。小时候难产，一直顶着难产的名字长大，而且不被他妈妈喜欢的，被他妈妈不停嫌弃的这个大儿子。这个孩子的心理一定是不健康的。他前面讲的所有的话都是非常冷血的话啊，不义不暱厚将崩对吧？多行不义必自毙，全是这种你就很难发现什么语气词啊，唯一一次带着语气词的叫做终于可以报仇啦，可以。

就只有这一句是带着语气的，就感觉这个人没有感情，但是在这个句子里，他出现了一个带感情的语气。就是尔有母遗，繄我独无这个一就是哎呀。就这个意思说，你还有个母亲可以给他吃的。唉，怎么就我没有呢？所以这里面我们一方面说郑庄公是碍于自己的名声啊，要把他妈妈接回来，但是另外一方面呢，当他听到颍考叔讲到自己的家庭如何的和睦，跟妈妈这么。相亲相爱的时候，他其实内心当中极度渴望的那个母爱被唤醒了。啊，我们这个人其实都是有感情的，哪怕像郑庄公这样的啊，心里不断的越来越阴沉，对吧？这个小孩儿，但是他心里的抵触。还是唤起了他的母爱的。啊尔有母遗，繄我独无，然后这时候颍考叔就讲说，敢问何谓也？其实就已经进了这个颍考叔的圈套了，对吧？颍考叔其实做所有的事情就是为了引出这句话。

啊，就你跟你妈妈的关系，但是他不能直接说，我早就知道啊啊，不能讲就装傻，就只能说敢问何谓也？请问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说自己没有母亲，你母亲不是好好的吗啊？然后郑庄公这个时候呢就把。来龙去脉告诉了他，说我有个妈妈，但是怎么怎么怎么着。然后告诉他说我现在后悔了，我不应该把他放逐在那个地方，而且我还发了个誓，我发的誓是什么？

隧道中的两首诗为什么像在表演

就是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这完蛋了，你说我接下来怎么办？见他吧，打自己脸，不见他吧，全国人民看我笑话。颍考叔非常聪明，颍考叔这个时候就讲他说君何患焉，那你怕什么呢？你不就是发了个誓叫必须要看到黄泉才能见面吗？你挖个洞，挖出地下水来，你们在地道里边儿见不就完了吗？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啊，你在地上挖挖，挖出地下水，就要黄泉，然后你们就在这个隧道里头相见，谁敢说？你打自己脸了。就是这样的一个解决方式。非常聪明，就是从语言表面功夫出发。啊，然后郑庄公很开心，公从之就听了他的话，当然两个人就见面了啊，但是在最后呢，写这两个人见面也特别有意思。说两个人见面的时候，按理来讲，如果你真的是因为思念母亲啊。你见到母亲的反应应该是什么？应该是抱头痛哭，对不对？然后相逢一笑或者对吧？悯恩仇也可以不是？

是郑庄公见到姜氏的时候，两个人都开始唱歌。郑庄公唱的是大隧之中，其乐也。

融融说，这个隧道里面真开心呐，然后姜氏跟着郑庄公从里边儿出来了也唱。大隧外面儿也真开心，对吧？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这个有点儿什么感觉，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有点表演的感觉。就是你到了这个真正的母子相见，如果和好如初，如果说啊，当年的那些恩怨全部一笔勾销，你今天不应该是抱头痛哭吗？

真情流露吗？不是的，他们在唱歌。而且唱的这个话呢，也特别有意思。就是这个郑庄公唱的话，叫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这里边儿其实还带着一点儿威胁的味道。就是我们知道姜氏是被抓起来，被软禁起来的。郑庄公唱的句子叫做里边儿不错呀。然后姜氏被放出来，姜氏唱的是外边儿更好啊，就是这两个人其实还在相互博弈，相互表演。

知止，以及通过言行识人

啊，怎么知道呢？最后这句话叫做遂为母子如初。正常情况下讲。大家只要说一句，遂为母子就可以了。对吧，就两个人又恢复了母子关系。他在这儿特意交代了两个字，叫如初。当然，我们有个词儿叫和好如初，但是你要知道初是什么样的初。有的人一开始好和好如初还罢了，如果一开始两个人就勾心斗角如初，是真的好吗？然后我们来看一看这篇文章的。最早的第一个字叫什么？第一个字叫“初”。最开始的时候是一个怎样的关系就是。庄公不被姜氏喜欢。庄公心里怀着怨恨，姜氏讨厌他的儿子，这就是这对母子的初。然后这个文章最后告诉你，他们两个人又做了母子，和当年一样，所以我才说其实两个人并不是真心的。而且这篇文章写的非常精彩的地方，还在于它的第一个字以“初”开始，最后一个字以“初”结尾。所以我说这个中国古代的最早的长长的故事。

是一篇非常了不起的文章，所以很多的文选第一篇都是他啊，包括在北大啊，我们老师给我们讲的也是他啊，虽然那年我。学的很痛苦，但是后来自己读书，发现这篇文章太经典了，所以大家可以多去读一读古文。你像这篇文章，我们读完之后也可以来反思一下啊，它其实告诉我们蛮多的东西，第一就是真的不要去。

对孩子有偏爱。不管你是爱他还是不喜欢他。都要懂得适可而止。庄公不被爱。内心的阴影导致了后来这个人的心机这么深，当然庄公也不知道适可而止，所以对他的弟弟，对他的母亲其实都已经过了。然后呢？这个姜氏呢？也不知道适可而止，对吧？讨厌自己的大儿子，也不知道适可而止，爱自己的小儿子，也不知道适可而止。所以我们才经常讲说中国古代人的智慧叫什么，叫知止就要知道到什么地方就该停了，所以儒家智慧就告诉你叫中庸嘛。过犹不及嘛，所有的事情不要过度，不管这个事儿是好是坏都不要过，只要过了就不好，所以我们读这个。左传当中的这第一篇文章也能够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为什么它会被选到古文观止当中去。古文观止的所有选篇，除了它的文章写的好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点。

就是它的教育意义。他的那种儒家的正统思想，他是非常正的，很正的价值观，所以才能被用作古代人的教科书嘛啊，所以这个我觉得是我们读这篇文章可以收获的，第二个就是通过我的分析。相信大家也能明白，很多时候我们真正的去判断一个人的个性，其实不是看。这个人自己说我的个性是什么？像有的人讲，哎呀，我这个人比较直，那不一定真的直。

你怎么去判断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通过他说话做事。去判断他的性格，你看这里面讲到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姜氏，不管是共叔段还是郑庄公，还是那个前面的祭仲。后边的公子吕子封就是每个人讲出来的话，我们都可以看到这个人真正的个性是什么。这也是我们来读文章识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准。好，那么我们今天的古文观止就讲到这里，期待下次。再和大家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