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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辞》：归田与天命
关也 · 关也讲《古文观止》（2021）
来源：2021年 · ClassIn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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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从欧阳修的评价讲起
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曾经说，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辞》一篇而已。你看这个话说的哈。放眼整个晋代，无论是西晋还是东晋，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唯独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写的优秀。这个话尽管有些绝对啊，但从侧面也反映出来，这篇辞赋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和分量，包括他对后来士大夫。深远的影响我们今天呢，就来读一读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也叫归去来辞。古文观止选的是这个名儿。简单对陶渊明生平做一个介绍哈，其实在精心课上，因为要读很多诗歌，而陶渊明的诗歌呢，是一座不能绕开的高峰。所以我们详细讲了陶渊明写作诗歌的风格，我们该怎么去鉴赏他的诗歌，包括陶渊明一生详细的经历，他的人格特征，他为什么堪称伟大的？
陶渊明的名字、田园诗与家世
文学家今天重点不在读诗哈，在讲陶渊明的辞赋，所以呢，我捡一些和这篇辞赋相关的陶渊明生平经历也跟大家说。说一说他的名字呢，叫做渊明，字元亮，所以陶元亮也是他。有的版本呢，说他名潜，因此看古籍，看到陶潜也讲的是他。自号五柳先生因为在家门口种了五棵柳树，未来我们还会去读他的《五柳先生传》而谥号叫靖节先生。大家还记得什么叫谥号吗？就人死后结合他一辈子的所作所为，给他一个字或者几个字的评价。他的谥号叫做靖节，我们可以遥想他的气节，他的风度，他隐居山林的那个姿态。他是东晋人，出生在南方江州浔阳郡浔阳县人氏，大概相当于今天江西省的九江市。我不知道有没有他的同乡啊，又或者去陶渊明故里旅游过的这个同学。大半辈子，陶渊明生活在东晋，而最后大概七年左右呢。入了南北朝，生活在南朝的宋。
陶渊明最大的标签啊，就是一个隐者，他被称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换言之，后世的诗人如果要归隐山林的话，那么这个行为的老祖宗就能追溯到陶渊明这个地方，而且他开创了田园诗，这个题材就把田园风光写的非常非常美，你看啊，他写归园田居。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你看写的非常的舒服。包括他还写《饮酒》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真的是田园牧歌般的风光啊。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多读一读陶渊明的诗歌，可以反复咀嚼，每次读呢都能够读出一些新的体悟来。好了，收回来，我们说他的词赋陶渊明，他大概是基于什么背景写的？归去来兮辞呢？我们先来追溯一下他的家族啊。
陶渊明的家族在当年肯定不算是顶层的家族。因为当时顶层家族肯定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就是王谢堂前燕嘛，但是他也不算是寒门子弟。因为他的曾祖父陶侃特别的厉害，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把陶家给拔起来了。大家听说过陶侃是谁吗？晋朝非常著名的将领啊，在西晋后期八王之乱的时候就崛起了，后来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啊，陶侃也帮助东晋政权立足江南。在当下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以军功呢，获得了很多的封赏和拔擢，封了太尉。封了长沙郡公。一方诸侯啊，当事人怎么评价陶侃呢？给他的评价非常的高，说‘机神明鉴似魏武，忠顺勤劳似孔明’大家能够想象这句评语的分量吗？哈。站在晋代，回望前面的三国。说陶侃的用兵呐，仿佛当年的魏武就是曹操，但是反过来呢，他又不像曹操那样子，是一个权臣。
他的忠顺勤劳似孔明，就是诸葛亮，这是一个曹操和诸葛亮的叠加呀，你就能够想象他的那个在世人心目当中的那个分量。位极人臣死后呢，追赠大司马，以太牢礼祭祀，就相当于国防部长。而且死后全国都用最高的礼节去拜祭他，什么叫太牢礼呢？三牲齐备猪牛羊啊，所有的礼节当中，最高等的一种。而且在后来啊，它的影响力也很大，你看在宋代的时候呢，修那个武庙，你看中国古代有文庙和武庙，文庙中间供奉的是孔子。周边呢，孔子的七十二门徒陪祀，后来宋代起了武庙，中间是供奉姜子牙，也对应孔门72弟子罗列了72位。自古及宋的名将，其中就有陶侃。大家就能够想象陶渊明生活在一个什么样子的家族背景当中，这个图上呢，很好玩，是陶侃在搬砖，知道为什么吗？
当年他正守广州的时候呀，每天早上起来呢，就把院儿里所有的砖呐啊，就把书房里所有的砖呐搬到搬到院儿里去。然后呢？到了晚上临睡前书房不用了，就把院儿里所有的砖又搬回到书房来，人都奇怪呀，说你在干嘛呢？他说我在让自己劳其筋骨是吧？因为国家啊，中原板荡，北方沦陷了，时时刻刻不忘着收复失地，要北伐回去。千万不能够让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就通过这个方式来让自己啊，随时随地的体会到艰辛，知道我还有重任在身。不能够安逸享乐。所以陶渊明有这样子的一个曾祖父，你就想你的曾祖父，如果是国防部长，你会在一个什么样子的家庭环境下长大？陶渊明小的时候并不是天生的隐士哈。他其实也会有匡时济世的这种政治理想，他也出去做过官儿，而且做过好几次的官儿。第一次做官是在什么时候呢？
从江州祭酒到彭泽令
江州祭酒与九品中正制
大概在陶渊明29岁的时候，他就跑出去做官了，有同学可能会问他想做官就做官吗哈。当时真是这个样子的，为什么呢？因为魏晋时期选拔官员的方式啊，跟家族非常有关系。叫做九品中正制，大家听说过吗？朝廷派中正官来到各地呀，把当地的人分成九个等级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不用你考试不是后来的科举，就朝廷派人来品评你的品级那么品评的标准是什么呢？其实就是看家是门第，如果你家非常显赫，那么你肯定做大官儿，所谓上品无寒门。而如果你家里边儿祖先没有奋斗出来，那你肯定自己也没有晋升之途，所谓下品无势族。所以你可以想象陶渊明当时啊，依仗他祖宗的这种哈，这个贡贡献功绩，那肯定他是可以出来做官的。所以他在29岁的时候呢，就在家门口找了一份工作，叫做江州祭酒。
江州，我在地图上圈出来了哈，江州的治所呢，就在浔阳郡好，也就在今天的九江市。所以其实陶渊明在家门口找了一份儿工作，但是很奇怪，干了几天就跑了哈，留下封辞职信，还不等上司回复呢，就直接冲走了哈。为什么走了呢？好各种各样的原因是吧？我们都可以去想象江州在当年啊，其实是非常重要的战略要地。大家可以看地图啊，首都呢是在建康在南京，而江州是在南京的上游，尤其是浔阳郡呐，在那个南京的上游。所以一旦拿下浔阳郡，风向配合，从上游顺流而下的话，一夜之间就能够兵临建康城下。所以在当时啊，整个东晋南朝江州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在这个地方，其实几经战乱。可能陶渊明觉得老打仗不太安全，出来做官儿有一些危险风险，他就回去了是吧？这是一种可能性，当然也有可能是什么呢？他看不惯当时好江州的那些好领导。
因为在那个年代呀哈，当大官的人呢，都有各种各样神奇的癖好，因为其实凭借着家族门第就能够做官嘛，也不用很辛苦，所以啊，这服散的、嗑药的是吧？好，这个炼丹画符当道士的各种形形色色的人都会有，或许陶渊明也受不了啊，还有一种可能性呢啊，干脆他就是不习惯过官场的生活，他就是喜欢就这种好过这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日子是吧？总而言之，他干了大概一段时间，没多久他就辞去了江州祭酒的官，就回家去了。江州祭酒什么官啊？他是一个文职呃，不是说去酿酒的哈，祭酒就相当于是比如说大学的校长。或者教育部的领导大概是这么一个情况。回去一待呀，陶渊明呢，就待了有十几年的时间，大概从29岁在家一直闲居到了差不多46岁左右。在这十几年间，整个国家发生的最大的事儿，或许就是淝水之战。
陶渊明大概在31岁左右，啊哈好淝水之战爆发了，北方的前秦大军南下杀奔东晋，希望能够吞并南方，统一全国。东晋呢，在谢安的指挥之下，以少胜多攻破了前秦，而且这段历史啊，留下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样子的成语，大家如果有兴趣，都可以去关注关注，而这个时候呢，陶渊明并没有参与其中啊，他在家。闲居。闲居干嘛呢？结婚生娃哈哈一个二个三个四个五个是吧？陶渊明一口气前前后后呀，生了五个儿子。这一下让他的家庭负担就重起来了，你必须得养家呀。而且这五个儿子呢，可能并不是特别有出息的那种儿子，大家能够想象吗？好生了五个废物是吧？陶渊明在50岁左右呢。曾经写了一首诗歌，叫做《责子》。批评我的几个儿子训训他们，他怎么说的呀？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
两鬓双染白发，年纪大了，肌肤都没有弹性了是吧？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
尽管生了五个儿子呀，但是呢，都不喜欢学习，都是学渣，你看老大
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
老大叫阿舒二八了，二八是多少岁呢？不是28岁哈，是16岁二八一十六嘛，好16岁。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老大是个懒人。
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
什么叫志学？行志学啊？志学是孔子论语当中说过的一句话，孔子。孔子说吾十有五岁啊，有志于学，所以志学是十五岁的意思。阿宣行志学，他快15岁了。但是呢，也不喜欢学习而不爱文术。
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
老三叫做阿雍，老四叫做阿端，这都不是不爱学习的问题啦，感觉智商不在线。他们13岁了，六和七都分不清楚。最后看看幼子吧，
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最小的小儿子九岁啊，天天就是吃好梨呀，梨呀都要天天在那儿吃。所以其实也没有太多的孩子看起来能够帮陶渊明分担家庭的压力，他得出去养家。他没有别的生计，所以怎么办呢？
桓玄、刘裕、刘敬宣与彭泽
还得出去做官。于是陶渊明开启了第二次出仕的生涯大概在47岁左右呀，他去投靠了当年东晋的权臣，叫做桓玄。桓玄当时很厉害啊，控制了整个长江中上游地区啊，权势非常非常的高，而桓家和陶家其实关系还不错。就比如说啊，当年桓玄的父亲，他就和陶渊明的曾祖陶侃关系很好。在这个背景的加持之下，陶渊明来到桓玄的幕中替他做事情，你看那个时候陶渊明所写的诗歌啊，总是沿着长江跑来跑去，把风景写的很美。从军事角度来看呢，他或许作为桓玄的参谋，在传递一些军事情报，在看一些消息。但是待了几年，陶渊明觉得不对了，桓玄不光是权臣这么简单呐，他好像野心越来越大，控不住了是吧？有一点隐隐约约威胁到东晋的朝堂了，你下边要干嘛？陶渊明觉得有些危险了。
刚好在这个时候呢，他大概50岁左右呀，他的妈妈去世了，陶渊明就以此为理由呢回家。居丧他就离开了桓玄。这是非常正确的一个决定啊，因为陶渊明回家居丧之后，没过多久，桓玄就反了，对直接兵锋，直指东晋朝堂，逼东晋晋安帝要禅位给他。好天下州郡长官，还群起而讨之，大概这个情况。而此时此刻呢？陶渊明居家在柴桑。大概为母亲啊，守孝三年到了陶渊明52岁的时候，五十五减三，五十二，守孝三年完了是吧？大概在52岁的时候，他三度出仕。这一次来到了刘裕帐下，做刘裕的参军。刘裕是东晋名将，当年镇领着其他的将领在围殴桓玄，陶渊明投入到刘裕的帐下。亲眼目睹了刘裕呀，把桓玄的势力给平复下去了。但是同时，陶渊明觉得又不对了是吧？感觉刘裕比当年桓玄还要夸张啊，这个桓玄当年做过的事儿，好像刘裕都想要做呀。大家知道吗？后来刘裕就是谁啊？
刘裕就是后来亲手终结了东晋的人，南朝宋的开国君主。宋武帝刘裕。你看陶渊明自带这种奇怪的体质是吧？投靠桓玄，后来桓玄反了，现在依附刘裕这个，后来刘裕还要取东晋而代之。因此，陶渊明觉得还是远离这种政治旋涡吧啊，这个太不靠谱了，既不符合自己的志向对吧？也违背了我出来做官的本意。本来想匡扶济世，没想到呢，一帮乱臣贼子是吧？从陶渊明的身份来说，他肯定是自居一个晋人呐，因此他就改投门庭四度出仕的时候呢，去做了刘敬宣的参军，这里会有一些比较复杂的人事关系哈，稍微跟大家说一说就是刘裕。他以前跟随过一个东晋的将军，叫做刘牢之，而刘敬宣就是刘牢之的儿子。我再重复一次哈，刘裕以前追随过一名东晋的将领，在刘裕年轻的时候叫做刘牢之，这个将领叫刘牢之，而刘敬宣是刘牢之的儿子。
所以他们几个人关系其实很好，所以估计在那个时候呀，陶渊明就跟刘裕提了一个好，这个换工作的建议，刘裕呢，就把他推荐到刘敬宣。这个地方来了，就远离了政治旋涡的中心。三月份来到刘敬宣这个地方，到了八月份，陶渊明从刘敬宣这儿也跑了，我不在军中待了。请求脱离军职还是从事文职工作就来到他仕宦生涯的最后一岗。叫做彭泽县做县令。这个也是陶渊明一生当中啊，可能做官做的最出名的一次了。在彭泽县做县令，大概当了有80多天就彻底辞官归隐田园了。我们之前说啊，陶渊明为什么出来做官呢？他其实有非常现实的生活压力，他家中那么多人嗷嗷待哺呢，等着开销呢，等着打米做饭呢，所以他不得不出来做官。他就来到这个彭泽县，大家知道吗？在东晋的时候呀，其实县令的待遇还可以，你们肯定听说过。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
就觉得好像就这么点儿微薄的薪水，我不屑于做，我就走了是吧？其实不是他的这个待遇挺好的，东晋时候一个县令。先说彭泽在哪里哈，你们看。这个呃地图的话，九江市如果你把这个九江市的地图摊开彭泽县呢，大概就在九江市的靠东的一点儿。离他的家非常非常近，他自己都说这个地方离我的家可能就百里左右，很快就能够回去，这是第一个，第二个呢去。确实待遇还不错，每个月发钱二千五百，米十五斛。除此以外，还一年绢布四十五匹，还发给你公田三顷，你可以随便种东西。甚至有15个人伺候着你，力役十五人。啊，毕竟是个县官儿嘛，好出门儿的话，抬轿子的人呐，好前后的仪仗队呀，好总得在那儿对不对？所以其实待遇挺丰厚的，你折算折算。五斗米其实是陶渊明一天的工资啊，一天五斗米，你们知道五斗米是什么概念吗？60多斤大米啊。
你一个月估计吃不完吧，对不对？你想你一个月能够吃60多斤大米吗？这是陶渊明一天的工资，所以当时其实待遇非常的丰厚。而且有三顷田，你随便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呀，陶渊明开心坏了，回去跟媳妇儿讲。我种秫稻吧，什么叫秫稻全用来酿酒的，就说这个所有的田我种满了庄稼用来酿酒多好，他媳妇儿都疯了是吧？你不知道家里等米下锅吗？不能够这样子呀，就劝阻了陶渊明。还有陶渊明非常不情愿，好把大部分的田用来种秫稻，少部分的田用来种粳米，就是能够吃的那个水稻是吧？大概这么一个情况，总而言之，应该在这个任上啊，待遇还不错。但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就拂袖而去，从此彻底归隐了，我为什么说各种原因呢？待会儿我们来探讨这个问题，包括我也跟大家说一说，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个典故啊，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归去来辞》就写在他辞去彭泽令、回乡的这个节骨眼儿上，这算是陶渊明一生行事的重要的分水岭。在此前，他其实会在出世和归隐之间来回摇摆。他会考虑理想，考虑自己的心意，也会考虑现实问题，考虑家庭的困难。但是从这篇文章以后，他再也没有动摇过了。从此杜绝了做官这个念头，无论生活都多么的贫苦啊，他再没有踏足仕途。我们待会儿就重点读一读《归去来兮辞》看陶渊明向往田园的这份宣言。但是我们今天读《归去来兮辞》之前我想把这封辞赋的前面的序也一并给大家讲一讲。其实它是一个完整的整体，有序，有辞赋，但是古文观止呢，只选了词赋本身，我觉得序也不能够错过哈来一并跟大家说一说。这就是序了：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我家里穷啊，无论是耕田还是种桑树，都没办法养活自己。中国古代男耕女织嘛。
小序先写家贫与无以为生
“缾无储粟”有多穷
所以需要耕田，需要植桑，同时我孩子又多幼稚盈室，缾无储粟。满屋小孩乱跑，瓶子里头呢，也没几两米。这个瓶子呀，用的很有意思，很多年之后，苏东坡读到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这篇小序的时候，就跟别人说哈好，这真是让我一下想到了一件往事。苏东坡就把这个事给记下来了。俗传书生入官库，见钱不识。有一些穷书生呐，来到官府的府库，看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大把大把的铜钱，他就懵了，不认识这是啥呀？或怪而问之，有人就奇怪说，钱呐，你不认识吗？书生就说，固知其为钱，但怪其不在纸裹中耳。书生说，我应该知道这是钱吧，但好奇怪啊，他们为什么不是拿纸包包起来的呢？因为很多书生穷，他们家里没几两银子，没几个同伴拿到钱就非常珍而重之，就拿一个纸啊，小心翼翼的裹起来就很小，一封就塞在兜里。
是吧，他呀一下看到府库当中这么多敞放着的钱就惊呆了，不敢相信。苏东坡说，我有一天呐，偶读渊明《归去来兮辞》云幼稚盈室，缾无储粟。乃知俗传信而有之。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才意识到啊，民间流传的那个笑话。书生见到银子不认识那个版本呐，原来是有真实的依据的，有人就是拮据，就是穷。使缾有储粟，亦甚微矣，他就算陶渊明家里那个瓶子装满了米，一个瓶子有多大？他都没说缸有储粟，他都没说有储粟，他说缾有储粟，那个瓶子装满了，能有多少呢？此翁平生只于缾中见粟也耶苏东坡，就感慨一下哈，说陶渊明一辈子见过最多的米，就是瓶子里头装的吗？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了一番这个话，你可以想见他有多穷是吧？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缾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
这个生前面这个生是一个动词，后面这个生是一个名词，维持生计，维持生计所凭借的东西呢，我都不会。我没有什么营生的本领。所以啊，亲故多劝余为长吏，你既然啥都不会，出去做官吧，做官不需要有啥，你门第好就可以了是吧？很多亲戚朋友呢，就劝我出去，起码做一个地方长官，做一个哈县里头的官员。我有时候啊，也被他们说服啦，突然有怀，但是呢，求之靡途，有时候我觉得有道理，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做官啊，没人引荐我呀。好，刚好这个时候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刚巧在这个时候呀，好这个打仗了，你看桓玄造反，刘裕领兵去征讨他们。各地州郡长官都出兵了。在这个时候呢，所有的州郡长官呢，刺史也好好，这个都督也罢，都想延揽人才。因此呢，以惠爱为德，我就有做官的机会了。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我有一个叔叔。
他为什么会去做彭泽令
离家近、公田足以为酒
叫做陶夔当官当的挺大的，做太常卿，他就四处推荐我，看我这么穷是吧？于是我终于有一个机会呢，来到彭泽县。做县令。于时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彭泽去家不过百里啊。这个时候，四方征战不休呀，还挺危险的，我也不想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做官。彭泽离家很近，就在家门口，大家看这个图。这是九江市的地图，我刚刚说九江市彭泽在九江市的这个东边好，刚刚说反了，说到西去了，嘴瓢了东边。在这个东北角上。你可以看这个鄱阳湖的东北角，就这个彭泽县，我圈起来了，公田之利，足以为酒。刚不是说发三顷公田吗？我能够种秫稻来酿酒，所以我就求了这个官。但是没过多久的啊，我又想走了，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归于是什么意思呢？哈，这用了论语当中的一个典故。当年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啊，有时候也想家。你看啊子在陈，曰：归与！归与！
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孔子说呀，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那帮孩子们，那帮学生们志向远大。但是呢，行为多少有一些粗俗需要我去教导啊，他们自己搞不定哈，尽管文采很好，但是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去好设计，未来我会去教育教育他们吧，好不要在外面。好周游了，所以陶渊明暗用了孔子这个典故，说我也想回家。为什么呢？因为质性啊，质性自然，我自己是一个天性爱好自然的人，非矫厉所得。并不希望自己造作，并不想勉强自己做一些事情，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尽管回家没有什么谋生的办法呀，忍饥受冻，但出来做官呢，大违自己本心，身心俱疲呀。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我以前也做过官啊，做了好几回呢，但是呢，都是为了糊口果腹，来役使自己。每每想到这个事，就很惭愧，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觉得怎么就妥协了呢？不应该呀。
好，随后他就告诉你为什么妥协了，他说但是我还想着犹望一稔。确实需要大米下锅，我就希望还等着，起码公田中的庄稼成熟一茬吧。无论是酿酒也好，还是吃饭也好，我已经种下庄稼了，我等它们长起来吧。陶渊明就说，我还盼望着公田收获一次。但凡等着这茬收获了，我就敛裳宵逝，收拾行装，连夜遁走。确实，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对吧？哈，好要吃饭。在《宋书·隐逸列传》当中呢，曾经给陶渊明写过传记。在专辑当中啊，他就讲到陶渊明这一次的就职和离任。说陶渊明跟亲戚朋友讲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需要点钱回家才能够好好过日子。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让他做了彭泽县令。公田悉令吏种秫稻，来到公田旁边，开心坏了。种秫稻吧，酿酒好，妻子不干了。妻子固请种粳米，就是吃的那个稻子，于是呢，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
辞官为什么有不同说法
《宋书》的折腰说
田中大半用来酿酒，小部分用来舂米下锅。结果有一天呐，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有一天呢，局里头派一个官员过来巡查工作。陶渊明的下属就跟他说呀，你得西装革履打扮的好，很像模像样的出去见人家，渊明就不干了是吧啊？这么麻烦。渊明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我什么人没见过桓玄，我也见过刘裕，我也见过是吧？你一个小小的地方，巡查官让我西装革履过来见你，我不乐意了。我不待见了，即日解印绶去职，赋《归去来》。你看宋书当中啊，就记载了陶渊明为什么来到彭泽县，就是希望有饭吃，但是也记载了为什么离开彭泽县，因为不肯为五斗米折腰。但是我们回到这篇小序来，继续往下读哈。在这里，陶渊明是怎么说的呢？寻程氏妹丧于武昌。陶渊明有一个妹妹嫁给了一户姓程的人家。就在这个时候呀，他的妹妹去世了。
消息传来，陶渊明坐不住了，情在骏奔，自免去职。我非常非常难过痛苦啊，对吧？吊丧的心情啊，遏不住。我就想急速奔过去去看他去吊丧，因此我就辞职了。你看辞职的理由，他自己又是怎么说的？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他八月份来到彭泽县。到了冬天，11月的时候呢，就走人了。因事顺心，辞官之事啊，大合本意。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巳岁十一月也。大家发现一个好玩的bug了吗？在宋书当中记载，陶渊明辞官呢，是因为不肯为五斗米折腰，而在这里，他在这个归去来辞的小序当中。写自己辞官呢，因为妹妹去世了，他去奔丧，干脆就离开这个官职了，本来还想着等着公田收获一茬呢，现在也不等了是吧，直接就走掉了。到底哪个是真的呢？孰真孰假？又或者兼而有之呢？后来有一个学者呀，在清朝的时候，他就讲了这面番话，我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小序与陶澍的解释
先生之归，史言不肯折腰督邮，《序》言因妹丧自免。他说陶渊明辞官呐，史书当中说他是不肯折腰，而小薛里头讲呢，因为妹妹啊，丧事走掉了。窃意先生有托而去，初假督邮为名，至属文，又迂其说于妹丧以自晦耳。就说他早就想走了，需要一个理由，最开始呢，找了督邮这个理由，后来自己写文章的时候呢，又说是因为妹妹去世。其实都是理由，也都不是最根本的理由，最根本的理由在归去来辞当中写的很明白，我们待会去读。其实闵晋祚之将终，深知时不可为，思以岩栖谷隐，置身理乱之外，庶得全其后凋之节也。拔高了一下，说陶渊明这个时候呀，已经知道东晋岌岌可危了，四方乱臣贼子摁不住了，在这个时候呢，出来做官也没有什么前景。时局大厦将颓啊，一木难扶，干脆隐居就好了，保全自己的名节大概如此。
先完整读本辞，再辨“归去来”
把本辞完整读一遍
好了，尽管这个呃可能有些拔高的成分哈，也或许就是陶渊明真实的想法，但是归根结底呢，陶渊明他自己的天性已经不想在官场上呆了，因此他找了很多理由就走掉了，随后我们就来看归去来兮辞本辞长什么模样。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
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文章其实节奏感，音韵感非常的强哈，选自于陶渊明集，我希望大家也能够尽快呢，把这个词赋本身给背下来。如果可以的话，当然也希望你把小序一并给记住了，我们就来看看辞赋他在讲什么内容。归去来，这是什么意思呢？大家请注意哈，这里其实来自没有实意。归去来兮四个字呀，有实意的或许就只有归。和去。就是归去之意。在先秦时期，其实很多古籍当中就出来出现了归来这个说法。什么叫归来呢？
“来”和“兮”为什么不必实译
不是说回来这个来就已经有一点虚化了，其实去年我们读古文观止的前面的几句呢，读到战国策的时候，我们当时读过《冯谖客孟尝君》。还记得吗？当年冯谖呐来到孟尝君的这个哈哈地方哈打工。然后呢，孟尝君最开始没有太把冯谖放在心上，给的待遇呢，就一般般，所以后来冯谖就不乐意了是吧？抱着宝剑呢，弹着剑。在那唱歌说：‘
长铗归来乎！食无鱼。
’吃饭没有鱼啊？‘
长铗归来乎！出无车。
’出门没有车呀。好，当时押韵读的是‘居’。‘
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
’回去吧，回去吧，我们连个家都没有。这个‘家’其实当时押韵读的是‘孤’。好，‘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你看它在讲什么呢？不是说回来吧，回来吧，是说回去吧，回去吧，只有归这一个字，有实意来就其实已经虚化了。到了魏晋时期呢，归去来这个词很多人都用的很顺口了，这个来就彻底虚化了。
所以开篇呐，归去来兮，‘来’和‘兮’，你就可以不去翻译了，它就是一个语气助词。真正有实意的回家吧，回家吧，归去。田园将芜胡不归，我家乡的田园都快荒芜啦，为何不回去呢？大家请注意看到，胡不归三个字，要敏锐一些哈。这里是有典故的。《诗经》当中有一首诗歌啊，《邶风·式微》，它是这么讲的。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什么意思呢？式微这个‘式’他也没有实意，他是一个语气助词，微，幽暗，指天色将黑。说天快黑了，天快黑了，为什么不回家呢？因为您的缘故，因为君主的缘故啊，我还在露水当中打工呢。式微，式微！胡不归，天快黑了，天快黑了，为什么不回家啊？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如果不是为了您的缘故，我现在为什么还在泥巴里头摸爬打滚呢？这首诗歌呀，是一首。
据说啊，是一首那些人在劳役当中非常的辛苦，他们吟唱出来的作品，就是希望能够早一点摆脱劳役。可以回家，而其实后来很多文人，他们很喜欢这首诗歌，因为当他们自己在上朝的时候，在做官的时候，在步入仕途遭遇到很多坎坷和磨难的时候。他们可能就会吟咏起来，这首诗歌陶渊明一定对他很熟。后来另外一个山水田园诗人王维呀。他也写过一首作品渭川田家，你看他是怎么说的？当然，这首诗歌也写的很漂亮哈，他也用了《式微》这个典故。他说
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
老人家也守在门口，等待孩子们放牛回来。
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
雉雊就是野鸡在鸣叫，麦苗呀发芽了；蚕眠桑叶稀，蚕宝宝还在睡呢，因为桑叶还没长出来，是吧？
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
看到了吗？
从“胡不归”到“今是昨非”
《式微》里的“胡不归”
所以你看很多隐居的士大夫啊，他们其实也会把《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归
’，放在嘴头，反复的去吟咏。陶渊明当年也是如此。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既然自己已经选择了出来做官，让自己自由的精神呢哈被官衙当中的形体所奴役了哈明明想无拘无束，结果呢，当了官好多束缚，奚惆怅而独悲，你自己选择的这个路，为什么要惆怅，要悲伤呢？因为我意识到选择错了。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我知道过往的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但是我知道将来还能够补救，我知道过去当官啊，其实是犯了一个错误。幸好迷途未远，我现在要选择正确的事情去做，就是归隐。这四句话也用了很多典故，我逐一跟大家说一说，先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我们来看论语。
《论语》《离骚》《庄子》的回声
过去讲论语课的时候呢，我跟同学也聊过呀，论语一共20篇。有一篇很特殊，叫做微子篇。其他的大多都是孔门师生的对答，孔子的一些语录，但是微子篇呢，讲到了孔子周游列国时期遇到的很多隐士。这些隐士对孔子不那么礼遇，或者调侃他，或者挖苦他，或者抨击他，都会有。而微子篇把这些素材原封不动的保留了下来，其实读一读啊，真的觉得是论语当中的一股清流，读起来很有意思。说当年孔子周游列国来到楚国的时候，楚国有一个隐者叫楚狂接舆。就唱着歌从孔子的车架前走过，他怎么唱呢？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凤凰啊，凤凰啊，为什么道德如此的衰微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看到了吧？渊明化用的就是这里。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的事情已经不能挽回，但是未来还来得及。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算了，算了哈。
如今，这些从政者呀，都很危险，别跟他们搅合在一起。孔子下，欲与之言，孔子赶紧从车上下来，想和楚狂接舆聊几句，结果呢？楚狂接舆快走几步，避开了孔子。孔子没能和他交流。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来，我们继续往下走哈。随后看到下面这句话。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前面和屈原的离骚相仿佛。当年屈原写离骚的时候呀，也是寄希望楚怀王能够重新任用自己，不再听信那些谗佞之言。他写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我想匡正楚王，我要趁他没有走的太远，在迷途之上，我把他给拉回来。是吧，及行迷之未远。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这里。大概率是参考了庄子。你看陶渊明写这篇文章，它其实反映出来，背后阅读量很惊人啊，他信手拈来，用了很多典籍当中的那些成词和典故。庄子当年讲的一个人叫做蘧伯玉，说蘧伯玉这个人呐，这个故事很有意思。
说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活了六十岁，每一年都在变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大概率先肯定一个事儿，但是过不多久呢，又否定了它，对吧？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那么天晓得60岁的蘧伯玉觉得今天这个事是对的，而他五十九岁的时候还觉得这个事儿。是错的呢，今是而昨非其实大概化用了啊，这个表达方式。好了，前面讲的是陶渊明在自省，我觉得过往初试错了，我得回家，那么怎么回家归隐呢？买艘船儿吧，沿着船儿沿着河呀，我就能够回到家乡去，因为不到百里路嘛。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走在路上了，小舟摇荡啊，微风拂面，吹拂我的衣襟。我急问征夫，以前路很晨，光之熹微，我急不可耐，想早点到家。我路上逢到行人了，我就问他离那个地方还有多久啊？
到家以后，什么叫“容膝之安”
从候门、松菊到三径
天还没有亮，早点亮起来吧，天亮了，我应该就到家了，恨晨光之熹微，熹微就是微弱而未明的意思。终于到家门口了，乃瞻衡宇，载欣载奔。我终于向前远望到我家的那个简陋的房屋了，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他自己在归园田居当中所写的，于是呢，载欣载奔，又高兴又往前冲，是吧？来到家边，童仆欢迎，稚子候门，多么的温馨呐！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我的故居，尽管可能已经有一些荒颓了。我的旧居所是吧？有些荒颓了，但是我种的松树、我种的菊花还在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你看多美！三径这儿，他也用了一个典故，用的是谁呢？好，用的是当年的哈蒋诩，在西汉末年的时候呀，蒋诩不满王莽专权。于是呢，就辞官不干了，回到家闭门不出，也不见别的宾客，唯独在家门口开辟了三条小径，只和两个至交好友往来。
大家都是隐士，所以后来三径就成为隐士居所的这么一个代称。尤其经过陶渊明《归去来辞》的好这个普及，哈，三径这个典故在后来的诗文当中就会见得越来越多。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拉着孩子走进屋里边，赶快买上一樽酒喝一喝，给大家贴了一个近代的哈青瓷做的酒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我自正自酌，多么的逍遥自在呀！我看着庭院当中的树木，心情特别开心，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我靠着向南的窗户，寄托自己的情怀。我知道，我深深的知道，方寸之地。一个狭小的屋所。却能够让我觉得安乐。容膝这个词儿用得很漂亮，是吧？只能够容纳双膝，指这个居处啊，非常的狭小。但这个词其实也不是陶渊明的原创，在战国时期啊，就流传过这样子的故事。
“所安不过容膝”
我给大家讲一讲，说当年楚庄王曾经派人百金黄金去聘请北郭先生。出来做官吧，好，你看这个说法就战国时候流行的一个寓言故事是吧？结果北郭先生说呢，我有媳妇儿，臣有箕帚之使。好，鸡肘之使就是指媳妇儿的意思，拿着簸箕，拿着扫帚在家里打扫是吧？我有这么一个使唤的人，其实就是媳妇儿的一种代称。愿入计之，我想回去跟他商量商量。他就回去了，就跟夫人讲，楚欲以我为相，庄王来聘请我做国相啊，今日相则结驷列骑。即食方丈于前，如何？我今天但凡做了楚国的相，那就不得了了。出门四辆马，四匹马拉我的车，结驷就是四匹马拉车，叫做结驷是吧？而且前呼后拥，仪仗队呀！好，一队骑兵簇拥着我，多风光。食方丈于前，我吃饭那个屋子摆满整个房间，好，全是这个菜。怎么样呢？
结果他的妻子非常冷静，他就跟他讲：‘夫子以织屦为食，你现在织点草鞋拿去卖，食粥毚履，吃着粥，穿着破鞋子，对吧？没有什么好烦恼的东西。’何哉？与物无滞也。因为你其实啊，不需要去和人打交道，你不需要操心，不需要去管理一些事情，你就没有怵惕之忧。触体就是恐惧、警惕的意思。你不担事，不担责，你活得很宽松。今如结驷列骑，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丈于前所甘，不过一肉。你如今做了大官的话，你纵然坐马车前呼后拥，你所安不过容膝啊。你需要的地方也就那么小，尽管你可以把整个屋子摆满食物。你所吃的那不就是那么几块肉吗？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殉楚国之忧，岂可乎？就为了这么点东西。你把楚国的忧虑背在自己的身上，以身殉楚，值当吗？于是遂不应聘，与妇去之。北郭先生一下就想开了，拉着媳妇儿就走掉了。你看这也是一个辞官不做要隐居的故事。
陶渊明信手拈来，他看这些东西一定看了很多。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从这儿开始，他就在想象自己归隐田园会过什么样子的生活了。我整日在园子当中啊游玩啊，自成佳趣。尽管家中有门，没什么宾客过来骚扰，所以门长期关着。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渊明写这首作品的时候，大概54岁。啊，年事已高，我拄着一个拐杖呀，天天走走歇歇，随时抬头看看白云。好画面，你看多么的悠然自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种感觉。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白云无心自在，从峰峦那边飘过来，鸟儿飞倦了都会回巢去。陶渊明笔下的鸟都很有趣，它们每到天黑，每到飞倦啊，都会乖。乖乖的回家，好莫不如此。你看他写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他在写鸟吗？其实不是，他在写自己的心境。
孤松、飞鸟与息交绝游
飞鸟为什么不必写清品种
所以你看陶渊明笔下，你不知道他是什么鸟，别人写鸟写的可具体了。杜甫写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黄鹂。白鹭是吧？好，呃，王维写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你看都写的很具体，但是呢，陶渊明就是鸟啊，什么鸟你自有想象，因为他不在写鸟，他在写自己的心境。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日色昏暗，太阳西沉，将快落山了。我自己抚着一棵孤松呢，在那徘徊。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息交和绝游是一个意思，断绝所有的世俗的往来。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既然世俗和我的本心呐大不相同，我干嘛还要再驾车出去追求些什么东西呢？这个驾言这个词大家请注意哈，言它是助词，没有实意。有意思的呢，只有这个驾。驾言这个词儿也见于《诗经》。
《诗经》有首诗歌叫《邶风·泉水》，他讲啊，一个魏国的女孩子嫁到了别的国家去，思念自己的家乡，就在脑中想回国怎么回，会经过哪些路途，并且对吧，和自己的好姐妹们去商量。但是呢，确实回不去，就只好呀出去游玩来排解自己的忧虑。你看
我思肥泉，兹之永叹，思须与漕，我心悠悠。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思念的这几个地方都是魏国的地名最后说呀我回不去我干脆驾车就在周围转转来排遣宣泄我的忧虑以写我忧，‘写’通宣泄的‘写’。那么，驾言这个词，陶渊明就也信手拈过来了。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乡里邻人跟我讲一些知心话，我很开心。这个乐就是意动用法，觉得开心是吧？乐也是意动用法，感到快乐。乐琴书以消忧。陶渊明很喜欢弹琴，但是呢，他其实不会弹琴。所以你看陶渊明家里摆一个无弦琴，大家知道吗？
巾车、孤舟与三组山水画
山水顺序怎样翻转
那个琴上面没有弦，他天天搁那弹空气啊，弹着弹着很脑补那个音乐声，就很开心。有一次朋友过来看他呢，渊明就拿无弦琴出来跟他弹。说可惜啊，你没有带剑过来，否则我弹琴，你可以舞剑是吧？结果那个朋友说，没关系，出门去一会儿就转进来了。就折了一根树枝，说这个枝就能够当做剑吧。你弹你的琴，我舞我的剑啊！俩人一个弹空气，一个舞树枝，就可以玩一天是吧？你可以想象，在田园归隐的时候，他自己也能够找到很多的乐趣。农人告余以春，即将有事于西畴。农人告诉我呀，春天快到了。我们要去西边的田里边种地了，那么陶渊明说我干嘛呢？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写得非常非常漂亮，而且这个结构呀，匠心独运。或命巾车，有时呢，我就驾一个小车。什么叫巾车呀？外头有围帐的这个车，如图所示。
你可以感受感受什么叫巾车是吧？有时候驾车，有时候摇一艘小舟。既窈窕以寻壑，在涧水当中荡舟远行，去寻这个水的源头。以崎岖而经丘，驾车经过山丘高低起伏的山路，我都走过。在路上看到欣欣向荣的草木，在水中看到缓缓流淌的泉源。大家发现这个结构上的特色了吗？他走的是陆路和水路，或命巾车走的是陆路。那么应该看到崎岖而经丘，经过山丘的时候能够望着木欣欣以向荣。如果走水路呢？或棹孤舟，那么势必既窈窕以寻涧啊，寻壑我能够瞧着泉涓涓而始流。他每两组话就在颠倒顺序，发现了吗？或命巾车，或棹孤舟。先写路，再写水，接着呢，先写水再写路，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随后再一转，又先写路再写水，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他把自己呀游山和玩水分成了三组画，每组画都写得很对仗，而且每组画的山水顺序他就给你翻转颠倒一下。
面对寿命有限，他怎样回答
人如何面对“吾生之行休”
你看这个文章写的非常的出色。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羡慕大自然的所有的万物啊，顺应天时，自由生长。但是我已经垂垂老矣，感觉啊，一生行将结束。因为他写这篇文章已经年过半百，54岁了，在那个年代是吧？所以忽然之间，陶渊明直面当年王羲之曾经面临过这个问题。寿命有限呐。对吧，人都会化为一抔尘土，那么如何排解呢？你看，王羲之其实心中很焦灼，死生亦大矣。对吧，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我不可能把生死看成一样，我都是喜欢生，我畏惧死的。历代人莫不如此，后之视今，亦由今之视昔。谁能够逃脱这种恐惧呢？很多很多年之后，你看唐人写诗，唐初的时候，陈子昂他写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面对浩瀚无尽的宇宙，面对漫漫历史长河，人的一生太短暂了，这种悲怆感压不住啊。
张若虚写《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一口气写道。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人的一生转瞬即逝，和那些无尽的江月和整个宇宙相比啊，真的太短了。怎么办呢？大家其实都在想各种方式进行排解，有人能够消解得了，有人就一直卡那儿，消解不了是吧？那么陶渊明是怎么做的呢？其实大家如果多读陶渊明的诗歌，就会知道他最终是一个非常的放达自然的人。一切顺应自然就好了，生只要是属于自然的，我欣然接受；死如果是属于自然的，我也毫不抗拒。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死后我自然化作天地山川的一部分了，那么何必去忧虑呢？在《归去来兮辞》当中，陶渊明继续写：‘已矣乎，罢了罢了。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一下就洒脱起来了。
形体寄于天地之间，能够又有多长时间呢？何不随心所欲去生活，任凭生死，我不在意。胡为乎惶惶欲何之？干嘛天天心神不宁，对吧？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富贵不是我想追求的，天地的居所，那些仙境也不是我去期望的。我既不想长生不老，白日飞升做神仙，我也不想在世俗当中啊追求高官厚禄。我自然而然的活着就可以了。你看这份真纯，这份自在，是古往今来很少有人能够真正达到，真正企及的。在魏晋时期啊，因为是乱世，战乱不休，你早上出门去都不一定能够保障晚上可以完整的回来。所以在那个年代，宗教一下就兴盛了，佛教、道教广为流行，是吧？那么同时呢，也有人可能没那么信仰佛教，没那么信仰道教，他在自己排解自己心中的苦闷和忧伤，自己来消解自己的焦虑。三国时期，魏国有一个名士叫做嵇康，他是竹林七贤之一。
植杖耘耔与最后复读
亲自种地的田园诗人
他曾经写过《琴赋》，在《琴赋》当中，他也表达过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他说：“
齐万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
”其实陶渊明和他是一个意思。我们自在的活着，顺应自己的本心活着，管他什么生和死呢？最后陶渊明说，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爱惜美好时光，我自己出去欣赏。有时候呢，我也亲自种地，我拄着杖啊，在那除草，在那培土。对陶渊明作为一个田园诗的诗人呐，和后来王维、孟浩然他们很不一样的一点，陶渊明是亲自种地的。你看他写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他是亲身参与耕作的，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是吧？所以顺应自然，一直活到死，我就够了。乐夫天命，复奚疑？乐天知命，没有什么好疑虑的。耘耔这个词，来我们往右边看一看。
刚刚讲《论语·微子篇》里头有很多关于隐士的故事，好，其中这一则材料呢，我们来读一读哈。孔子周游列国，很多学生跟随他，子路呢，有时候就走丢了。哈，有一天子路走丢之后，子路从而后。遇到一个老人家，然后呢，老人家正在干农活儿。好，以杖荷蓧，这个蓧就是除草用的一种农具。扛着农具，子路就问他：‘你见到我的老师了吗？’丈人就怼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谁谁老师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是吧？植其杖而芸。你看啊，这就是一个典型的隐士的形象。植杖而耘，陶渊明不经意的植杖而耘耔，他也化用了一下。所以大家发现了吗？这篇《归去来兮辞》啊，不光音韵很美，对吧？哈，好意韵，思想境界很高，而且背后所反映出来陶渊明的阅读量很惊人，他化用的前面典籍当中的这些文词和典故相当之多。到此，我们的《归去来兮辞》啊，就全部读完了，包括小序。
我说过，希望大家能够全部都给背。下来好吧，那起码小序如果记不住的话，来把归去来辞本词要给通背了。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好，这篇文章我们就读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