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无明尽：你是在和谁战斗？

欢迎来到《心经》课，我是王路。

前三讲，我们讲了五蕴皆空，和空相的特点。

这一讲，来讲十二处、十八界、十二因缘。

这一讲的概念会比较多，我们前面讲过《心经》是个大纲，是核心，所以要把重要概念都点到，但是压缩得非常简略，这一讲我们来泡发还原。熟悉了这些概念，往后你再读其他佛经，也会更容易入门。

来看原文： >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这就是十二处、十八界。

十二处是： 眼处、耳处、鼻处、舌处、身处、意处，这些叫内六处； 色处、声处、香 处、味处、触处、法处，这些叫外六处。

十八界是： 眼界、耳界、鼻界、舌界、身界、意界，这叫六根； 色界、声界、香界、味界、触界、法界，这叫六境； 眼识界、耳识界、鼻识界、舌识界、身识界、意识界，这叫六识。

为什么佛陀讲了五蕴，还要讲十二处、十八界呢？

我们导论里面说过，有些人喜欢简单的，有些人喜欢复杂的。这是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是，有些人主要是搞不清楚心的功能，也就是心所，佛陀就主要针对他们讲心所，受蕴、想蕴，和行蕴里面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心所；而心和色，也就是识蕴和色蕴，就不展开，这就是按照五蕴来讲。

俱舍论颂疏表释（智敏上师）有些人呢，主要是对色搞不清楚，说色即是空，到底什么叫色？

佛陀就把色展开，分成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这十种，叫“十色处”；

心就不分了，所有的识蕴，都叫“意处”；所有的受蕴、想蕴和行蕴，都叫法处；此外，色蕴里面还有一小部分，无表色，也叫法处。这就是十二处。

第三种人呢，既对色搞不清楚，也对心搞不清楚，那么，就不仅把色蕴展开成“十色界”和“无表色”，还把心也就是识蕴展开成六识界。就是十八界的讲法。

也就是说：五蕴是展开讲心所；十二处是展开讲色；十八界是展开讲色和心。

因为众生根机不一样，接受方式和程度不一样，就有不一样的讲法。

在这里要注意，色处和色界范围是等同的，但是和色蕴并不等同。色蕴是物质。而色处只是可见的物质。像声波震动，眼睛是看不见的，它就不是色处，而是声处，但声波仍然属于物质，所以声处也是色蕴。

闻到的味道、触摸的对象，眼睛都看不见，但也都是物质。另一个必须注意的点是，不要忘记前面的：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前面是有“空中”两个字的。

不要因为句子太长，就把“空中”两个字给忘了，以为直接说“无眼界”，理解成“眼界不存在”，眼界是无，那就搞错了。说的是，“空中无眼界”。眼界即是空。眼界是色蕴的一种，色即是空，所以，眼界即是 空，空中无眼界。

这个含义，我们还需要再强调一下。在硬核佛学里，每一个法都有它的本质，也就是保持不变的内核。是内核保证了法无论外在怎么变，都还是这个法，没有变成其他法。在变化中始终保持不变的就是本质。问题是，真的有哪一部分可以始终保持不变吗？

《般若经》认为没有。任何事物的任何部分，100%的部分，都是可以变化的，不是99.99%。想找始终不变的一点，你找不到。本质不存在。

不过，大家都说“本质”，“本质”这个称呼已经流行了。那么，中观也用这个称呼，也说“本质”。

中观所说的本质，实际上是个不存在的东西，是个0，就把它叫“空相”。所以，中观所说的本质、空相，肯定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人家讲，任何事物，只要抓住本质，我就把它搞透了。

它是什么，都在它的本质里，不在本质外。而中观讲，你抓住本质，恰恰是抓住了0，啥都没抓住。这个所谓的本质里面，啥都没有。这就是：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所以，前面有个“空中”。眼界不是在本质里面，是在本质外面，是名字。

你去问神经科学家，什么是眼界？他说，眼界？就是视野嘛，眼界开阔。你说，不是这意思，我是问神经科学上、生物学上，什么是眼界？

他说，没听说过，我们没这东西。——这说明什么呢？如果眼界真的有本质，无论科学怎么发展，都不可能绕开它。既然神经科学完全可以绕开佛学里的眼界，去解释为什么我们能够看见五彩斑斓的世界，这就足以说明，眼界不是本质，只是名字。 其他界，也是一样。因为界很多，中间就不再一一列举，而是用“乃至”两个字代替，“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乃至”相当于省略号，省略掉了中间的16个界。

下一句是： >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又是一大串概念：十二因缘。

《心经》提纲挈领地举了第一个“无明”，最后一个“老死”，用“乃至”省略了中间十个。

我们很有必要把十二因缘完整地列出来，这是佛学里非常重要的基础知识： 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 死忧悲苦恼。

时间不允许把它们全都展开讲，我只说要点。“无明缘行”，就是说以无明为缘、为条件，可以生出来行。

我们 经常说“缘起性空”，讲了性空，不就要讲缘起吗？什么叫缘起？十二因缘，就是缘起。最后一个“老死忧悲苦 恼”，简称“老死”，是从哪里来的？一个东西不会平白无故地生出来，为什么会有老死？因为有生。

那为什么会有生？因为有“有”。为什么有“有”？因为有“取”……这样一路追溯上去，开头是无明。那么，很自然地要问，无明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老死又会引起什么？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就要把十二因缘按照时间和特点去分个类。

我们就讲讲传统的标准分类：“三世两重因果”；唯识学还有“两世一重因果”的分类，我们不讲那个。

十二因缘可以分为过去、现在、未来。

过去的因是：无明、行； 现在的果是：识、名色、六入、触、受；

现在的因是：爱、取、有； 未来的果是：生、老死忧悲苦恼。

在这里面，过去的“无明”，就等于现在的“爱”和“取”，这三支，叫烦恼；过去的“行”，就等于现在的“有”，这两支，叫业；

现在的“识、名色、六入、触、受”，就等于未来的“生、老死”，这七支，叫苦。

如果你问无明是哪里来的，无明等于爱和取，爱是从受来的，无明就是从受来的。是感受让我们迷惑、贪爱。老死会引起什么？老死就相当于“名色、六入、触、受”，它会引起“爱”。

这就是烦恼、业、苦之间的关系。十二因缘，或者叫缘起十二支，最简单的概括就是：因为烦恼而造业，因为造业而受苦，因为受苦又烦恼……这样不断循环，就是佛学讲的轮回。

十二因缘非常复杂，非常深，但是我们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都讲到了。

你一时半会儿肯定消化不了，没关系，这一部分是值得长期反复看的。

《俱舍论》对应的颂叫：“从惑生惑业，从业生于事，从事事惑生，有支理唯此。”

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课下深入研究。

在十二因缘的框架下，一个人为什么受苦，归根结底往前推，最终要推到“无明”头上，也就等于“爱”和“取”头 上。

小乘讲，无明是一切痛苦的根源；爱和执著是一切痛苦的根源。想要从痛苦中解脱，把爱断掉、把执著断掉。也就是把“无明”断掉。但是，《心经》告诉你：空中无色，空中无无明，亦无无明尽。无明也是一个没有本质的东西呀。

你要打开那个空空如也的本质，想从里面寻找无明，会发现在那里面根本就没有无明。无明只是个名字。同样，本质里面也没有一种东西叫“无明的消灭”。无明尽，就是无明的消灭。

我们对于四谛“苦集灭道”已经非常熟悉了，但很多人不知道，四谛还有一种古老的翻译，叫“苦习尽道”，“习”就是“集”，“尽”就是“灭”。

无明尽，就是无明灭。小乘的修行，是要把无明消灭掉。大乘告诉你，无明的本质是不存在的；同样，“无明的消灭”本质上也不存在。小乘认为有一种东西叫“对治道”，“对治道”成就以后，烦恼就断掉了，无明就消灭了。声闻的果位就是根 据对治道建立的。

《心经》告诉你：对治道真的是本质上的存在吗？不是的，只是一种名字。我们的对手是谁？

有三种理解。

世俗层面的理解是：一个人的对手是他人。你的水平是由你的敌人决定的。敌人越强大，就证明你越强大，你配得上强大的敌人。这是世俗层面。

小乘层面：你没有外在的敌人。阿罗汉的 含义之一是杀贼，杀的什么贼呢？烦恼贼。你的所有敌人，都只是自己的烦恼。并不是其他人。你不是靠战胜 其他任何人而取得胜利，而是靠战胜自己的烦恼取得胜利。

大乘层面：你的敌人是虚空。还记得我们讲《金刚经》的时候讲过的一段吗？ 菩萨摩诃萨披上了大愿做的铠甲，勇猛精进。菩萨在和谁战斗呢？和虚空战斗。

你想调伏一切有情，实际上只 需要调伏你自己，而那个需要被调伏的自己，本质上并不存在。 我们是在勇猛地战斗，严肃地战斗，但真正的对手是不存在的。要直到最后才能看清楚，自己殊死拼搏的对手，是幻相。

但是，不经过一番殊死拼搏，就永远无法看清。当你逐渐看清这一点的时候，就会对众生心怀感恩；你会向那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对手致敬；也是向勇敢的、本质上并不存在的过去的自己致敬。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1. 01

   十二处是内六处、外六处。十八界是六根、六境、六识界。

2. 02

   十二因缘分为三类：烦恼、业、苦。轮回就是起烦恼、造业、受苦之间不断地循环。

3. 03

   无明在本质上不存在，无明的消灭在本质上也不存在。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