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法空相：人有没有本质上的好坏？

欢迎来到《心经》课，我是王路。

前两讲，我们讲了五蕴皆空，色受想行识都是空。

这一讲，我们就来仔细讲讲空相的三个特点，顺便说说大乘 为什么会分化成三系。

原文是： >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是诸法空相”的“是”，是代词，“这”的意思。

要注意，“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主语是什么？是诸法 还是空相呢？是空相，不是诸法。

我们之前提到的那体慧，她那篇很有国际影响力的讲《心经》的论文里，就 把“诸法”当成了主语，而且把“是”当成了系动词去翻译。这是有问题的。 为什么，你想想，“诸法因缘生”，诸法是不是有生有灭？有为法有四相：生、住、异、灭；无为法只有一个 相：住。

我们《金刚经》课里讲过。如果一个法“不生不灭”，它只能是无为法，不能是有为法。所以，“不生不灭”的主语，一定是“空相”，不是“诸法”。“是诸法空相”是个偏正结构，“这些法的空相”；它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不是“这些法有空相”。

比较施护译本，“此一切法如是空相，无所生无所灭”，看得更明显一点。 这一点特别关键。作为五蕴的诸法，也就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是有生有灭的；而诸法的空相，是不生不灭的。

照见五蕴皆空，是看见了诸法的空相，而不仅仅看见了诸法。

《心经》这里要告诉我们的，不是“诸法”是什么情况，而是“空相”是什么情况。“空相”，就是“不存在的本质”。

我们说过，一切法都没有本质。也就是说，一切法的本质，都不存在。那么，这个“不存在”，就可以作为一切法的本质。它有什么特点呢？不生不灭。因为一旦生，它就存在了。所以它绝对不会生，永远不会生，因此，也叫“涅槃”。

涅槃就是不生。“空相”“空性”和“涅槃”是一个含义。既然永远不会生，也就永远不可能灭。

实际上，用“永远”来限定或者形容它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时间只能用来度量有生灭、有变化、运动的东西，一个完全无生灭、无变化的东西，从来就不运动，所谓如如不动，时间对它没有意义。

另一个特点，不垢不净。这个空相，你弄不脏它。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怎么把它弄脏呢？同样，你也没有办法 把它弄干净。

不生不灭

为什么“不生不灭”后面说“不垢不净”呢？“不生不灭”是从本体上讲的，“不垢不净”是从作用上、实 践上讲的。修行的目的是什么？把不干净的东西去掉，干净的东西保留。

部派佛教里面有个大众部，讲自性清净；大乘如来藏里自性清净的思想，就有大众部的渊源。《心经》这句“不垢不净”，主要不是针对说一切有部，而是针对大众部。它不是讲“本来是干净的”，“本来”的这个东西，它既不脏，也不干净，为什么？因为“本来”就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怎么会脏或者干净呢？脏或者干净，还都是外面一层，不是最里面的东西。

佛学讲的修行是把一个坏人变成好人吗？这样理解就错了。我们不应该给一个人贴标签，说他是好人或者坏人。好和坏，都不是他的本质。如果是本质，本质是动不了的。

一个丑小鸭的蛋，孵出来的肯定是丑小鸭，不可能是白天鹅。不可能小的时候是丑小鸭，长着长着就变成白天鹅了。只有可能是那本来就是个天鹅蛋，只是它小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天鹅，一直把自己当成丑小鸭。长大了恍然发现：噢，原来我是白天鹅。

——这个理论 就是大乘如来藏的思想。你有一颗明珠，就是你的妙明真心，只是你不认得，老是向外面找，不知道自己有个无价之宝。

《法华经》里有个“穷子喻”的故事。一个要饭的小孩，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国王的儿子，小时候离开家了，一直以为自己很穷，根本不知道国王做梦都在找他，想把王位传给他，不知道自己富可敌国。这就是一个天鹅蛋里面出来的幼崽，始终把自己当成丑小鸭的故事。

为什么禅宗老是让人去找自己的“本来面目”？我们之前讲过迦陵性音拍雍正的马屁，雍正才坐了五支香，迦陵性音就说，你洞达本来了！什么叫洞达本来？你发现自己不是穷小子了，发现自己是国王的儿子，有王位继承。当然，在这个意义上，迦陵性音讲得没错，雍正确实有王位继承。这就是如来藏的思想。你的心里藏着一个如来，这个藏着的如来就叫佛性，众生都有佛性，都可以成佛。

但是，唯识和中观就不是这样讲的。唯识讲，你要转染成净，转识成智。唯识有个重要概念叫阿赖耶识，里面装了很多脏东西，你所有的修行，都是要把这个阿赖耶识给扔掉，这叫“转依”。转成什么呢？大圆镜智。又大又圆像一面镜子那样的智慧。

很多学唯识的人不知道，阿赖耶识是个糟糕透顶要扔掉的东西。这里说是“脏”和“坏”，不是小乘意义上的“恶”或者“染污”，阿赖耶识在整体上不具备善恶属性，但是，唯识认为它是轮回的根本，因此，修行的任务就是扔掉它。

《成唯识论》讲“阿罗汉位舍”，不修到阿罗汉，你扔不掉阿赖耶。但是很多人以为阿赖耶识是个好东西。为什么会有这种误解呢？就是受了如来藏思想的影响。你如果学的是纯粹的玄奘大师传承的唯识学，就知道阿赖耶识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但你要学的别的唯识，那就另当别论。

玄奘传承的唯识学里有个观点：有些众生是永远不可能成佛的。叫“无种性”，没有成佛的种子。你不是天鹅蛋，怎么可能靠努力就从丑小鸭长成白天鹅呢？绝对不可能。人不是赢在后天，是赢在先天。

你投胎的时候， 就已经注定了这一辈子的天花板。鸭蛋可以孵出来一个漂亮的小鸭，你也可以靠后天努力整容整成一个美小 鸭，但绝对不可能整成白天鹅，因为你不是鹅蛋生出来的。 所以，唯识和如来藏有个重大区别：如来藏认为，一切众生都可以成佛。唯识认为，有些众生绝对不可能成佛。

为什么唯识会有这样的坚持？就因为它是法相，每个法都要坚守自己的阵地，到底要保留一点不变的东西，哪怕叫“圆成实性”。其实，有些唯识学者也想去会通，重新诠释这个观念，比方解释成，理论上，有些众生绝对不可能成佛；但现实中，那些众生不存在。

理论上，有这么一个集合，实际上，它是空集。所以，还是人人都可以成佛。这就是唯识的两边不靠，说好听一点，叫不偏不倚。

如果学唯识的人讲人人都可以成佛，他就偏如来藏这一头了；如果讲那个集合是空集，他就偏中观这一头了。

不垢不净 中观认为什么呢？不垢不净。连这个集合我都不建立。如果建立，也只在名字上建立。所以，中观既不谈“转染成净”，也不谈“自性清净”，谈的是“不垢不净”。

搞清楚“不垢不净”，就搞清楚了中观。

中观不会说一个人是坏人。如果说，也只是在名字上说，名字随时可以改的嘛！任何人在本质上，都不可能好，也不可能坏。一切看你的造化，看你的表现。所以，天台宗讲“性具”。性具是什么意思呢？佛不断性恶， 断的是修恶。再坏的基因，如来都有，只是那些基因不表达，不起作用，如来靠修行把那些坏的基因彻底废掉了。

但从存在上讲，它依然存在。本性上的东西，你是断不掉的，本质不可以改变，所以，佛不断性恶；但是，表现形式可以改变，佛断了所有的修恶。所有的恶和善，如来的本性里都具备，众生的本性里也都具备。 所以，本性上讲，本质上看，众生和如来是一点差别都没有。

差别全在修上。本性上，好的坏的都有，这就 叫“性具”。天台宗融合了如来藏和中观的思想。他既要讲本质，又要讲一切众生都能成佛，可不就得这样吗？ 由此引起了宋朝天台宗的“山家山外”之争，我们不细讲了，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课下去搜。

不增不减 再看最后一个特点，不增不减。没有的东西，你再怎么修，它也不会从没有变成有，空相是不可能生出来的，也就不可能变得更多；同样，它也不可能从不存在变成负的存在，想再减少，也不可能，但凡有一点东西，都 能减少，一点都没有，还怎么减少呢？不增不减。

这就是空相的三个特征：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所以，空里面没有色，没有受想行识。注意，这里有个非常容易被忽略的字：中。也就是“里面”。

空中无色是说，你不要去空相里面寻找色，找不到的。你从哪里去寻找色呢？空就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嘛！

给你一个书包，你不要从书包里面再找一个书包。外面这层就是书包，不是说里面还装个书包。如果你认为里面装个书包，岂不是要把里面的书包再打开，再看里面装了什么？ 所以，色即是空，说的是，外面这个书包，就是空，不要说成“书包里面是空”，直接说“书包是空”就完了。

“空”指的就是“里面没有”，不指外面。房子空不是指房子外面空。空，就是色；空里面，不会再有色了。

这就是：空即是色；空中无色。不要翻开书包找书包。 我们说“没有”的时候，要加上“里面”或者“本质”，说“里面没有”“本质不存在”。

但是说“空”的时候，不需要再 加“里面”“本质”。“空”不是“无”，而是“无我”“无自性”。说“无”，“我”或者“自性”是要带上的；讲“空”，就不要带东西。

不要说成“空我”“空自性”，带了就是“头上安头”。

这就是我们讲过的：中观只否定本质，不否定本质之外的。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1. 01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的主语是“空相”，不是“诸法”。诸法是有生有灭的。

2. 02

   中观讲不垢不净，唯识讲转染成净，如来藏讲自性清净。

3. 03

   “空”意味着“无我”“无自性”。“无”只是对“我”和“自性”的否定。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