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涅槃：为什么烦恼即菩提？

欢迎来到《心经》课，我是王路。

前面讲了五蕴、十二处、十八界、十二因缘，这一讲，我们讲四谛。

四谛是佛陀说法的核心。小乘的四谛和大乘的四谛是不太一样的。

我们要讲的是大乘的四谛。看清四谛，需要般若。

《心经》是《般若经》的核心。而般若又是六波罗蜜多的核心。所以，这一讲，可以说是核心的核心，作为整门课的结束。

来看原文：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苦集灭道，就是四谛。

四谛和五蕴、十二处、十八界是什么关系呢？十二处，等于一切法。十八界，也等于一切法。但是，五蕴，不等于一切法，而等于一切有为法。也就是说，十二处、十八界，比五蕴多出来一点，那一点叫无为法。

四谛里面，苦谛、集谛、道谛，合在一起，就是一切有为法，等于五蕴。灭谛呢，是无为法的一部分，在十二处里属于法处，在十八界里属于法界。这是基本关系。

既然苦谛属于五蕴，五蕴皆空，那苦谛空不空呢？当然也空。集谛、道谛也是一样。既然灭谛属于法处、法界，十二处、十八界皆 空，那灭谛空不空呢？当然也空。所以：苦不异空，空不异苦，苦 即是空，空即是苦。集灭道谛，亦复如是。

苦谛和集谛，就是世间。灭谛，是涅槃。世间是此岸，涅槃是彼岸。

道谛呢？就是此岸和彼岸中间的大河，或者说，渡河的船。

于是，四谛皆空，就引出一个惊人的结论，让小乘根本不敢面对更不敢相信的结论：苦谛和灭谛，本质上没有区别；集谛和道谛，本质上也没有区别。

这就是我们以前提过的：

阴入皆如，无苦可舍。烦恼即菩提，无集可断。生死即涅槃，无灭可证。边邪皆中正，无道可修。

小乘讲四谛，修行就是要知苦、断集、证灭、修道。而到了大乘第二无数劫的结尾，就会彻底明白：无苦可舍，无集可断，无灭可证，无道可修。

这就是无所得。所以《心经》讲：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小乘有十种智：苦集灭道智、法智、类智、尽智、无生智、他心 智、世俗智。《心经》告诉你，这些智都只是名字，本质不存在。因此，这些智的成就，也就是得，本质也不存在。菩萨到第二无数劫的尽头，终于发现，两个无数劫的修行其实什么也没有得到，无所得，因此进入了第三无数劫。

“以无所得故”这句，很多人把它和后面的“菩提萨埵，依般若波 罗蜜多故”连在一起。但是从文气上看，跟前面连在一起更通顺。 这一句不是《心经》最早的版本就有的，是后面补上去的。

我们说了很多理论，现在来说说实践：到底该怎样理解烦恼即菩提？

这是非常深的道理，我只能举一个很小的例子，来尝试说明一下，就像章嘉说雍正，先用针孔戳破一层窗户纸，从针孔里看天。

我们在正课的问答里讲过：为什么天赋是一种诅咒？今天要反过来讲了：为什么诅咒是一种天赋？既然天赋是诅咒，那么，诅咒也是天赋。

比如，作家史铁生，两条腿残疾了，不能走路。这当然是诅咒。人生中的重大诅咒。如果史铁生的腿没有残疾，他还有没有可能写出 来《我与地坛》《秋天的怀念》《命若琴弦》这些文章？没有可能。

这些名篇，就永远不会存在于世界上。我不是说，如果一个人 有机会写出传世作品，诅咒就是值得的。我个人宁愿不受诅咒，也没有天赋。不过，我怎么认为不重要。

每一个人，都会受到上天的诅咒，只是程度大小不一样，受诅咒的事情不一样。我完全不怀疑，即使史铁生没有残疾，他仍然可以写出好的作品，因为他具备作家的禀赋，但是，那些作品绝对不可能是《我与地坛》这种。如果说史铁生的写作才华，是《我与地坛》的母亲；残疾的诅咒，就是这篇文章的父亲。

没有人会欢迎诅咒。但也没有人可以不承受诅咒。一个人在诅咒之 下，显现出他的痛苦、绝望，以及勇气。在没有痛苦、绝望的地 方，是不会有勇气的。只有纸上谈兵的肤浅、虚伪的做作。

《维摩诘经》讲：“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在干净崇高的陆地上，是不可能生出莲花的，只有在低 湿的淤泥里，才能生出莲花。“如是见无为法入正位者，终不复能 生于佛法；烦恼泥中，乃有众生起佛法耳！”——正位，就是涅槃。看见无为法而进入涅槃的人，是到底不能再生出佛法的。只有 在烦恼的世间，在充满浊秽的世界，才有众生举起佛法的大旗。

《维摩诘经》又讲：“当知一切烦恼为如来种。譬如不下巨海，不 能得无价宝珠；如是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没有烦 恼、苦难和诅咒，就不会有慈悲、勇气和觉悟。

菩萨是不惧怕烦恼的。有句话叫“留惑润生”。惑，就是烦恼；生，就是生死轮回。小乘要努力把烦恼断尽，证得阿罗汉果位。而 大乘不着急，哪怕有能力断尽烦恼，也还要留一些，好让自己继续 生在苦难的世间。

为什么菩萨会这样呢？因为菩萨是受了诅咒的人。受的什么诅咒呢？发愿度尽一切众生。众生是不可能度尽的，甚至，连任何一个 众生都是度不了的。因此，这个诅咒永远无法解除。成佛是不可能的，菩萨在尽未来际的时间里，都不得不承受这个诅咒。

但菩萨所有的荣耀，也都来自这个诅咒。

《普贤行愿品》说： 乃至虚空世界尽，众生及业烦恼尽，如是一切无尽时，我愿究竟恒无尽。

一定要到整个虚空都消灭，到所有世界的尽头，到众生业力全部枯竭，烦恼彻底断尽，才是尽头。可这一切没有尽头，因此，菩萨愿 望也就永远没有实现的那一天。

这就是菩萨的诅咒。也正是菩萨的天赋。正是因为这一切都没有尽头，菩萨才能在无数劫里永不疲倦地走下去。在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中，我们得以看见菩萨彻底的自由。

这就是般若波罗蜜多。它什么也没有改变，但是菩萨因此而不再惧 怕诅咒，不再惧怕一切众生都必须承受的诅咒：生死。菩萨对涅槃 没有向往，对生死没有恐惧。“涅槃生死等空华”。

《心经》说： >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菩萨凭借般若波罗蜜多，内心没有牵挂和障碍，因为没有牵挂和障碍，也就没有恐怖。远离了颠倒和幻想，证得彻底的涅槃。

“究竟”是彻底的意思。究竟涅槃，不是小乘的涅槃，是大乘的涅槃，真正的涅槃。小乘认为，此岸是世间，是苦谛集谛；彼岸是涅槃，是灭谛；从此岸到彼岸的船，是道谛。大乘认为，哪有什么此 岸彼岸，这里，就是彼岸，生死，就是涅槃。

远离的颠倒梦想，不仅包括世间的，也包括小乘的。世间人是颠倒的，不知道世间是苦，追求享乐。

有个佛经故事说，一个死囚关在牢狱里，他害怕被处死，就逃走。按照国法，死囚逃走，就放出发狂的大象把他踩死。死囚看见大象追过来，往前狂奔，掉到一口井里，井底一条毒龙张着血盆大口等 他下来，井口盘着四条毒蛇，死囚抓住一支草根，悬挂在井壁上，两只老鼠正在咬这条草根。井边有棵大树，一滴蜂蜜从树上掉下来，滴到死囚嘴里。死囚尝到一滴蜜，就忘掉了苦，不想从井里出去。

这个故事里，牢狱是什么呢？三界。死囚是什么呢？众生。狂象是无常。无常在追赶每一个众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踩过来了。井是众生居住的地方。下面的毒龙，是地狱。四条毒蛇，是四大，地水火风。草根，是生命。老鼠，是岁月。岁月在一点一点咬断我们的生命。但是众生，不会去想这些，只在意树上滴下的一口蜜。这就是世间的颠倒。

而小乘，是梦想。小乘看见了世间的苦，这是小乘的苦谛。于是小乘幻想，我要到一个没有苦的地方去，从此岸到彼岸。彼岸是涅槃，是苦的熄灭。

受了诅咒的菩萨，也就是永远不能成佛的大悲一阐提，因为无量劫种下的殊胜善根，能够远离世间的颠倒、小乘的梦想，因此抵达真正的涅槃——也就是生死的世间。

菩萨是从彼岸回来的吗？不是，菩萨永远在这里，没有离开过。彼岸只是一个名字。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佛，都是凭借般若波罗蜜多，成就了无上菩提。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因此知道，般若波罗蜜多，才是真正有大神力的咒语，让人彻底看 清世间的咒语，最殊胜的咒语，无可比拟的咒语。能够消除一切苦，真真实实，没有虚假。古印度流行咒语，靠咒语治病、祈福、 占卜、获得神通等等。而《心经》告诉我们，最殊胜的咒语，是般若波罗蜜多。它让你看清真相。

看清真相改变了苦难、消除了诅咒吗？在凡夫看来，还是没有。只是苦难不再叫苦难，诅咒也不再叫诅咒。那为什么还说“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呢？因为在般若波罗蜜多的法眼下，苦不存在，这就是真实。而在平常人的眼里，苦难和诅咒依然存在，但那是幻相，不是真实。或者说，苦难和诅咒是世间的真实，而苦难和诅咒的不存在，是胜义的真实。

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莎诃。

因此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咒语是音译，不同版本用字差别很大，我们这里是用窥基《心经幽赞》的本子。揭谛揭谛，就是“去吧去吧”；波罗揭谛，“到彼岸去吧”；波罗僧揭谛，“僧”是“全部”“彻底”的意思，“都到彼岸去吧”“彻底到彼岸去吧”；“菩提莎诃”，或者叫“菩提萨婆诃”，意思是，“愿成就觉悟”。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我们的课程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是王路，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