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我知道我是一个大师

说古论今天下事，拍案奇书贾行家。 你好，我是贾行家，这回和你一起读《聊斋》。

这么快就说到了最后一讲，真是有点儿舍不得，我总觉得该讲的精彩故事还有很多。这个话题还是说人，《聊斋》里最值得说的人，当然就是作者蒲松龄了。

你可能有点儿奇怪，作者不是应该先介绍么？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你熟悉蒲松龄，那当然用不着介绍；如果不熟悉，先听完前面的故事，会更加敬重和同情这位小说大师。

蒲松龄是谁？

话说这位蒲松龄先生，字留仙，号柳泉，家住山东淄川。生于1640年，也就是明崇祯十三年，去世于清康熙五十四年，享年75岁，在当时绝对算长寿。

他的青少年时期，处于中国历史上教科书级的乱世。咱们前面说的《野狗》《地震》，描述的都是那种民不聊生的场面。

蒲家是书香门第，但家道中落，蒲松龄18岁的时候和妻子刘氏结婚，只分到“农场老屋三间”，借了块门板隔开了内外屋。蒲松龄写战乱恐怖写得好，那是他的童年阴影；写贫困凄惨的景象也写得特别传神，七八个字就能让人寒彻骨髓，那是他的亲身经历，他一辈子都没有宽裕过。

好在蒲松龄是读书种子，19岁第一次参加秀才考试，就得了县、府、道三个第一，名震半个山东，成了少年名士。

说士子登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当年就是如此。

但最悲哀的是，这也是他人生中仅有的巅峰时刻。此后的五十年，他一直被卡在秀才这个级别上。在71岁时，得了个岁贡生，也就是个选送国子监的进修名额。

我们上一讲说的叶秀才，还有《聊斋》里那么多不得志的书生，你知道是怎么来的了吧？ 那蒲松龄这一辈子以何为业呢？他30岁时去江苏做过一年幕友。我们在《青凤》里说到过，他在那里遇到了红颜知己顾青霞，也就是《聊斋》里那些曼妙女子的艺术原型。

剩下的近四十年，他始终在本县一个大户人家教私塾。这么漫长的岁月，他一直独守书斋，直到去世前几年才回乡养老。也是因为如此孤寂的生活，才让他能酝酿出《聊斋》这样一部巨著来。

他为什么要写《聊斋》？

我们上一讲说到的《聊斋》命名法，是评书艺人的感受，并不严格。下面这个观点，也是我从评书和相声演员那里听来的：《聊斋》第一篇《考城隍》的头一个字是“余”；最后一篇《花神》的最后一个字是“恨”。连起来是“余恨”，也就是我恨的意思。

这就是他作《聊斋》的原因。这个说法挺有意思的，也有可能是真的，《红楼梦》就喜欢设置类似的文字机关。

不过，《花神》只在《聊斋》最早的版本——青柯亭本里是最后一篇。今天的通行本是1962年出版的三会本，三会本集中了历史上各个版本的校注和点评，一共12卷、491篇。

翻开正文，最前面的是《聊斋自志》，也就是作者自序。在《自志》里，蒲松龄回答了他的写作目的。 他形容自己的《聊斋》是部孤愤之作。联想到司马迁的孤愤，包括故事结尾的地方，跟《史记》“太史公言”如出一辙的“异史氏曰”，再加上这篇像极了太史公自序的自序，你大概可以揣摩蒲松龄作《聊斋》，可不仅仅是个通俗文学创作。

他说：“我出生时，父亲梦见了一个病弱的老和尚进了我家门，斜披着袈裟，露出的右胸口上贴着块膏药。我生下来时，右胸也有一颗黑痣。我这一辈子，少年时体弱多病，长大了命不如人；靠支秃笔谋生，也像是求布施化缘。那个没有成佛的和尚，真的是我的前身吧？如今我困守在萧条的书斋里，灯火昏暗，桌案冰冷，能知道我的，也就是那些身在幽冥的鬼魂了。”

他为什么选择用神怪故事来表达呢？蒲松龄说，他从小就爱好搜集鬼故事，一直有随听随记的习惯。

传说他专门在路边摆了个茶摊，请路过的人喝茶，换鬼故事听。很多朋友知道他的爱好，还专门从各地搜集了鬼故事寄给他。这些故事看似虚幻，但是里面有当时人们真实的爱恨和普遍的是非观。

在蒲松龄40岁这年，《聊斋》初稿已经成型，这篇《自志》就是当时写的。但继续创作和加工的工作，一直延续到他晚年。《聊斋》是一本值得读一辈子的书，因为这位顶级小说大师写也写了一辈子。

异闻怎样汇成一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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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是本什么书？

《自志》的形式是骈文，就是流行于六朝的那种句子对偶整齐，频繁使用典故的文体，在唐宋八大家以后逐渐衰落了。好的骈文很难写，像蒲松龄这样既保持华丽的形态，又有生动的气氛和充沛的情感，形式上虽然复古，但实际上已经是一种创造了。

伟大作家都会对语言做出创造性贡献，形成自己的独特文体，蒲松龄也是如此。所以我把课程讲到的《聊斋》故事的原文都给你放在文稿区了，建议你一定去看看，那种独特的文学魅力，读翻译本是读不到的。

蒲松龄收集来的故事，是白话口述的粗糙原材料，清代人日常说的就是白话，和《聊斋》里的文言是两种语言。蒲松龄的写作过程，不是真像随听随记这么简单的。

很多古代文人的笔记，确实是采用简约记录的立场。而蒲松龄则是用在读书人中流行了1000多年的书面语，对这些材料进行了二度创作，在情节上推演合理性，在细节上不断丰富，再加进去他的观点和情感。这是一种不同以往的、自觉的文学创作。

至于他是如何看这些故事的真实性的，就比较复杂了：那些隐喻性和加工痕迹都很明显的作品，能断定是虚构的，这也是文学自觉的表现。而他以亲历者角度叙述的，还有一些片段的性的记载，至少在他的认知里是真实的。

《聊斋》里很更多的故事是真假参半的，古人和我们对世界的感知是完全不同的。

蒲松龄严守儒家礼法，虽然写这类故事，但在现实中，对待鬼神也是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 当时并没有“短篇小说”的概念，在大量模仿者出现之前，《聊斋》是部难以归类的书。蒲松龄自己知道，他所做的是件类似于司马迁写《史记》的事情，《史记》既是正史，又是伟大的小说，是个独行特立的存在。他也是要通过写鬼写神，成自己的“一家之言”。

蒲松龄哪里来的迷之自信？

在现代文学里，小说是最重要的体裁。在清代，虽然《聊斋》和《红楼梦》也广为流传，但在当时的文人看来，真正的文学主流是诗，或者那些研究理学和考据学的著作，小说是不入流的，靠写小说留名千古，绝对是不靠谱的想法。

另外，蒲松龄几乎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从身份上说，只是个教书的穷秀才。然而他又自视很高，对自己的政治和文学才能非常自信。当然，起码在文学上，他完全有自信的资格。

问题是一个人经历了他这样高开低走的五十年以后，自我怀疑、心态和人设全都崩了才是常态。能保持这种自信是很不平凡的事儿。

当然，也有很多人是没有理由就膨胀的，严重的就属于躁狂症了。比如雍正年间，湖南有个叫曾静的人，也是个老秀才，也是没怎么出过门，在村里被几个乡亲和两个学生当做人物来崇拜，就产生了幻想。听了些谣言传闻，竟然跑去游说川陕总督岳钟琪起兵造反，推翻清朝。

曾静和学生自称有当丞相的本领，能号召半个中国的读书人，可以为岳钟琪出谋划策。他的下场既滑稽又凄惨，而且引发了清代最大的文字狱，牵连了许多读书人。

这种人，古时候称为妄人，就是无知狂妄的人。 蒲松龄当然既不无知也不狂妄，可是以当时的世俗眼光看，好像也没什么自信的本钱。其实这也是我们会遇到的问题：该怎么看待自己？我选择做的事有没有价值？甚至是，我的人生有没有意义？

这样的困惑有两个破法，还是以蒲松龄为例。 第一是破解无知。他和曾静这种村夫子的最大不同之处，是已经遍览了尽可能多的书。蒲松龄的知识是很广博的，《聊斋》用到的典故，远远超过了当时普通读书人的知识结构。所以，他能将自己的见识和文字，与历史上的杰出代表进行比较。

他的思想当然达不到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那种划时代的境界，但对自己做出清醒判断，肯定是足够了。

第二是破解无为。蒲松龄不只是教书和写《聊斋》，而且积极参加社会事务。在著作方面，他还写过大量的诗词、戏剧俚曲，做过很多民间文化搜集和知识普及工作。

他写过《农桑经》传播农业知识，编过《药崇书》讲解医药养生，还编过《日用俗字》《婚嫁全书》，向村民普及文化。他一直以士人身份参与当地行政和司法，为老百姓写过很多呈状，参加救灾救荒。到七十多岁时，还在上书检举告发贪官。

所以说，该怎么评估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坚持自信？很简单：多读书，多做事，通过了解别人、了解历史和世界来判断自己。

本讲小结

到这里，蒲松龄和《聊斋》，以及他给我们的一点启示，就算是说完了。也到了咱们正式说再见的时候了。

希望这一程，跟我一起读《聊斋》里的狐鬼神仙，你也感受到了风月无边。

划重点

怎么评估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坚持自信？

很简单：多读书，多做事，通过了解别人、了解历史和世界来判断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