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自志》：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从写书之苦进入《聊斋自志》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我是大语文老师郭昊晨。

不知道各位同学目前在学习上最头疼的是什么?不过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学习的痛苦其实也算不了什么。老话讲民间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打铁苦是因为打铁需要“千锤百炼”,大量重复非常辛苦的劳动;撑船则是因为在过去撑船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无风三尺浪,平地一声雷,稍有不慎就会命丧九泉之下。至于磨豆腐,则更是要早起劳作,像一头驴一样辛勤拉磨。这三苦和蒲松龄所受到的苦难相比,还算不上什么。

在上期内容里,我们曾经说到了蒲松龄的两个苦,第一是他的生活苦,第二是他的考试苦。今天我来给你讲讲第三种苦一一写书苦。这第三个苦为什么要单独说,因为它跟《聊斋志异》的成书有太大关系了,我们可以从聊斋的自志说起了。

“自志”是什么意思呢?它就是这本书的序言。在聊斋自志中,蒲松龄写出了自己为什么要写聊斋这本书,并且也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他的身世。这篇文章我已经在下面的详情页放上了全文,你可以边看边听我讲,也可以不看,听我慢慢说。

因为这篇文章是一篇种类似于骈文的形式,文笔实在是非常的优美,并且在其中涉及到很多文化典故。骈文又叫骈体文、骈俪文或骈偶文,它的特色就是句子全部两两相对,工工整整。本来这是南北朝时期特别流行的文体,后来就没落了,甚至不少人不会写或者根本写不好。可是蒲松龄是谁呀,他可是我们后世公认的,在清朝年间非常善于用古代文体写小说的人,对各种文体的运用炉火纯青。

话题又扯远了,我们回头继续说这篇自志。我不一一讲述翻译文章,而是从第二段中的内容逐字逐句的给你解读,这关系到蒲松龄的身世和《聊斋》的写作初衷。

病和尚之梦与身世自叙

蒲松龄在这段一开篇介绍了自己的传奇身世。第一句话是“松悬弧时”。

这里稍微给大家解释一些文言文阅读比较困难的字词,“松”,指的就是蒲松龄,悬弧是什么意思呢?根据《礼记》的记录,如果古代人生了一个男孩子,一般就会在房门的左边挂着一个木弧,就是木制的弓箭的意思。你想,古代的男子长大后很可能要去打仗的。大家可以设想下:在急诊室的外边儿,蒲松龄的父亲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然后从屋里出来一个老妈子。蒲松龄的父亲赶紧过去问: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啊?这个老妈子也不直接告诉他,“咔嚓”就在门左边挂一个木的弓。蒲松龄的父亲这就踏实了,这是一个男孩子。

这里我们顺便提一下,如果出生的是一个女孩,那么就会在门口的右边挂一个帨shuì, 这个字我们今天不常用,左边是一个丝巾的巾,右边是一个兑换的兑。这是长条的帕子,挂胸前是个装饰品,形状有点儿像领带, 原本是一种擦嘴擦手的帕子。挂这个东西在门上,意思也很明确,女孩子都爱美,带一个丝巾很正常。而且你看生男孩挂左边,生女孩挂右边。咱们为什么上厕所的时候男左女右,原来是古已有之。

接着往下:“先大人梦一病瘠瞿昙,偏袒入室。”这句里的“先大人”就是蒲松龄的父亲蒲槃,在蒲松龄出生之前梦到了一个病和尚。一般古代圣贤出生的时候,往往讲究天有异象,比如脑门顶上有片祥云啥的。次一点儿的, 父母总会做到奇怪的梦。像大诗人李白的妈妈据说就梦到了太白金星降世,后来给孩子取名李太白;王维的妈妈梦到了维摩诘菩萨,给孩子取名叫王维,字摩诘。但可惜,蒲松龄他爸爸这个梦不太好,梦到了个病瞿昙。瞿昙是什么意思呢?这两个字啊,如果你自己去看的话非常的复杂,大体上是梵语的一个音译,指的是佛祖的姓氏。有另一种翻译方法你可能听说过,叫做乔达摩,一般我们认为是佛教的创始者释迦牟尼,他的全名叫做乔达摩 ·悉达多。乔达摩,是瞿昙的另一种音译。后来,瞿昙也就泛指僧人、和尚了。

梦到和尚也就罢了,要是个降龙伏虎罗汉也不错,可蒲松龄老爸梦到的和尚不但病病殃殃,还衣冠不整。“偏袒入室"就是穿着袈裟袒露右肩,走到了屋子里面,相当于右半边身子光着呢。你发现没,蒲松龄真是有文化,每个字都值得咱们好好研究下。不过这样讲就得讲到明天天亮了,接下来我简单说下文。

“药膏如钱,圆粘乳际,寤而松生,果符墨志。”这句话的意思大致是说这和尚长相不一般,怎么不一般呢?在他的右胸的胸口上 ,有一个药膏大小的,像铜钱一样的黑痣。你看,这个病和尚也是个“有志青年”。和尚对着他爸爸就嘿嘿一笑,蒲松龄老爸一下子就惊醒了。正好,这时屋内传来了一个啼哭声,我们的小蒲松龄出生了。小孩一抱出来,没想到身上也有这个大黑痣。爸爸心说:不好,这痣跟那个和尚身上的是一样的,别孩子长大以后跟这个病和尚一样。

这猜想还真被他爸爸猜对了。蒲松龄稍微长大一点,首先是特别爱生病。多次徘徊于生死之间,要不怎么叫松龄,字留仙,这是爸爸希望他能够健康成长啊。

蒲松龄形容自己,“少羸多病,长命不犹。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笔墨之耕耘,则萧条似钵。”除了病,和尚的一面在蒲松龄的一辈子当中也有体现。佛门子弟讲究六根清净。出家修行,不能够掺染尘世间的种种纷乱。蒲松龄长大之后,家里果然没什么人来,就好像是深山老林当中隐居闭关的僧人一样。好不容易写点儿文字, 结果也没写出什么名堂。他怎么比喻自己一事无成呢?他说:自己写文章,就像和尚拿个钵去化缘似的,基本上化不出什么好东西,还很辛苦。你如果对《西游记》有印象,唐三藏总拿一大碗去化缘,很少能要到东西。蒲松龄真的是非常辛苦。

“每搔头自念,勿亦面壁人果是吾前身耶?”既然自己的身世经历和这个和尚如此相像,蒲松龄就挠着头开始想 ,难道我真的是面壁人转世?我们稍微得解释一下,“面壁人”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小说《三体》里的面壁人, 它指的是一个典故。

相传,当年达摩祖师刚刚来到中国的时候,首先去找了梁武帝进行佛法的探讨,但是发现话不投机,于是,一苇渡江北上,又来到了今天的少林寺边上,在一个山洞当中面壁参禅十年,最终悟道。传说当时达摩祖师的影子都深深地印刻到了墙壁之中。

这个面壁人最早指的就是达摩祖师,后来也泛指出家人。说回来,蒲松龄就说了,难道我前辈子就真的是这么一个病和尚转世吗?

当然,我们现在知道,这种转世说法非常的迷信。但蒲松龄却开始深信不疑,给他后来研究鬼神种下了一颗种子。后来或多或少的,就喜欢搜集看这些故事。他还把自己写书的时候艰苦环境做了描述,怎么说的呢?

志怪传统与孤愤之书

“独是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疑冰。集腋成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

灯光也是昏的,气候也非常的寒冷。这里有一些成语,像“集腋成裘”,这个成语非常生动,你单独地看还有点怪恶心。这个成语表示狐狸腋下的皮毛聚集起来可以成为一件大衣,类似于积少成多。你想,这个狐狸本来他就骚,臭嘎吱窝底下的这个皮估计得更臭。

此处蒲松龄又用了一个典故,集腋成裘干啥呢?写《幽冥录》。你不要误会,《幽冥录》不是蒲松龄写的,而是南朝的刘义庆。刘义庆就是我们熟知的一本书《世说新语》的作者,他写的另外一本书《幽冥录》就是一部志怪小说。

蒲松龄用这个典,就是表示自己要继承从古至今那种对鬼怪的敬畏,以及对志怪的记录工作。

接下来一句,“浮白载笔”,现在也是一个成语,指的是一面喝酒一面写文章,必须要有雅量和才气才可以。这么有才华,能写出来的东西,却是像韩非的《孤愤》一样无人问津。战国时期,韩非子写了一部作品叫《孤愤》,在那个时代可能是个后现代作品,所以没人看得懂他要表达什么,也无人欣赏他的作品。我们可以想象出来蒲松龄的境遇,生活在那个时代,写小说的是被人看不起的,有能力的文言要写的经世济民的文章,小说家实在是不入流。

为什么写《聊斋》

可是就算这样蒲松龄又为什么要去写呢?他就自我排遣了,他说:“寄托如此,亦足悲矣。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写得再好恐怕也无人问津啊,谁能够理解我呢?恐怕只有那些冥冥中的鬼神可以理解我了。“青林黑塞”是借用杜甫《梦李白二首 ·其二》中: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比喻冥冥中的事物。

从上面这些蒲松龄的自白里,我们可以看出来,蒲松龄为什么要写《聊斋志异》? 首先,跟他离奇的身世有一定的关系。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病和尚的转世,这激起了他对神鬼传奇的好奇与搜集。第二,是蒲松龄在阅读《幽明录》这类志怪小说的时候被深深吸引,被当中很多故事所打动。他希望能够把这个写鬼神的传统延续下去,甚至很可能是希望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虽然考不上科举,但我还是有才华啊。

因为这两个原因,促成了《聊斋志异》,我们可以看出,这是一部被逼成形的书,也是应运而生的书,要是没有蒲松龄的这些经历,也不会有聊斋这些千奇百怪的故事,更不会有后面那么多受聊斋影响的文学家出现了。

这一讲就到这里，从下节课开始，我们就正式的进入《聊斋志异》的具体篇目。我是郭昊晨，我在喜马拉雅等